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即，只見一個豹子般身影從門外朝夏春鳳撲來過來，將脆弱無比、悲苦無依的夏春鳳攙扶了起來。

　原來高有田走出家門後，忽然想起明兒要去鎮農技種子站買豆種的事，覺得這事還得要和嫂子商量一下，畢竟那片荒地的開墾，嫂子可是有一半以上的功勞，要是沒有嫂子的支持和幫忙，憑高有田一個從沒乾過農活的毛頭小子，根本不可能完成，可以說，那片沼澤荒地是叔嫂兩人數月的汗水結晶。於是回頭找嫂子商量，沒想到恰好看到嫂子雙手抱著頭痛苦地蹲在地上，渾身顫栗著，像是正受著頭風的折磨和煎熬，嘴裡還呢喃著什麽。

　嫂子臉色蒼白，雙眸布滿血絲，淚水盈眶，目光無助，神情驚悸而彷徨，雙手抱拳護著胸部，不住地掙扎著，竟有暴走狂躁的趨向。高有田感覺到嫂子對他的攙扶、接觸，有著一種下意識的戒備和抗拒，他不知道這麽一轉眼之間善良而悲苦的嫂子受到什麽樣的精神打擊或者精神侵害，他有一種預感，如果他不能把嫂子從意識狂亂的心魔中拉回現實，脆弱的嫂子一定走向精神分裂，變成一具賤如草狗的行屍走肉。

　不！絕不！有田不能沒有嫂子！要是失去了這位可敬可愛的嫂子，失去了這位如母似姐般的長嫂，我高有田活著還有什麽意義，還有什麽奔頭！哪怕逆天戮神，我也一定要保護好嫂子！

　“嫂子，我是有田啊，別怕，有什麽跟有田說說，有田一定替嫂子做到，到底是誰傷害了嫂子，有田發誓饒不了他，不管他是誰。”高有田再也顧不得叔嫂有別，緊緊地擁著嫂子，用著盡可能深情而柔和的目光直視著嫂子那平時看起來有些古板而枯槁的臉龐，他要讓嫂子感受得到自己的存在，感受得到自己能給予她足夠強大的安全感，霸氣地說。

　“不……他沒有錯，是我害了他，我不能告訴你，我不能告訴你……你是誰，你為什麽打聽我們的事……我不要你管……不要碰我，除了他，誰都不能碰我……”

　嫂子驚懼地躲閃著高有田的目光，像是生怕別人知道自己什麽秘密一樣，聲音是那樣淒厲而陌生，突然間，她朝高有田的胳膊狠咬了一口，奮力掙脫高有田的擁抱，跌跌撞撞地朝外頭跑去。

　嫂子瘋了，我還是沒法子把這個正掙扎於天人交戰、隨時都會精神崩潰的苦命女子拉回了人間，我真沒用。

　“嫂子……”

　高有田捧著鮮血淋漓的胳膊，踉踉蹌蹌地追出家門口，可看到嫂子如驚破了膽的兔子，他又擔心嚇到了嫂子，隻好無奈刹住腳步，眼眼睜睜地看著嫂子漸漸消失在原野濃濃的夜色中。

　院子裡鬧出這麽大的響聲，也驚動了屋子裡的人，老媽田淑珍、桂花嬸、大妞幾姐妹、冰兒等紛紛湧了出來，高大元也一拐一拐地走了出來。

　“孩子啊，怎了，怎了，發生啥事了?天啊，你的胳膊怎流血了?”田淑珍上前關切地問。

　“是啊，有田，剛才好像聽到春鳳的聲音，春鳳她人呢?”桂花嬸四下找了找，急聲追問。

　高有田仿佛沒聽到一樣，呆呆地看著嫂子遠去的方向，眼淚吧嗒吧嗒地淌著。

　“二哥，你快說話啊，你怎了，你傻了嗎，嫂子呢，是你欺負了嫂子，嫂子咬了你的胳膊，你把嫂子氣走了，對嗎?”冰兒衝了上來，攀住二哥的手臂晃著，追問。

　高有田依然還是神情悲傷地流著淚，一聲不吭。

　不出聲，也就是等於默認了。天啊，果然是有田趁著大家都睡了，半夜起了禽獸之心，欺負寡居的嫂子，乾出了禽獸之事。

　一家大小當場都怔住了，像第一次認識高有田一樣，定定地瞪著他。

　“啪……”，田淑珍氣得渾身顫栗，指了指不爭氣的兒子，然後緩緩地抬起手，朝兒子的臉上抽了一個耳光，含淚罵著:“沒出息的東西，你想把媽當場氣死是不是，你想媳婦了就告訴媽，媽砸鍋賣鐵也給你找，你碰誰不行，為啥偏偏要碰她，她是你能碰的嗎，明兒傳了出去，這一家子的人還活不活，還有臉呆在紅蓮灣麽?”

　隨後，田淑珍朝晾衣杆上晾著的那一件粉紅色的文胸掃了一眼，又指桑罵槐地罵著:“我早就說，人家還這麽年輕，這年頭又不是舊時候，哪能是守得住的，這下好了，鬧出家醜了，你們都瞧瞧，她都穿什麽東西了，還挺能追上時代的呢，人家的心早就不在這個家了。”

　“你……閉嘴，什麽家醜，你那隻眼看到家醜了，不知所謂，一頭霧水，有田是這樣的人嗎，有田是有文化有修養的人，你以為這個村文書是阿三阿四都能做的，虧你還是他的親生母親，連自己的兒子什麽人品都不知道，你就不能給點時間有田，聽一聽他怎麽說嗎?”

　高大元雖然出來得最後，但他相信兒子高有田沒有乾這等禽獸之事，有田自小生性懂事有孝心，心地淳厚正直，最主要是他們父子聊了一夜江湖事，高有田剛出院子不久，除了胳膊的咬傷，衣服齊齊整整的，不像是胡來，要是真幹了，以有田的身手，幾個婆娘能見得到他！

　“有田，淑珍嬸也是愛你心切，才打了你，你不要怪她，婷姐也不相信你會做這種事，大家也是相信你，你和婷姐說一說，是什麽回事?”大妞成熟一些，她上來拉著有田，柔聲地問。

　二妞也柔順地走了過來，默默地抽出手帕，替有田包扎傷口，抬頭注視有田的眼睛，輕柔地說:“有田哥，我也相信你。”

　其實，老媽那一巴掌抽過來，高有田反而覺得抽得好，心裡也好受些，他覺得自己就該抽，他還想自己抽自己幾個巴掌呢，連自己敬愛的嫂子都保護不了，這不是該抽嗎?

　他之所以不回應田淑珍等人，不想解釋，是心裡有氣，他實在想不通有誰會傷害嫂子，以高大膀子當年混江湖的名頭，這村子裡還沒有敢來騷擾嫂子這個守寡女子，想來想去，應該是長舌婦說什麽話傷到嫂子的心，婆媳有矛盾，也勸過她改嫁，這也是高有田知道的，現在把嫂子瘋了，他覺得田淑珍也是罪魁禍首之一，於是有些生氣，覺得一家人過得好好的，為什麽要一定要嫂子改嫁呢。他還想過會不會是高大元為找回老大的親骨肉，說出了老大和陳芙蓉的事。沒想到，這個家最相信自己的人品竟是高大膀子，看來這廝早年混江湖沒有白混，至少練就一雙明亮的眼睛。

　高有田終究是一個心軟的人，他雖然心裡有氣，但還真是恨不起自己的親人，老媽田淑珍沒什麽文化，她是那種想得很簡單的人，愛就是愛，恨就是恨，心直口快，心裡藏不住事，雖然出手打他，但也沒用什麽勁，打得不痛不癢的，打了之後，說那番話也是護著自己的兒子的，她的意思也就是說兒子啊你除這個女人不能碰，其他的你愛碰哪個娘也不會管你。

　“對了，老媽說嫂子趕時髦穿什麽東西，到底是什麽東西，竟然讓老媽這麽痛恨，還成了老媽指摘嫂子不想守寡的理由了?”狐疑之下，高有田朝晾衣杆看去，一個粉紅色的物事迎風搖曳，哇靠，這東西怎麽這麽眼熟啊，莫非就是嫂子藏在身後不讓我碰的寶貝?因為夜色朦朧，高有田運足目力再看一眼，我靠，這不是女人的文胸嗎?剛才怎麽沒看清楚點，天啊，難怪嫂子這麽敏感，搞得神神秘秘的。

　難道嫂子真的想通了，打算離開這個家了?應該是吧，要不然她嘴裡所說的那個“他”又會是誰呢。可她之前不是信誓旦旦，等有田成家立業了，等冰兒出嫁了，才考慮改嫁嗎，為何這麽快就要改嫁了?難道女人的心就這麽善變，這麽虛偽?

　想到這裡，高有田的心有些痛，刻骨銘心的那種疼，還有一絲絲的憤恨。

　唉，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還真是一件無可奈何的事。嫂子想嫁人，想重新找到自己的幸福，這有什麽不好呢，我有什麽權利阻止她重新尋找幸福?我不是一直希望嫂子會幸福嗎，為什麽我這麽自私，不去祝福嫂子?

　高有田心裡掙扎了好一陣子，才讓心緒平伏下來，這次開口說:“今晚我和爸聊完一點事情之後，出到院子看到嫂子在晾衣服，於是想幫幫她，沒想到她的神情有些古古怪怪的，似乎覺得有什麽不方便，還不讓我碰她的東西，並趕我出門去，我走著走著，突然想起明兒買豆種的事， 於是想回來和嫂子商量一下選種的事，沒想到一進門就看到她雙手抱著頭蹲在地上，似乎很痛苦，我以為嫂子病了，於是上來扶她起來，沒想到她像是受到什麽驚嚇打擊一樣，一臉驚懼，像是不認識我一樣，咬了我一口後，像瘋了一樣跑了，我也不知道是什麽回事，隨後，你們就出來了。”

　“天啊，照你這麽說，春鳳可能是受不了這守寡的日子，壓力太大了，神智有些失常了！”桂花嬸大驚，說。

　“啊……我的天啊，兒子啊，媽怪錯你了，媽真該死，可現在該怎麽辦，春鳳瘋了，她不會出事吧，這孩子為什麽這樣呢，我也不是很苛刻的人啊，她要改嫁我從來也是支持的啊，為什麽要走到這步呢，春鳳她……她不是心裡怪我吧。”田淑珍越說越是語無倫次，臉色微變。

　“哼，現在不是怪誰的時候了，唉……都分頭出去找找吧，黑燈瞎火的，又神志不清，別真的出什麽事了。”高大元說。

　於是，大夥趕緊找來了手電，然後女子兩個一對，分頭出去尋找夏春鳳。高有田則自己一個去找。一些鄰居知道後，也加入尋人的行列。頓時，村頭村尾，一片呼喚聲。.易.看.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