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月國,國都蘭京,皇宮內的一處書房。
深黑的書案上面擺滿了來自四面八方的公文,大名鼎鼎的紫陽公主、李晴兒正端坐著,手持著一支狼毫毛筆批閱,時而蹙眉,時而展眉。
就這樣,過去許久,房門卻是“吱扭”一聲打開,一個衣著華麗的公子哥,抱著一隻白毛錦緞兔大步走了進來。
李晴兒抬起頭看向這公子哥,微微皺眉,帶著幾分不悅道,“木雲,你來幹什麽?遛你的寶貝兔子,也遛不到這墨海齋來吧。再說了,父皇說過,在我幫他處理公文的時候,不允許任何人打擾!”
“這個……這個……”那公子哥微微尷尬,但很快又變成一副嬉皮笑臉的表情,道,“這個……不是我想你了麽,晴兒姐姐!”
李晴兒的眉頭皺的更深了,盯著叫做“木雲”的公子哥,一臉冰冷的開口道:“有什麽話快說,不說的話,我就叫侍衛把你趕出去了!”
“別別!”木雲立刻慌了,又是鞠躬又是作揖的,“晴兒姐,晴兒姐,你可千萬不要叫人,不然讓父皇知道了,我就慘了。唉,我就和你直說吧,我這次來,是有事情求你的。你知道,小弟我最近的花銷比較大,所以就在宮外開了兩個鋪子賺點零花錢,卻沒有想到,被幾個多舌的言官知道了,只要參我一本呢,而你們的折子應該就在你批閱的這一堆裡面了。我的意思是,晴兒姐,你能不能把這折子不要批了,也不要交給父皇,就藏起來?”
“呵呵。”李晴兒笑,看著木雲冷笑,“開了幾個鋪子?你開的應該不是一般的鋪子吧,不然言官會參你一本?”
“只是……只是兩個賭坊罷了……”木雲的聲音比蚊子都小。
“賭坊而已?”李晴兒笑的更冷了,“我記得父皇明令禁止,皇室的人沾染這東西吧?”
“但是,小弟真的是最近缺錢花,又沒有辦法,才出此下策的。晴兒姐,晴兒姐,你一點要幫我?”
“幫你?抱歉,我幫不了你,木雲。這件事,我不得不告訴父皇。”
“你!”木雲的臉色立刻變了,變得凶狠起來,瞪著李晴兒道,“姓李的,你就這麽狠心?”
“我可不就這麽狠心。我姓李,你姓木,你之前對我那麽狠心,我現在又何必對你懷有仁心?”李晴兒道。
“你!”木雲怒了,但是卻不敢太造次,只能是拿著懷中抱著的兔子撒氣,立刻一隻手用力的就捏下去。
“吱”的一聲,兔子吃痛,竟然從這木雲的懷中掙脫了出來,雙腿在他的胸膛上狠狠一蹬,跳出數丈,直接落到了擺滿公文的書案上面。
“你這死兔子,給我回來!”木雲立刻就要去抓。
而這白毛錦緞兔紅寶石的眼睛中,卻是流露出幾分驚恐的表情,立刻就在文案上面上躥下跳起來,把桌上的公文弄了一個混亂至極。
這一下,木雲愣了,呆呆的看著一片狼藉的景象,再看看那兔子,一時間都不知道怎麽辦了,情不自禁的看向李晴兒。
李晴兒,拿著狼毫墨筆端坐著,好像根本看不到桌子上面的慘象,只是等到木雲看過來,才冷笑一聲,開口道,“你現在有兩個選擇,一個是承認這兔子是你的,然後我會告訴父皇,有言官參了你一本。而你向我求饒不成,竟然想要惡意毀壞奏章。”
“這……這不是我故意的……”木雲的神情要多冤枉,就有多冤枉,然後抓著最後一絲希望問道,“那第二個呢?”
“第二個就是,這兔子不再是你的了,而是我的。而你,立刻給我離開這墨海齋!”
“這……”木雲微微猶豫,看了一眼還在書案上面的兔子,有些不舍,畢竟這是自己花費重金才淘到的,是兔中極品。而且,自己這次來的目的也沒有達到……
李晴兒閉上眼睛,面無表情的開口道:“三……二……”
木雲臉色驟變,在李晴兒還沒有數出那個“一”之前,一咬牙,快速的道,“好好,兔子是你的了,我這就走!”
說完話,狠狠的一跺腳,離開了。
而李晴兒,則是睜開眼睛,低頭望向桌子上面的那隻還在瑟瑟發抖的白毛錦緞兔,露出幾分柔意來,伸出手輕撫了幾下,自言自語道,“從現在起,你就跟著我吧,你的名字也改一改。叫什麽紫薇,太難聽了,從此之後,你就叫小玉吧。嗯,小玉。”
……
火雲山。
紀火兒小心的把一根繩索系在石頭上面,試了試結實的程度,然後把繩索的另一端系在自己的腰上,就順著山頂黑洞洞的窟窿,向著下面滑去。
紀火兒一邊滑,一邊撇嘴道:“什麽火井啊,分明就是一個黑井麽,一點火都沒有,真不知道薛大哥擔心個什麽。早點讓我來,找到地心火蓮,然後摘下給他吃了,不就能治好病麽。真是的,還就是不讓來,亂擔心。
不過,我紀火兒是能攔得住的麽,我當然是想來就來。等我找到地心火蓮帶回去,悄悄的混在你的藥裡面,給你偷偷喂下去。然後等你好了,再告訴你實情,一定要好好看看你的表情。”
就這樣說著,紀火兒已經滑下四五丈,然後借著隨身攜帶的火把,看清了周圍的一切,不過卻沒有地心火蓮的蹤跡。
紀火兒有些失望,但並沒有輕易放棄,而是松了松繩索,繼續向著下面滑去。
六丈、七丈、八丈、九丈……
一直到十丈,紀火兒終於看到了地心火蓮。那是一朵巴掌大小的紅色小花,極度的豔麗。紀火兒,先是吞了吞口水,然後臉色鄭重起來,拿出藥鋤就要小心的摘下。
但是下一刻,紀火兒卻驀然發現,周圍的溫度高起來,光線也亮了起來,同時有一股難以忍受的熱風從自己的腳下下湧來。
這是!
紀火兒臉色微變,扭頭向下看去,便看到了隱隱約約的火光,“不是吧,這火井裡面真的有火?”
火光變得更明顯了,周圍的溫度已經開始有些難以忍耐了。
紀火兒抓著繩子,抬頭看了一眼離著出口的距離,再計算了一下下面火光到達的時間,臉色頓時變得蒼白起來。
但是,這這絕境的紀火兒,也沒有多麽害怕,反而不知道從那裡來的蠻橫,一把丟掉藥鋤,然後就赤手抓住了那株地心火蓮。
“哼!都是你害的我,我死了,也要拉著你!”紀火兒惡狠狠的道,然後就要一把強行揪下來,但是卻沒有揪動。
紀火兒楞。
火光已經越來越亮,轟隆聲也響了起來,周圍的空氣開始灼的皮膚生疼。
紀火兒發了狠,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了,用盡全身的力氣一拔,“給我出來,咱們兩個一塊死!”
“哢”的一聲,好像什麽機關被觸動了,下一刻地心火蓮生長的這一大塊石壁突然一翻,直接把紀火兒給收了進去,然後重新合嚴。
高達數千度的岩漿噴湧而來,把擋在前進路上的所有障礙物都吞噬掉,然後噴發出地表。
而進入不知名山洞中的紀火兒,則是完全忽略掉了自己剛從鬼門關走了一遭這回事,只是瞪大眼睛看著周圍的一切,特別是一塊玉璧。
嗯,玉璧,一塊方圓丈許的玉璧。
玉璧上面,刻著幾百個大字:
吾有真火三焉:一為君火,亦稱神火也,名曰上昧;二為臣火,亦稱精火也,名曰中昧;三為民火也,名曰下昧。聚焉而為火,散焉而為氣,升降循環而有周天之道…
……
地宮。
吳富貴蹲在一個角落裡面,和自己的妻子以及兩個妻弟,圍著一個石台子,吃著飯。
扒了幾口糙米飯,又咬了兩口肉干,吳富貴慢慢的皺起眉頭來,看向自己的妻子,抱怨道:“我說媳婦,你怎麽天天做的飯,都是一個樣子啊。我就是因為,和那群妖怪小兵們,吃這個吃膩了,才讓你開的小灶的。你可到好,一點都沒有變。”
說完話,吳富貴搖了搖頭,又埋頭開始吃飯。畢竟,人是鐵飯是鋼,一頓不吃餓得慌的啊。
而吳富貴的妻子卻是不幹了,把桌子往石台上狠狠一摔,嚇了他兩個弟弟一大跳,然後吳妻扯著嗓子就大罵起來,“你這個不爭氣的,啊!還嫌老娘做的飯不好吃,做的天天重樣!你怎麽不看看,你每天帶回來的是什麽啊?不是發霉的米,就是爛掉的肉,我不做糙米飯,不做肉干,能怎麽做啊!啊,你告訴我,能怎麽做!
我高翠蘭可真是倒了那血霉了,竟然嫁給了你這麽一個玩意。你還吹噓說,成了什麽什麽天蓬大元帥,有個什麽用啊,每天還不是讓我跟著你受罪、受苦!不要說穿金戴銀了,就是一條魚,我這大半年來,都沒有吃到一口啊!”
要是擱著以前,吳富貴聽著這話,一定要下跪向著自己的老婆請罪。
不過經歷了客棧被訛的事情後,吳富貴已經不怎麽懼內了,看著自己老婆叫嚷也沒有多麽害怕,而是把筷子也往石台上一摔,瞪眼道:“鬧個屁啊!老子,說你做的飯重樣,還不行了。你覺得,每次帶回來的食材不好,你倒是說啊,不說,我怎麽知道!好,你不是說沒有魚吃麽,我這就給你弄去,你要是等會做不出來,做的不好吃,我再找你算帳!讓你知道一下,我天蓬大元帥可不是白叫的!”
說完話,急乎乎的吳富貴站起來就走,走到上面的大廳中,大聲喊道,“五月初一,你點十個人,跟著我走一趟。”
“什麽事情啊?”
“別問了,快點人就完了。”
“奧。”
很快,吳富貴就帶著人離開了大廳,上了地面,如狼似虎的撲進最近的一條大河中。片刻後,則是抬了慢慢一竹筐的魚返回地宮中,一下子就扔在自己的妻子前面,大聲的道:“你給我做,麻利的給我做去!”
吳妻先是一愣,目光連連閃爍,繼而卻是柔起來,眨著眼睛看著吳富貴,覺得越看越應心,覺得從來都沒有這麽應心過,不由的柔聲的喊了一聲,“剛鬣——”
吳富貴立刻打了一個哆嗦,冷著臉道,“快去,快去,不要墨跡。還有,不要叫我乳名,怪滲人的。”
“知道了,剛鬣——”吳妻繼續柔聲道,然後在竹筐中挑了幾條大魚,扭著腰向著臨時搭起了的廚房走去。
她的兩個弟弟,彼此看看,面面相覷。
而吳富貴卻是傲然的站在原地,繃著臉,緊繃著臉,繃了好一會終於忍不住了,“哈哈哈”的大笑起來,然後一臉得色的看向兩個妻弟,教訓道,“看到了吧,你姐夫我這天蓬大元帥可不是白當的,也就是我不發威,不然不要說是一筐魚了,十筐魚也能弄來。”
“姐夫,那能不能順便弄點蝦來,我覺得蝦比魚好吃。”其中一個道。
然後,他得到的就是吳富貴的一個重重的腦蹦兒,“哼,二禿,記住人心不足那個……那個狗吃豬!”
“啊?!”
……
金華山,金華大殿。
空蕩蕩的大殿中,有兩個人站立著,一個是形容枯槁、眼睛深凹的歐陽莫言,另一個則是金華山的這一代山主嶽山群。
後者手中拿著一張紙,看了兩三眼,然後看向前者,微微皺眉道,“你真的要出山回家看看去?”
“……”歐陽莫言不答,好像沒有聽到。
嶽不臣歎息,又掃了一眼紙張上面的字,開口再問道,“不確定什麽時候回來?”
“……”歐陽莫言繼續沉默不語。
嶽不臣搖頭,第三次問:“回去之後,有什麽打算沒有?是想解開心結、斬掉心魔?還是修養一下。”
“……”歐陽莫言的反應像是死人一般。
“唉。”嶽不臣長長歎氣,看了一眼歐陽莫言,然後揮了揮手道,“既然如此,那就隨你去吧,記住,一定要小心。”
歐陽莫言微微點頭,然後轉身向著殿外走去。
騎馬、坐車、乘船……
數天之後,歐陽莫言乘著的一艘船底為七角形的木船,到達了一片頗為特殊的水域中。
水中黃沙滾滾,沙隨水動,水隨沙流,水與沙始終不分離。向著船尾看去,更是能發現,木船在沙水之間,切出的一道細長的白線來。在這白線中, 可以清楚的看見,河水裡的黃沙不斷的上下浮動。
船夫拿出大篙來,奮力的撐船,立刻木船借接著風力、借著人力,像是箭一般前行,激起的混黃色的浪濤達數尺。
歐陽莫言看著這一幕,眼睛微微閃爍,多了幾分生氣,嘴微微張開,自言自語的念道:“八百流沙界,三千弱水深。鵝毛飄不起,蘆花定底沉……若要經此處,七角小船穩。撐篙似飛箭,輕載遊子魂……”
……
百萬裡之遠的某處,雄壯無比的大山山頂,一處小小的茅草屋立著。
一個不怒而威、衣著華麗的中年男子,正躬身對著屋子方向,並保持了這個動作許久。
然後一個略顯蒼老的聲音,從茅草屋中傳出,“情況,真的糟糕到你說的這個程度了?”
“的確。這一次,真的是太出乎意料了,你老要是再不出手的話,只怕千百年的大計就這麽被毀掉了。”中年男子開口道。
“既然這樣……”蒼老的聲音微微一歎,然後有些無奈的道,“那我就下山一趟吧,唉。”
話落,風起,一個模糊的影子,在山道上連連閃爍,隨後消失了。
一切,不過在一個呼吸之內。
中年男子緩緩站起身來,看著老人離開的方向,默然許久,然後轉身離開了這處茅屋。
大風起,血狂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