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君此生生了太多的龍子。話說龍生九子,子子不同。兄弟雖多,相處的也算和睦,可與我性情相投的卻寥寥無幾。
直到在我七千三百多歲時,那一日,在北海的蓬萊山與他相遇。那隻高傲的五彩鳳鳥,也就才長我六千多歲而已,卻開口、閉口的喊我臭小子。我問他為何到此,他說他是為了來尋那海中的鮫人,要得到鮫人的眼淚。我當時便嘲笑他,要抓鮫人容易,可要得到她們的眼淚可不容易。他便要與我打賭,我欣然答應。
入夜,我們隱形在蓬萊山下的礁石旁,等了好久,總算皇天不負有心人,不遠處的礁石上,漸漸有幾個美麗的鮫人聚來,在那裡動情吟唱。我在旁等著瞧他如何讓那些鮫人流淚,只見他嘴角微揚,手一伸,那肅音流波琴便出現在了他手上。
那一夜,他的琴聲淒怨至極,不止那些鮫人流淚了,我因那時年輕,修為低、定力低,最終也忍不住流了半夜的淚。他如願得到了一大捧的珍珠,且還讓我一連請了他五十年的客。從那以後我便經常出入鳳皇巢。
從那夜起,我便一直追問他,為何要去取那些鮫人的淚水,要準備把那些珍珠送誰。可他總是一臉的神秘,隻說我還年輕,什麽都不懂。直到有一天,我在鳳皇巢內,親眼看到一隻淺粉色的皇鳥,頸上掛著那串鮫人淚水,才猜到了幾分……
我倆在一起相處的非常奇怪。親熱時,我們會一起遊遍九州,連晚上睡覺都蓋一條被子。鬧別扭時,又會大打出手。越是生對方的氣,彼此越會在對付的眼前晃。我倆可以整日的坐在同一間屋子裡,卻不說一句話。又可以整日喋喋不休的說個不停,特別是在他的妹妹出生後。
自從東鳳的母親生下那顆鳳皇蛋後,他看我的眼神就變了,整日的洋洋得意。等那白色的小皇鳥破殼而出後,他更是N瑟的不行,整日的抱著它在我眼前晃。
不過,那隻叫東皇的小皇鳥的確十分惹人愛,比她哥哥強多了。我每次見到她,總會忍不住伸手去敲敲她的小腦袋。直到那一天,她第一次在我眼前化成那個水靈的小姑娘,我忍不住憐愛的上前拉著她的手,陪她四處逛……
她六百歲時,身形看上去已有十四五歲。她就要過生日了,我忽然想起了當年她哥哥去尋鮫人眼淚的事,原來就是那種感覺……
我悶在書房苦思冥想的好幾日,才想好送她什麽禮物最合適。據說昆侖山上有白玉石,我想著她那通身雪白的羽毛,還是這個白玉與她最相配。於是我便拉著松公公上了昆侖山,終於從昆侖山搬回了幾大塊上好的玉石。我共雕廢了五支玉笛,才將最終的這支白玉清心笛精心製好。
那時的阿皇,純粹是個懵懂無知的瘋丫頭,我不敢驚到她,便將白玉笛送去了她哥哥那裡,要他以他的名義送給她。我至今還記得,東鳳臉上那似笑非笑的表情,我被他看的,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後來,隨著阿皇慢慢長大,我心中對她的感情也越來越強烈。我又想讓她知道,又怕嚇跑她,我便開始在糾結、矛盾中痛苦徘徊。大概是我表現的實在太明顯了,她開始不停的追問我,為何疏遠她。我避之不及,慌亂的回到了青央宮。可我待在青央宮內,卻時刻記掛著她,用松公公的話說,就是我都魔怔了。
我把自己關在書房內,卻什麽事都無心做,就在我想她想得幾近發狂時,她竟然推開書房門,站在了我面前。面對她的質問,我不知該如何作答,隻是不停的後退,直到我退得沒地方可退,慌亂間,我直接化出真身,倉惶逃去。
阿皇不愧是阿皇,一路緊追,毫不放松。我擔心她太累,不敢真的離她而去,直到看到身後的她,身形有些搖擺不定,我才不忍心的在弱水畔落了下來。
在弱水畔,她說要與我絕交,不許我再到鳳皇巢去,我陣腳大亂,不得不告訴了她,我對她的心意……
還好,她沒有拒絕我,自那以後,我覺得我成了天上、人間最幸福的神。那狼族的那匹小野狼,比她還要野三分,她們簡直是兩個混世小魔王,把我和東鳳經常折磨的捶胸長歎。
直到,在去北海平亂前,日子過得悠閑、幸福。臨行前,她對我和東鳳哭鬧,要跟著一起去,東鳳對她又是賭咒、又是發誓,她才漸漸平靜下來。可是她始終都悶悶不樂,直到我允諾她回來便娶她,她才露出了笑容。
誰曾想,那妖蟹王會那樣的難對付。再另我心煩的便是那個莫名其妙的北海二公主,她的殷勤引得東鳳警示了我好幾次。時間越拖越長,我對阿皇的思念已不是“與日俱增”這個詞能衡量的了。我心中憋悶,便不停的對東鳳訴說我和阿皇之間的種種。我覺得隻有在不停的訴說下,才能舒緩我心中思念的痛苦。可是,沒想到,這些話都被那紅綾偷聽了去。
終於,我衝進了龍宮,雖受了傷,可我卻不在乎,因為早些平完亂,我便可以早些回去,早些與阿皇成婚。
接下來的變故,讓我痛苦萬分。我倒寧願被邪劍劈中的是我,那我便可以沉睡上一覺,然後醒來,繼續和阿皇在一起。
東鳳的神識本就已所剩無幾,那靈俊的修為太弱,根本保不住他。我要盡快穩固他的神識,便直接將那紅綾帶回了青央宮,然後又去求父君,盡早與她成了婚。回去後,我顧不得身上有傷,便為東鳳的神識傾注神力。
我想阿皇應當已經收到了東鳳亡故的消息,亦知道了我已娶妻。我在最初的幾日,一直都在心神不寧的等著她找上門,然後質問我,打我、罵我。可是時間過去的越來越長,她竟始終沒來。我派松公公去偷偷打聽過後,才知道,在東鳳的鳳身在送回去的第二日,她便帶著他的鳳身離開了鳳皇巢。
那時,我多麽想出去找她,向她說明一切,可是東鳳的神識在一絲絲的消散,我必須不眠不休、片刻不停的為其注力。我又答允那紅綾,此事定不告知任何人。於是六百年間我幾乎沒下過不鹹山。為了那紅綾,我還將松公公趕去了青央宮門口守門,那一刻,我的心是滴血的。
回不鹹山的二百年後,我再也受不了那紅綾的糾纏,便讓父君去求天帝,將瑤澤移到了不鹹山腳下,在水底為她建了座水府,從那以後,我的耳根子清靜了許多。
直到六百年後,東鳳的神識穩固,我便帶著這些年間幫其修好的肅音流波琴,送到了鳳皇巢,主要還是為了問明阿皇去了那裡。可是那幾隻老鳳皇就是不告訴我,我心中委屈、憋悶卻說不出,隻得黯然離去。
直到那七百七十年後,我奉父君之命,去鍾山參加喜宴,我終於在那裡再次見到了我日思夜想的阿皇。她雖臉上遮著面紗,我卻依然一眼就在眾多賓客間認出了她。我隻是盯著她,沒和她說話,便從她的神色上察覺出了她的巨大變化。
席間,那狼族七殿下對她殷勤備至,她與他也是笑語嫣然,我的心如同被一口鈍刀反覆的來回鋸扯。在花園裡,她的冷漠、客氣,更讓我受傷,我覺得她真的已經將我忘了,連恨都沒給我留下……
幾日後,她和小野到青央宮找我,我當時聽到松公公的通稟,慌亂間將書房的桌椅一連串的勾倒在地,卻社麽也顧不上,連忙出去迎接。
她依然對我那麽客套,據我於千裡之外。她逼問我,我的心開始漸漸活動,我覺得自己就要承受不了了。可就在那時,紅綾出現了,我知道她在我宮旁安插了眼現,即便是讓松公公在門口時刻守著,還是沒逃過她的雙眼。
我不停的在心中祈求阿皇快快離開,可是事情卻愈演愈烈,當那紅綾環住我的胳膊時,我心中一陣厭惡,可必須強加忍耐。
當我揮袖掃向阿皇時,恨不得將自己的雙手立刻砍下。我用了極小的力氣,保證不會傷到她。可是她卻吐血了,我心中劇痛,默默在心中哀求她快些離去。
阿皇的性情雖大變,那份倔強卻依舊如初,我看著她昂然無懼的雙眼,還是又一次抬起了手。謝天謝地,還好那狼族七殿下及時趕到,我雖不喜他對阿皇過分擔心,可見他到來,阿皇便不用再受我的傷害,我心中微安。
接下來,阿皇的舉動讓我恐慌不已。她在起身,叫出我的名字後,我便知道她接下來要做什麽,我實在太了解她了。她在我眼前親手毀了那白玉笛,我的心在那一刹那,也發出了碎裂的聲響。
眾人皆離去後,在夜間,我才悄悄出門,將已埋在雪地裡的白玉碎片,一片不落的撿回來。我很慶幸紅綾在這件事上的疏忽。我將自己關入書房三天,想起阿皇吐血的樣子,我便恨得將自己的雙手不停的向地上一拳拳打去,直至血肉模糊。
還好,我修好了那白玉笛。我悄悄去了竹山一趟。走進那冷洞,我渾身戰栗。她竟在這裡一待便是近八百年,她的性子那麽急,是多大的痛苦將她折磨至此。我將那白玉笛放到了洞內的石台上,然後在洞口設下了神障。我有些擔心,這幾百年,我將大半的修為都度給了東鳳,生怕走進設下的神障會被人輕易破除。
離去前,我在洞口的角落裡,發現了那幾株開著青色花朵的祝余,我心中大痛,盡數將其除掉了……
之後,便沒了她的消息。直到天帝召集眾神族,上天庭商議鬼方叛亂一事。去鬼方平亂的神族將士,極有可能已敗亡,天帝準備再增派援兵。就在離去時,偶然間,我聽到了鳳皇巢那幾隻老鳳皇的交談,知道阿皇去了狼族,而狼族的七殿下正是狼族派去平亂的首領。
我心頭一陣慌亂,有種不詳的預感。我沒有回青央宮,而是直接去了鬼方。在鬼方之上,我看著地上遍布的屍體,心中更是焦躁不安。就在那時,我聽到了那聲熟悉、悲涼、高亢的鳴叫聲。
雖及時趕到,可阿皇還是受了傷,我心疼的為她包扎傷口,她的淚水滴到了我的手背上,就像一把把鋒利的刀刃刺入我心中。我忍不住叮囑了她一些話,卻又不敢說的太明了。
我將他們護送到了那片綠洲的湖波旁,因怕太過耽擱會引起紅綾的懷疑,便要馬上離去。上次她把白玉笛毀了,我怕她沒有防身的兵器,便向父君那裡求來了,天帝賜給他的那塊萬年香木,將其親手做成了一柄小巧的木扇。我不敢直接送給她,便讓那嵐源轉送給了她。
東鳳的神識進入了長眠,我卻不知該如何才能喚醒他。直至在昆侖山上,八叔公他們的試探,非但沒起到絲毫幫助的作用,卻讓紅綾起了疑。她不再讓我接觸靈俊,且開始封印東鳳的神識。事情已經不能再繼續容忍下去了,我去了鳳皇巢,我相信,紅綾之所以後腳就趕了來,還是派人監視我的緣故。
在鳳皇巢,阿皇向我道歉,我這些年的憋悶、痛苦、委屈,在那一刻一掃而空……
雖紅綾一再阻撓,東鳳最終還是回來了,且歷過天劫,浴火重生,修為更高深了一層。萬萬想不到的是,我和阿皇卻被那定海神鐵砸中。那個傻丫頭在危急關頭,竟還扇了我一扇,若她當時救下了我,而自己卻葬身神鐵之下,我豈能獨活。
好在,阿皇有個好哥哥,我有個好父君,在他們的強悍下,連天帝也不得不出面調停,我和阿皇的命終於被保全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