直奔了一裡路,小花不見空空兒追來,心中略松了口氣,隻覺得左肩劇痛無比。忙咬了牙關,一刻也不敢停留,匆匆向來路而去。
又奔了一會兒,小花肩頭更加疼痛,額上冷汗潸潸而下,自覺支撐不住,剛想靠著路邊大樹上休息一會,卻見幾百名難民,推著小車,挑著扁擔,正往這邊而來。
小花勉力起身,掙扎著躲到樹後。卻聽見前方殺聲四起,已有一支軍隊從難民身後追了上來,軍旗飄飄,上面繡著一個大大的宋字。
小花緊咬雙唇,剛想起身逃走,那宋軍已經衝了過來,對著難民,不由分說就是一頓亂砍,一時間血肉橫飛,隻片刻功夫,難民們便全做了刀下冤魂。
小花在一旁看的是目瞪口呆,見一個士兵直愣愣的向自己衝來,忙想側身避過,卻不妨腳下一絆,摔倒在地,牽動了肩上的傷口,痛的是哇哇大叫,卻聽半空中嗖的一聲輕響,一支羽箭破空而來,一箭便已從那名士兵身上穿胸而過。那士兵俯身倒地,重重砸倒在小花的腳下。
小花大驚,忙忙在地上滾了開去,抬眼便見無數羽箭從半空中落下,又有許多士兵被亂箭射死,身後的宋兵見了,忙掉轉馬頭,沿原路潰逃而去。
小花納罕,卻見前方又有一支軍隊大聲呐喊而來,全是騎兵,軍旗招展,卻寫著一個遼字。
小花見自己被夾於兩軍之中,暗歎命苦,自己也不知犯了哪路災星,一生總要受這刀兵之威,心中抱怨,身形卻不敢有半點耽擱,咬牙忍了肩傷,連滾帶爬向路旁閃避。
那遼兵統帥卻是一個年輕將領,他見宋兵潰退,大手一舉,身後士兵便勒馬止步,原地待命。他剛想喝令哨騎前方探路,募地看到路邊全身血跡斑斑的小花,卻是愣在了那裡。
只見他從馬背上一躍而下,匆匆奔小花而來。
小花大驚失色,正要轉身開溜,卻聽見那將軍在身後大喊:“小花,小花,周小花?”
小花聽那人居然認得自己,忙轉頭,果然見那將軍有幾分面熟,細細端詳了片刻,大喜道:“德讓哥哥,你可是德讓哥哥?”
那將軍正是韓德讓,他一把上前攬住小花,高聲大笑到:“小花,真的是你,太好了。聽說你三年前被終南仙翁抓去做了弟子,為何竟會出現在這裡?”
小花聽問,眼淚不禁奪眶而出,“德讓哥哥,我師父,我師父已經死啦。我被空空兒抓到這裡的,好不容易逃了出來,卻沒想剛好碰到你們打仗,我,我還以為此次必死無疑了。”
韓德讓聽了,仔細打量了一下小花,見她全身傷痕累累,歎道:“幸好我見到你,否則這亂軍之中,後果不堪設想,皇上這麽多年來一直在苦苦找你,這一次,真是黃天不負有心人,你快隨我一起去見他。”
小花聽了,微微一笑道:“德讓哥哥,你說的皇上,是不是就是賢哥哥。”
韓德讓大笑點頭:“不錯,正是你的賢哥哥,如果他知道我找著你了,還不知道會開心成什麽樣子!”
小花點頭,韓德讓在一旁早命人牽了匹馬來,自己扶著小花上馬。他見小花臉色蒼白,冷汗潸潸,便知她重傷在身,心中一緊,喝令道:“眾將聽令,立刻掉轉馬頭,速回大營。”
小花聽了,忙忍痛在馬背上說道:“德讓哥哥,我師兄和我失散了,可否請你幫我尋找一下,他不見了我,不知道心中該有多麽著急哩。”
韓德讓微微點頭,道:“小花,我見你傷勢嚴重,你還是盡快和我回營中好好診治。你要找人,我自會吩咐下去。”說著,便率著大軍,護送小花急往北方而去。
小花在馬背上顛了一路,早痛的死去活來,隻咬著牙忍著,奔了半日,見前方軍旗飄揚,營帳森然,知已回到了遼軍大營之中,便再也忍受不住,從馬上一頭栽下,暈了過去。
小花蘇醒過來的時候,隻覺得肩頭陣陣刺痛,睜開雙眼,卻見自己躺在一頂穹頂圓廬的帷帳裡,幾名身穿遼袍的少女靜靜跪坐帳前,一個紅衣黑袍的女子守在自己身旁,圓睜著一雙炯炯有神的大眼,正焦急地向自己望來。小花見她臉頰紅嫩圓潤,眉眼英挺清秀,心中一動,低聲叫到:“燕燕?”
那紅衣女子一把抓住小花的手腕,歡聲道:“小花,你醒過來啦。”
小花掙扎著坐起,只見燕燕頭戴一頂黑色的貂皮小帽,一串潔白晶瑩的東珠輕輕垂在兩鬢之上,朱砂紅色的遼袍外,套著一件黑色的水猁皮襖,腳上踩著一雙黑色的羊皮鏤花的小靴,腰間系著一條大紅色的瑪瑙鎏金袍帶,上垂著一支銀色的馬鞭。面若皎月,笑如桃花,只是身形挺拔,舉止俐落,又有幾分男兒的矯健。
小花大叫一聲:“燕燕!”,眼淚滾滾而下。燕燕眼眶一紅,緊緊將小花樓在了懷裡,她二人多年不見,此刻重逢,直如夢中一般,互相擁著,悲喜交加,雙雙痛哭失聲。
兩人哭了半響,早有幾名侍女前來輕聲勸解,這才慢慢止住了。燕燕攏了攏小花鬢邊的散發,輕笑道:“小花,你的事情我都聽說了,你真是愈發膽大,真是不知道司徒大人怎麽會有你這樣一個女兒。你不知道皇上三年前聽說你被終南仙翁掠去,恨不得親自去找你,我父親和眾位大人以死相諫,讓他以大遼江山社稷為重,才打消了皇上的念頭。今天皇上軍中視察去了,德讓已親自趕去稟奏,想必皇上一會便會來看你。”
小花見肩上的傷口已被細細的上了夾板裹好,嘻嘻一笑:“賢哥哥要去找我麽?恐怕他可找不著我。”
燕燕刮了刮小花的鼻子,嗔道:“小花,你越來越沒心沒肺了。今日真是僥幸,如果不是德讓率兵巡視前線,只怕你早就翹了小辮子,還這樣淘氣頑皮,真真讓人沒有辦法。”
小花聽了,歎了口氣:“燕燕,你在大遼過得可好?我看你現在倒真像馬背上的女英雄了。”
燕燕噗哧一笑“什麽女英雄,只是我成天馬背上上上下下,身子比你結實罷了。我爹爹對我很好,一刻也舍不得我離開他的身邊。知道我喜歡兵法,這次對北宋用兵也將我帶了來,否則你一時半會可見不到我。”
小花笑道:“燕燕,我最怕打仗,你卻偏偏對兵法感興趣,莫非真的是因為你的兩個爹爹都是將軍之故,果然是將門虎女。”
燕燕聽了,卻是略低了頭,小花悔恨失言,忙笑道:“燕燕,是德讓哥哥把我送到你這裡的嗎?”
燕燕點點頭:“不錯,德讓見你從馬背上暈倒,急急忙忙便將你送到我這裡來。”
小花咧嘴笑道:“沒想到這些年來,你還是跟德讓哥哥親密些。”
燕燕微微紅了臉,將馬鞭拿在手裡玩弄了半響,方才低聲說道:“小花,我父親前些日子已經將我許給德讓為妻了。”
小花大喜道:“真的?燕燕,你要嫁人啦?”
燕燕紅了臉,卻是抬起一雙亮亮的眼睛,微笑著點了點頭。
小花正要說話,卻見營帳一掀,一個男子已急匆匆的闖了進來,旁邊的侍女見了他,都直挺挺的跪了下去,口中高呼:“奴婢恭迎皇上。”
燕燕見了來人,也趕緊起身在一旁深深拜了下去:“蕭燕燕拜見皇上。”
小花在床上早一眼瞥見了耶律賢,只見他高眉深目,鼻若懸膽,身高長相與三年前並無多少變化,只是身軀更加壯碩,儀容威嚴,穿著一件玄色的戰袍,外披著一身明晃晃的鎧甲,竟像是剛從戰場上下來的。
耶律賢手一揮,示意左右免禮,自己早已搶上前來,一雙眼睛只是愣愣的望著小花。
小花見耶律賢一雙黑亮的眸子看著自己,明亮時若星辰,黯淡時卻如深潭,一眼望不到底,歡聲到:“賢哥哥,你做皇上啦。”
耶律賢的身軀似顫抖了一下,忙上前扶住小花,一雙眸子亮晶晶的,喜道:“小花,真的是你,我不是在做夢吧?”
小花搖搖頭,笑道:“賢哥哥,你雖然做了皇上,可沒什麽變化,你看我,都長高好多啦。”
耶律賢輕輕一笑,將小花拉在胸前,左看右看,笑道:“果然比之前長大了許多,是個大姑娘啦,也越來越美,周家的女兒果然個個是傾城之色。”忽地瞥到小花肩上的傷口,卻是皺了眉頭,說道:“誰傷了你?難道是那個什麽終南仙翁?”
小花見耶律賢誇自己,紅了小臉,聽問卻搖頭道:“我師父才舍不得傷我了。”說著,黯然的低下頭去:“如果我師父還在,也不會有人傷得了我。”
耶律賢心中疑惑,見小花傷感,也不好再問,只是笑道:“不妨事,你從此便呆在我身邊,看誰還能傷得了你。等你傷好之後,我便送你回上京,你不是一直想去漠北看看嗎,到時候你就知道我們大漠究竟有多美了。”
小花笑著點了點頭,卻聽耶律賢歎了一聲:“今天德讓來和我說他找著了你,我還道他只是哄我開心,沒想到真的是你,只是若是他晚了一步,恐怕…”說道此處,一句話哽在喉中,竟似說不下去。
小花訝異的看了他一眼,笑道:“賢哥哥,你是不說想說:恐怕我就死翹翹啦?”
耶律隆見她口無遮攔,不由瞪了她一眼。小花見了,嘻嘻一笑:“這些年來,我差點死翹翹也不是一回兩回啦,賢哥哥,你放心,我看一時半會,閻王爺還不想收了我去。”
耶律賢看她嬉皮笑臉的樣子,又見她一身青紫,又心疼又氣惱,佯怒道:“你這些年應該也吃了不少苦頭,只是這個性子怎麽還是這樣調皮任性,一點司徒府千金的樣子都沒有,真不知道你怎麽會是南唐兩任皇后之妹。”
小花聽了,微微撇了撇小嘴,也不答言。耶律賢見她偢然不樂,忙道:“罷了,罷了,就當我沒說,你先在我這裡好好養傷,需要什麽東西,盡管來和我說。”
小花答應了一聲,耶律賢見小花神情倦怠,臉色蒼白,雖然不舍離去,也隻得先讓小花好好休息,見燕燕站在一旁,便仔細囑咐了一遍,讓她好生照看小花,方才一步三回頭的去了。
從此小花便在大遼軍中養傷,耶律賢讓人在燕燕帳篷外為小花單設了一處營帳,又命人把隨軍藥庫底朝天翻了一遍,找了無數名貴藥材,三四個軍醫帳前隨時候命,輪流為小花診治。過了十五六日,小花便覺得傷勢大有好轉,她見耶律賢有事無事便到自己這裡來問病情,便忍不住說道:“賢哥哥,聽說大宋舉全國之力攻打北漢,我看你倒似胸有成竹一般,莫非已有了退兵之策。”
耶律賢沉吟了一下,方道:“此次宋君禦駕親征,二十萬大軍屯於邊疆,乃是有備而來,恐怕不那麽容易對付。”
小花聽了便道:“賢哥哥,既如此,大遼安危系於你一身,你還是專心對付宋兵吧。我肩上的傷已經好的差不多了,你不用為我擔心。”
耶律賢臉頰微紅:“小花,你所言極是,我只是,我只是放心不下。你的傷既然快好了,我明天便要專心與將領們商議軍情,如果你覺得悶,就讓燕燕多陪陪你。”
小花見耶律賢一副魂不守舍的樣子,心中一動,卻不願深想,忙點頭道:“這樣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