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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馬關山》第二百六十九章 群師薈萃
南疆茫茫大海之中,與大陸幾近分離的瓊州還是一個人跡罕至的荒島。

 年僅十二歲的李宗之站在高涯邊縱目遠望,蔚藍的天邊白雲飄動,海面與天相接,一望無際。

 “爹,皇上把我們發配到這裡來,是不是永遠也不想讓我們回朝了?”他回頭看向一言不發的父親問道。

 李綱歎了口氣,“如今國是艱難,外患不止,內亂不休,皇上不能見容與我,這個國家……”他又重重地歎了口氣,說不下去了。

 “爹,此地風光秀麗,我們能在這裡終老也挺好的。”李宗之笑道。

 “胡說!”李綱勃然大怒,“當此國家有難之時,大丈夫當舍身為國,驅敵安邦,你怎會有如此想法?平日裡教你的那些聖人道理你都忘了嗎?”

 李宗之本意是想安慰一下失意的老爹,沒想到惹來一頓臭罵,忙恭身跪倒,“孩兒知錯了!”

 李綱歎了口氣,“好了,你起來吧。”他極目遠眺,“瓊州雖然遠離廟堂,但是國是不可忘。好在此地遠離戰亂,民風淳樸,漁民們還不至於餓肚子。宗之,你學業不可荒廢,閑時多與本地住民交往,體察民之好惡,是為人必盡之本分。”

 “是,爹!”李宗之俯首應承,不敢再多說一句話。

 “不過,你的時間也不多了,還是先準備一下,與為父共同返京吧。”李綱目光中閃過一絲暖意,遠處的海面上幾隻海鷗盤旋起落,濺起陣陣銀白色的浪花。

 “爹,皇上讓我們回去了嗎?”李宗之聞言大喜道。

 “前日接到聖旨,宣我回京赴任,專責教導太子。”李綱語氣中透著幾分不確定。

 “爹,您不是說太子天生有疾在身,不能言語嗎?”李宗之奇道。

 李綱點了點頭,“這正是為父擔憂所在,如今聖上忽然要為太子納師。而為父的主張與聖上多有不合,此事恐怕殊不單純,另有他意也說不定。”

 “那我們該怎麽辦?”李宗之問道。

 “怎麽辦?還能怎麽辦?身為臣子,當然要奉君命而行了。”李綱瞪了兒子一眼。甩袖而去。

 從瓊州到臨安府行在,最為順暢的應該是水路,只不過途中要經過流求,那裡雖然距離大陸比瓊州更遠,可是常有海盜出沒。所以李綱還是棄了船隻,從雷州登陸,星夜趕奔臨安府了。

 相比於李綱的千裡跋涉,呂好問的旅途就要短得多了,他時居桂州,距離臨安府也不遠,可是對於一個六十五歲的老人來說,這段不遠的行程也足以讓他吃盡了苦頭。但是給太子當老師這件事太過重大,呂老爺子就是爬也得爬到臨安府去。

 而張浚口中所說的那位當世大儒范浚卻沒有急著赴命,一個是因為紹興府與臨安府相臨。另一個原因是他剛剛娶了一房侍妾,正處於你儂我儂的溫香世界裡。以他的個性,本不屑於入仕為官的,只不過聖旨降臨,當今皇上以先生稱之,對於二十七歲的范浚來說,也是讓他賺足了面子的,更為重要的是,皇上給的工作是輔導太子,這才是他毫不猶豫地答應下來的根本原因。

 而那位讓趙天賜興奮了又失望的李大家李清照。就居住在臨安府胥家巷,年近四十有五,如果不是跟隨趙構東奔西跑,臉上已有了滄桑之相。這位當世大詞人應該還處於鼎盛的狀態之中。接到皇命,她並沒有什麽意外的,但是她還不能赴任,因為她的老公趙明誠病情惡化,還未到江寧任上就一命歸西了。

 她要守喪。

 所以,聞聽這個消息的趙天賜心中對太子師所存的那點兒唯一的期盼也沒有了。

 不過趙構終究是對自己這個“失而復得”的兒子寵愛無邊。見愛兒不悅,便下了一道奪情旨,準李清照帶喪赴任,這樣一來,四位太子師終於有機會同聚一堂,共同“輔佐”太子,這位未來的大宋皇帝了。

 至於哪一天是良辰吉日,對於趙天賜來說,完全就是迷糊。當四位太子師全部到齊之後,在知行殿裡舉行了盛大的拜師禮,趙天賜才第一次見到了這幾位傳說中響當當的牛人。

 首先當然是四位師傅給他這個三歲太子行叩拜禮,他坐在上面,趙構居首位。這四個人一上來,讓他頓時有一種不知身在何地的感覺。

 呂好問年齡最大,走路都有些不穩了,他真擔心這個老頭跪下去之後,還能不能起得來。

 而李綱則不同,雄糾糾氣昂昂地闊步而來,跪拜叩首做得有板有眼。不過很明顯,這位高宗皇帝不太喜歡他,目光只在他身上停留了一會兒,便飄到後面一身白衣的李清照身上。

 趙天賜對這張臉極為熟悉,只不過沒有他印象中那樣充滿活力的樣子,不但眼角布滿了細密的魚尾紋,臉上都是難掩悲戚之色。她上前來拜了拜,說了句“民女夫君新喪,如有失儀之處,還請皇上見諒!”連頭都沒抬,便退到一邊去了。

 趙構當然不可能難為她。隨後上前來的就是那位二十七歲的大儒范浚。此人年紀雖然不大,但是眉宇神色中透著一股老成穩重之氣,身子挺拔,目不斜視,恭恭敬敬地叩拜之後,也沒說什麽廢話,退到一旁等候。

 趙構的廢話可不能不說,因為他是皇上,還是太子的老爹。

 “各位愛卿,從今日起,這教導太子的重任就落在你們肩上了,我大宋將來會有一位什麽樣的皇帝,全在你們今日之功,朕先行謝過了!”說完起身向四人鞠了一躬,那四人慌忙避開。

 然後就到了趙天賜拜師的環節了。三拜九叩的倒沒有,拜了孔聖人,再跪過了四位師傅,這儀式也就算結束了。

 四位師傅授課的地方設在上書房。所謂的上書房,也就是一個兩進院落的主室和兩間西廂,主室內還有一間側室,裡面有床鋪桌椅,是供太子臨時休息用的。

 太子趙天賜喜氣洋洋地來到上書房的時候,四位老師已經到了。這是第一次沒有外人在的場合,氣氛相對輕松了許多。

 進來之後他才發現。還有一個人也在,就是他的那個哥哥趙伯琮,他一下子又高興起來,有了這個哥哥在。那就多了一個玩伴,不至於乾巴巴地上課,那樣會無聊至死。不過他這個想法在兩天之後徹底改變,這位伯琮哥哥簡直就是給他做榜樣來的,這是後話。

 “見過太子爺!”四位師傅雖然是師傅。還是得依足禮數,先給他行禮。

 這四人的分工也很簡單,呂好問負責傳授治國的大政方針,李綱則為他講授定國安邦的策略,那位范浚負責給他講道理,李清照當然是來提高他的文學素養的。

 這第一天是四位師傅和太子爺的集體溝通,也就算磨合吧,之後便會分開授課。

 趙天賜是學生,趙伯琮陪著他站在那裡,讓四位師傅都入了座。還沒等師傅們說話,太子先開口了。

 “老爺子,您身體還行嗎?”他看向坐在第一位的呂好問問道。

 呂好問愣了一下,其它三人也驚奇地望向他。

 “太子,你應該尊老臣為師傅。”呂好問撫了撫頦下白須,搖頭晃腦地說道。

 太子卻不理他,目光從他身上直接越過,看向李綱,“老李啊,你身體不錯。還能打仗嗎?”

 李綱臉色變了變,“太子,這……臣當然還能上陣殺敵。”

 “你在開封府殺過金兵對不對?”太子爺來了興趣。

 “不錯!”李綱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絲得意之色。

 “好極了。以後你就多給我講講那些故事吧。”

 “這……”李綱還想說什麽,太子的目光也從他身上移走了。

 “李姐姐安好?”他目光落在李清照臉上。

 李清照輕啊了一聲,露出一絲難得的微笑,“太子少兒心性,言語無狀也是可以的,不過以後如果還這樣。我們這些做師傅的可就要丟飯碗了。”

 太子道:“李姐姐,我曾經做過一個很長很長的夢,夢中與姐姐多次相遇,姐姐還曾贈我一首新詞。”

 “是嗎?”李清照臉上的笑容一閃而逝,“我贈了你什麽詞啊?”

 太子:“那詞叫做《雷神賦》。”他清了清嗓子吟道:“

 聖人無意披皇袍,將馬兵刀備陳橋。

 威權盡釋杯中酒,文持國器武揮毫。

 戰鼓忽聞關外來,胡虜撻關起禍災。

 東京城下破六甲,前奉女子後供財。

 落雪紛蕪夜驚雷,雷神天降胡馬悲。

 天兵未動猷受首,寅夜奔襲迎帝歸。

 千山萬屻何道哉,縱橫九州天地開。

 鐵馬關山英雄在,睥睨乾坤少年才。

 攬月摘星如使指,呼風喚雨南天外。

 君不見,日月如逢失光彩,君子凡夫敢不拜?”

 他一字字誦來,聽的人臉色全都變了,李清照更是從椅子上站了起來,“這當真是我做了送你的嗎?”

 趙天賜點了點頭,眼中一絲濃重的哀愁和失望一閃而過。

 李清照苦笑道:“太子,你可知道,這首詞如果真是出自我的手筆,傳了出去,我會被禍滅九族的。”

 趙天賜心中發苦,沉默不語。看來以前經歷種種,果然是一場荒唐至極的春秋大夢。“李姐姐放心就是,我之前與你從未見過,所以……不會給你惹來什麽麻煩的。”

 李清照搖了搖頭,坐了回去,目光在他身上定住,瞬間竟有些失神。

 “這位范家的大哥,你準備教我什麽啊?”太子爺趙天賜再次語出驚人。

 本來還端坐在那裡眼觀鼻,鼻觀心的范浚嚇得站了起來,“太子,這君臣綱常可萬萬亂不得。臣對理學稍有研究,如果太子感興趣,臣可以與太子共同探討一下理學之奧妙。”

 “理學?”趙天賜搖了搖頭,“我不太懂,如果你想說,就得從最簡單的地方開始。”

 “無妨!”范浚拱手坐了下去。

 趙天賜兩眼滴溜溜地轉了一圈又一圈,忽然問道:“各位師傅,如果我犯了錯,你們會罰我嗎?”

 “那要看太子所犯何錯。”呂好問眯著眼睛說道,“如果是小錯,則由侍讀代太子受罰,若是大錯,那就得由我們這些為師的來擔當了。”

 “噢,”趙天賜點了點頭,嘴角露出一絲得意的笑容,“那就是說,無論我犯了什麽錯,都有人替我擔著了,對不對?”

 四個太子師直勾勾地看著他,從太子那張小臉上,他們分明看到的是幸災樂禍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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