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大人吃了一驚,忙近前細看,只見懸崖雖然不深,卻也有百米,眼見耶律隆衣袍翻飛,已落下崖去。高大人在崖前默立片刻,揮揮衣袖,轉身飛快的下山去了。
懸崖邊,耶律隆手中一柄匕首,已是深深扎入了山石之中,半邊身子被凌亂的山石隻割得鮮血淋漓,望著剛才死命從身上扯下的衣裳直墜崖下,微微吸了口氣,才借著匕首之力往上攀去,卻不料山石滑動難以立腳,每一下都牽動身上傷口,眼看離崖邊尚遠,耶律隆已然堅持不住。
耶律隆臉色死白,心中卻念到“小花,小花,你要等我,我會回來。”忽見崖上似乎有人影飄過,狀如飛鳥,忙用全身的力氣抬頭大喊:“師父,師父。”
小花呆呆一人坐在門前,忽見地府鬼佬拿著一大捆藥包從巷口匆匆而來。忙迎了上去,高聲道:“神仙爺爺,你去哪裡啦?可見到小哥哥了嗎?”
地府鬼佬心中一驚:“這小子,身上余毒未清,又去哪裡?”趕緊三言兩語問清楚小花,知道耶律隆已是出城尋自己了,忙轉身大步追了上去。
小花一人怔怔的留在原地,心中一絲悵惘,隆哥哥居然就真的這樣走了嗎。一個人在門口想的出神,便聽巷口一連串清晰的馬蹄聲,十數匹烏黑透紅的寶馬,上面十幾個褐衣黑靴的壯健男兒,腰中斜插著一柄彎刀,領頭的卻是一個黑衣女子,那女子眉目如花,臉龐卻被一羽黑紗遮住了,看不清楚。
十幾人奔到小花跟前,同時下了馬,望也不望小花一眼,徑自衝入了院內。小花一驚,轉身跟了進去,卻見那十幾名男子跪倒在院內,為首一人說到:“皇上知景王中了宋人埋伏,派我等前來接應。”那女子卻是一言不發,自顧自的進了屋內。
隻聽屋中耶律賢的聲音淡淡響起:“罷了,都起來吧。”
為首一人唱了個喏,起了身,繼續說道:“景王爺,如今宋人正屯兵於邊界,繼續留在此處恐怕會有閃失,不如速速啟程,等回了大遼再從長計議。”
耶律賢沉吟片刻,方答道:“好。”
這邊褐衣人聽了,連忙分頭去準備去了,須臾功夫,便已拖來三輛寬敞的馬車,將耶律賢等人扶了,送入車中,忽聽休哥大人在車裡說道:“蕭將軍,你不同我們一起走嗎?”
小花轉頭,見蕭將軍牽著燕燕的手,立在門邊答道:“我要先葬了小竹,再回大遼。”休哥點點頭,說“也好,我等一去,想必宋人也不會再來。”
這邊卻聽耶律賢在車中叫了一聲“小花”。小花見叫自己,跑上前來,見耶律賢獨與那黑衣女子坐在一輛車裡,對自己歎道:“小花,你趕緊回金陵城去吧,以後可要乖乖聽話,不許到處亂跑。否則我可找不到你了。”說著眼波流轉,竟似戀戀不舍。
小花聽了,知道賢哥哥也要走了,心中不樂,卻見巷口又轉進來一輛馬車,原來是周宗領人下人前來,要送小花回去了。
周宗見了耶律賢等,已知是大遼派人前來護送,心下一寬,對耶律賢鞠了一躬,說道:“此次景王來南唐,我等招呼不周,致殿下受傷,萬望殿下贖罪。”
耶律賢也不答言,點了點頭,放下車簾,歎道:“走吧。”一行車馬即刻開拔,片刻已消失在巷口。
這邊周宗抱了小花也坐進了車裡。小花忽地扭頭看見了燕燕仍站在門邊,三步並作兩步跳下馬車,燕燕迎上前來,兩人相擁,竟然又是抱頭大哭。
小花哽咽到:“燕燕,你不跟我回去了嗎?”
燕燕哭著搖搖頭,悶聲說道:“小花,你莫忘了我啊,莫忘了我是你最好的朋友燕燕,我今生今世,是絕不會忘記你的。”
小花看著燕燕,擦了擦小臉上的淚水,也是鄭重地點頭,說道:“燕燕,你不要擔心,我日後一定會去大遼看你。”
兩人依依惜別。
周宗歎了口氣,抱起小花,對蕭思溫說道:“蕭將軍,本官就此別過了。這裡的府台我已吩咐過了,他定會派人協助你,讓燕燕的娘親早日入土為安。”說吧一抱拳,告辭而去。
小花掀開窗簾,揮著小手大叫道:“燕燕,燕燕,你要好好的,我一定會去看你。”燕燕追在車後,也是揮著手哭道:“小花,你也要好好的。”
兩個童年形影不離的好友,從此天涯相隔,各在一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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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花隨著父親和十幾個隨從返回金陵,一路穩穩當當,四五日後,金陵城廓已是隱隱可望了。
周宗遠遠望了城門,知還有半日路程,便讓人停了馬車,略做休整。小花在馬車上坐的厭了,看見田野邊春花正盛,抬腿便鑽入花叢中,片刻便手捧了一大束形形色色的小花,笑嘻嘻的走到了周宗身前。
周宗心裡一動,將小花輕輕拉入了懷裡,歎道:“小花,你若是個男兒就好了。”
“呃?”小花頭也不抬,玩弄著手中的花束,答道:“可我想做個小姑娘了,弟弟才是個男孩子。”
周宗不語,歎了口氣。小花聽見父親歎氣,心中疑惑,一對眼睛亮亮的對著父親,卻發現不知何時父親的發角竟已完全白了。
“小花,”周宗歎氣,卻似自言自語:“如今大宋國力強大,日有吞並我南唐之心,我南唐缺兵少將,皇上他又不懂武事,這局勢怕是一日不如一日了。”
小花似懂非懂:“爹爹,不是說皇姐夫是當世之才子,想必已有法子對付宋人吧。”
周宗聽了,似笑非笑,:“皇上琴棋書畫無所不通,當今之世無人能出其右,只可惜卻無治國之才。如今你弟弟尚年幼,萬一…”說道此處,眉頭憂思不展,竟似說不下去。
小花不知父親究竟在煩惱些什麽,隻捏著一朵朵小花,將花瓣沿途拋灑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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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中,阿桃早已迎了出來,抱起小花,死命在屁股上拍了幾下,嗚嗚咽咽居然哭了出來。司徒夫人見了,也是拭了拭眼角的淚水。一時眾人相見,不覺將連日之事絮絮叨叨說了一遍,阿桃這才得知小花居然死裡逃生,又哭了一場。
小花在家中休息了半月有余,才回到書院繼續課業。隻是燕燕不在,小花一個人便覺得枯然無味起來,雖然身邊還有幾個頑童插科打諢,一起胡鬧,終究是意興闌珊。天青哥哥不是忙著準備科考,便是陪著二姐姐,偶爾見了小花,也不過點頭一笑,匆匆離去。
這日,小花正悶悶的坐在窗下,卻見一白袍男子被人請進了書院。小花虛著眼望去,見那來人清瘦文弱,正是多日不見的方君論,不由渾身一個激靈,連忙圓睜了雙眼,連毛筆掉在了地上也沒有察覺。
隻聽孔夫子開口緩緩的說道:“諸位,這位是新來的夫子,方夫子。”眾人同時垂下頭去行了一禮,恭敬的叫到:“方夫子。”方君論點頭答了一聲,小花卻分明看見他眨著眼睛對自己做了一個鬼臉。
小花心裡歡喜,孔夫子一走,趕忙跑到方君論面前,大笑道:“原來你是個教書的夫子。”
方君論微微一笑,卻不理論,問道:“你那日怎麽不跟我打聲招呼就走啦。”
小花尷尬一聲:“嘿嘿,那日走的人多了,我,我…?”
“你便不記得我了。”方君論替他說完,笑著搖搖頭:“虧我還惦記著你。”
小花抱歉的一笑,卻是拉著方君論的大手,輕輕搖晃起來。
“好啦,好啦,我大人不計小人過。”方君論點了點小花小巧的鼻子,寵愛的說著。
小花想到了什麽,又問:“你怎麽來這裡啦?你不怕風行空再把你抓回去嗎?”
方君論搖頭晃腦一番,方才說道:“嘖嘖,大隱隱於世,我跑到這裡來教你們這群頑童,諒他也是萬萬想不到的。”
小花看著他故作高深的表情,撲哧一笑,故人重逢,心中卻是萬分高興。
從此以後,方君論便在這漣漪書院待了下來,孔夫子撥了後院一間小小廂房讓他住下。這方君論也奇怪,白天對著小花他們“之乎者也”,下了課,卻獨留下小花與他天南海北的說話。小花對“之乎者也”沒有興趣,卻愛聽方君論給她說天下的奇聞怪事,聽著聽著,往往到了掌燈時分,家裡人來催晚飯,方才戀戀不舍的起身離去。
周宗聽說,心裡奇怪,一人偷偷的來到方君論的窗前,默默聽了一晚,臉上卻是變了顏色,等小花一回府,便把小花叫到了自己的書房中。
“小花,你可知道方君論是何人?”待小花站定,周宗便問道。
小花抬頭疑惑的望著父親,回到:“他是方夫子啊,之前他被那個什麽風將軍抓起來,說是要逼他令黃河改道,好讓自己打勝仗。”完了,又不忘補充一句:“不過他心底很好,寧願被關起來受人折磨,也不做這些壞事的。”
“哦,”周宗聽了,神色一動,忙問的仔細了,才知道方君論和小花居然在宜安城內的地牢中有這些淵源。沉吟了許久,方才開口說道:“我看他似乎是個很有本領的人,卻好像與你很是投緣。”
小花嘻嘻一笑,“爹爹,你別看他是個文弱書生, 他可去過很多地方,我長大了也想去走走看看了。”
周宗聽了,凝眉看了看小花,點了點頭。
第二日,周宗便備了禮物,親自去書院拜會了方君論,兩人不知道在屋中絮絮叨叨談了什麽,只見周宗出了屋門,叫了還在上課的小花,讓她伏在地上向方君論叩首,自己說道:“小女頑劣,有勞夫子教誨了。”
小花茫然,卻不知道自己剛行了拜師之禮,真正成了方君論的弟子。
從那日過後,方君論雖然仍然與小花談天說地,卻也拿了許多書籍圖冊命小花先記在腦中,然後一一講解,考核起功課來,也是越來越嚴格。小花雖然還是坐不住,看見那書籍圖冊上盡是方夫子口中的地名、注釋,居然讀的是津津有味。方夫子又見小花始終是不安於室,便也經常帶著小花出了書院,去到那溝壑湖畔,自己動手,與小花伐木積石,搭橋做壩,又自己畫了圖紙,做了幾個木頭支架,不過是輕輕踩踏,便能將那低湖中的水流引到高處的農田中。
小花隻覺得日日新鮮,其樂無窮,雖然一張小臉經常被曬的黑黝黝的,一雙小手經常滿是傷痕,卻不覺其苦,跟著方君論,隻把整個金陵城方圓百裡都走遍了。
四處的村民見了方君論與小花二人到處遊蕩,開始隻是好奇,後來卻覺得方夫子做的那橋壩、通衢極為便利,許多新鮮玩意,看似簡單,竟十分好用,不由對夫子十分尊敬,對天真爛漫的小花更是疼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