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不算,咱們今日便公平論劍,全看各自手段高低,不過楚先生,美酒鬥劍雖然堪樂,但是不如再加一個賭約。”蘇留一邊往自己的口中倒酒,一邊對楚仙流說道。
楚仙流微微一笑,道:“但說無妨。”
蘇留目光溫和平靜,道:“我若是僥幸贏了,楚先生便去趟襄陽城,還有一件事要拜托楚先生。”
雲殊心裡一喜,心懷感激的看了蘇留一眼。楚仙流沉吟半響,道:“這倒也無妨,老夫靜極思動,走這一遭也好,只是襄陽危急,我卻不會死守。”
他無疑是一個聰明人,聰明人往往知道什麽樣的條件自己能答應,什麽樣的條件自己承受不得,是以將話都說個清楚,免得日後麻煩。
雲殊遲疑一下,終是問道:“若是蘇先生輸了,那便如何?”
公孫綠萼篤定道:“師父才不會輸哩。”
雲殊詫異的掃了掃三女,發現這三位傾城秀色俱都用一種深信不疑的眼神反看著自己,好似對蘇留抱有無限的信心,倒也尷尬。他知道蘇留的武功還在他之上,但是卻當真不敢想蘇留這般年紀,武功練得比楚仙流還要厲害。
蘇留也想了想,才道:“適才倒是沒有想過,不過我若是輸了,便跟楚兄回你的天香山莊,甘願受囚,那也無妨。”
楚仙流淡笑道:“不錯,能有蘇先生這樣的妙人一同賞花論劍,也隻囚你三年,也是人生一大美事。”
此事說定,他也不再多言,看著柳鶯鶯三人,驀地落寞低吟一句:“南國有佳人,容華若桃李。朝遊江北岸,夕宿瀟湘沚。”詩成劍起,如桃華夭夭,如影隨行飄忽落來,這一劍隨意而發,並不拘於招法,只是瞧著清雋出塵,與雲殊方才使的那殺伐分香劍術有天淵之差。
蘇留見得此間,雙目一亮,倒似見著了那時連城之時,初得了連城劍訣,一窺前知劍道神妙,隨口一詩,隻手一劍,無有不中的崢嶸氣象,此時他胸中豪氣頓生,也吟道:“桃李春風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燈。”
同樣也是袖手一劍,這一劍的劍意有說不出的杯酒豪氣,也有一種難以言喻的寂寥蕭索之感,倒恰恰的熨帖楚仙流的心境,劍尖相抵,兩道劍氣肆意,周遭的酒桌條凳便遭了秧,震作了粉塵。
楚仙流大笑道:“我說佳人,你便寂寞,倒虧你身邊的三位佳人,看我‘正豔杏燒林,緗桃繡野,芳景如屏。’”
鐵木劍劍勢一動,如火燒雲一般,也如豔李,劍氣縱橫,交織如錦繡屏幕,炫目奪神。
其實兩人在劍上的氣勁控制都已經堪稱完美,還勝過雲殊一籌,能使劍氣絲毫不溢出半分,只是這兩劍相交,便有無匹的劍氣炸開。
若是全力一戰,只靠四散的劍氣,便要將這醉也不歸樓拆的乾淨了。蘇留承影接住這一劍,淡然一笑,縱身借勢掠出了窗口,幾個起落,正落在了湖中那一道石橋上。
感受著足下滄桑的氣息,蘇留道:“五百年忽過,也在橋上等一人,楚老哥你等的是誰?”
那一座青石橋滄桑斑駁,屹立江南不知幾年,很有些歲月的痕跡。
楚仙流輕歎一聲:“昔人已逝,不複可追。桃花盡日隨流水,洞在清溪何處邊。”這一聲清雋的長吟聲中,鐵木劍飛縱出窗,風馳電掣掠至那一座石橋之上,兩人相對抱劍而立。
眾人跟了出去,只見得此時石橋上已經只剩這兩人,齊齊劍舞,鬥作了一團,兩人出劍奇快,真不知道出了多少劍,長吟之中,必然伴隨著一聲輕吟,每每的出劍,無不跟所吟詩句劍意熨帖。
九如聽著打個哈欠,道:“能這般鬥劍,這老色鬼跟小色鬼,倒也是絕配了。”
楚仙流劍光旖旎瀲灩,花團錦簇,低吟清哀,不帶半點人間煙火氣息,朵朵劍花漫天揮舞,劍氣縱橫錯空,繞著青石橋來去穿縱,劍芒耀閃之處,看得眾人神馳目眩,甘願引頸受戮。
蘇留的劍光卻不同於楚仙流的華美裡隱藏殺機,無形無影的一劍動處,嘯聚風雷,只是劍尖說不盡的沉冷肅殺,劍來劍往,這兩團劍影罩住到了兩人,根本瞧不真切身影,只聽得楚仙流一聲長吟:“雲青青兮欲雨,水澹澹兮生煙。“
鐵木劍忽然攪動風雲,鋪天蓋地而來,恰似言煙雨迷蒙,一劍化江南奇秀之景。
蘇留大笑道:“楚老哥你看慣了江南風景,再來看我這一劍‘巴陵無限酒,醉殺洞庭秋’!”
這一劍肅然殺氣,帶著一道熾烈無比的紫色劍芒騰衝而起,將鐵木劍的煙雨空蒙一掃而盡,好盛烈的一劍!
楚仙流錯步輕起,卻如在花間遊走,步起花落,人影翩躚,道:“好小子,你殺氣雖然強盛到無以複加,我自是‘塵中見月心亦閑,況是清秋仙府間。’“
“簾外雨潺~潺,春意闌珊。羅衾不耐五更寒。夢裡不知身是客,一晌貪歡。獨自莫憑欄,無限江山,別時容易見時難。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間......”
他一氣吟詩,這鐵木橫空一劍,忽地轉折,灑脫裡終究還帶了無限情殤哀愁,也是兩劍融合並做了天上人間無雙無絕的一劍。
劍光華麗寂寞已到巔峰,自持本我,說盡了楚仙流心中之意,好一個為情而傷出塵脫世的落拓閑人,隻住蘇城仙府,不聞花名,不求劍名,甘居天下第二。
此劍與意相合,意與心合,心劍一起,威力不可凡幾,劍勢足稱滔天。只在這一瞬間,劍光灑落天穹,激起了石橋兩邊無數道水柱轟然炸起。
蘇留洛神步在劍氣水柱間穿梭,心懷大暢,念頭也通達無比,跟這樣不羈瀟灑的人動手,自己心思也順暢無比,歎道:“功成萬裡外,心事一杯中,楚老哥你受了情殤,只要明哲保身,也不是智者所為,且瞧瞧我這一劍如何?”
“他年我若為青帝,報與桃花一處開!”
蘇留長嘯成絕,身子自水柱之間無限制的拔高,呈衝天之勢,風雨在懷,也不能阻這一條潛龍升淵,劍音如龍吟一般,待到衝至空中,劍影便化作了一瓣瓣桃花,無數的流光自天上飄落,真正的劍氣漫天。
這是先天八卦裡演出的變化,玄奧無端。
只在這一瞬間,李志常甚至瞧見了自己先天功裡巽道與震卦的影子,心裡驚異,老頑童也是瞪大了眼,他跟王重陽師兄弟關系親密的,對彼此的武功知之甚詳,先天功氣息自是不陌生的,一時間,他甚至以為是王重陽複生了。
雲殊兼得楚仙流與窮儒兩門劍術之所長,早認出了蘇留這一劍包含了先天八卦裡的風雷兩卦,跟歸藏劍有七分神似。這天下武功,殊途同歸,總也不離其源。
這岸邊上的花生先前還看的津津有味,到得後來,聽蘇留兩人長吟出劍,簡直昏昏欲睡,掙扎著朦朧睡眼,道:“師父,怎麽打架還說些我聽不懂的話。”
九如拍了他一掌,歎道:“你個榆木腦袋,好好瞧著罷,這天下之中,怕是沒有一戰在這之上了。”
花生依舊懨懨欲睡,強睜著眼,老頑童卻揪著胡子陷入了沉思,口中喃喃道:“不可能啊,這小子也不是我全真門人,卻用劍演化先天八卦,到底是怎麽練就師兄的先天神功的,奇怪。”
李志常側身歎道:“師叔祖,蘇兄的先天功是自我處得去的。”
周伯通聞言一楞,哇哇叫道:“好哇,你個吃裡扒外的小道士,大道奸。”李志常額前微微見汗,急忙將事情原委跟他說明。
老頑童雖然玩心重了些,但絕不是不明是非不分好壞之人,聽了李志常這一番話,心裡尋思一番,便道:“這小子人品不差,倒是那勞什子蒙元宗師,討厭的緊,我去會會他們。”
全真教是他師兄一手開創,對周伯通而言也不算無足輕重的存在。他小孩心性,一旦想到,馬上去做,便連什麽人都勸止不住,發足直往西北狂掠,如神龍驕縱,只是幾個起落,便消失在了李志常的視野之中。
那水幕終於平靜了下來,青石橋上兩人的身影交錯而過,恰好換了個位置,相對而立。
蘇留驀地放聲長笑,隻道:“當真痛快,名花美人不足惜,高歌美酒楚仙流。楚老哥,怎麽說?”
“也是我生平最快意一戰了,人少知音,劍缺相交,酒也要與懂的人喝。看來我這天下第二劍是要挪一挪位置的了,卻不知你跟那窮儒哪個劍法更厲害些。”
楚仙流輕聲一歎,手裡的鐵木劍倏地收入了袖中,但見得他袖裡有血沿著手臂緩緩的留下,直至於凝聚指尖,一滴飽滿的血珠子便落在了湖中,如血蓮花一般蕩漾開了一圈血紅漣漪。
孰勝孰負,不看也知了。
“早晚與公羊羽也有一戰,楚老哥,勞駕襄陽一行了。”蘇留微微一笑,縱身而起,隻兩個呼吸之間,便已經落在了岸邊。
九如一拍大鍾,大笑道:“好小子,老色鬼也不是你的對手,再給你十年,一腳都要踏穿了天去!”
他手裡舉著一個兩丈余高巨鍾,用手沉勁一拍,一聲炸雷一樣的聲響噴薄而出,似蘊著戰意無限。
蘇留放聲大笑,道:“早與你一脈有些淵源,正要說道,九如和尚,便跟楚老哥一樣的賭,你來不來?”
九如和尚也哈哈大笑道:“只要有酒有肉,天下哪裡不可去得,你要是真氣還能一戰,那便來吧。”
蘇留道:“如何不能一戰,還能大戰三萬六千場!”
九如目中神光大綻,雷嘯道:“好!”
他運起了大金剛神力,將那巨鍾往蘇留的頭頂罩來,激蕩風雷,聲勢壯烈。
這兩人卻不曾久戰,只是相互過了一手,便後退了去,只聽得蘇留淡淡笑道:“九如和尚,你本相不成,承讓了。”
三個女人一台戲,這三個峻秀的姑娘裡邊,只有公孫綠萼是個嫻靜的性子,柳鶯鶯與郭襄可都是開朗豪氣的主兒。
柳鶯鶯老大費解,道:“郭家姐姐,師叔祖怎麽跟那楚老前輩鬥了那麽長的時間,跟這九如大師卻只是過了一手?”
郭襄皺眉苦思,道:“蘇叔叔能劍敗楚老前輩,武功幾近通神,說不得比我爹爹還厲害,九如大師可能自知技遜一籌,也不願佔蘇叔叔久戰的便宜。”
公孫綠萼便展顏笑道:“師父本來就比其他人都厲害的。”
李志常略微詫異的看了郭襄一眼,論說武道天資,郭襄可遠超綠萼與柳鶯鶯,這等眼力,得天獨厚,雖不中亦不遠,可不是常人能有的。
楚仙流微笑道:“蘇老弟能敗我,就一定能敗九如和尚,適才過了這一手,九如和尚盡得三十二相之妙,天上地下唯我獨尊,卻還只差了半步, 就能練成本相,真正的下坼地圮,上決浮雲,吞吐星漢,藐睨眾生。”
吞吐星漢,這話說的可當真是大氣魄。郭襄吐了吐,與柳鶯鶯兩人面面相覷。
李志常歎道:“這等高手之間的過手,即使只差了一個念頭,甚至是半步的算計,都已經是失之千裡,其實九如大師大金剛神力已經剛猛無匹,蘇兄若是不出神妙殺招,以他大金剛神力的無窮妙用,若要落敗,也要數百招外。”
楚仙流冷哼道:“這貪饞懶散的老和尚,練得是挨打的功夫,今日諒他也沒有面子拖下去了。”
花生倒是瞧明白了,師父三十二相齊出,也不是蘇留的對手,其中氣勁運轉,神妙異常,他看的分明,卻又似懂非懂,蹲在岸邊抓耳撓腮。
這兩場驚世大鬥,直鬥得雷公堡的堡主雷行空心如死灰,武功到了蘇留這般境地,即使他用出家傳神器,也不是人家的一合之敵,先前還在蘇留面前自矜身份,想想也當真是一個笑話。
天上,人間,哪處去尋這般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