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木崎一臉平常,在撐著白色太陽傘的餐館戶外椅子上坐下,低頭看著餐牌。這裡正是曼谷市中心,大街上擠滿了遊客,但因為這家是西餐館,反倒本地客人居多。盡管如此,不同國家的語言,混雜著泰語,配合人們比劃著的大聲喧嘩,更讓人不自在。
這裡絕非金木崎所喜歡的場所,但陸離很清楚他為什麽會挑這裡。
連她也感覺到了:兩人正處在嚴密的監視當中。盡管金木崎的人也在不遠的隱蔽處,暗中監視保護,但金木崎素來謹慎小心。
“這裡雖是西餐館,但倒是也提供正宗的泰餐。”他指著餐牌上的泰餐,“這邊雖是旅遊區,這餐館亦價格高企,但仍是當地人居多。”
在吵雜的本地語言中,金木崎問她不吃什麽,她說無所謂。他便喚來侍者點菜。盛有冬蔭功湯的兩隻金邊小碗首先擺上桌面,隨後是貼上金箔的金袋,配以雞醬汁,還有香味四溢的香檸雞,布吉島最常見的椰青焗飯,以及香甜松軟的芒果黑糯米飯。
金燦燦的食器,活生生的人間色香味。
“我還以為,你不會喜歡吃這種東西。”陸離說。
“為什麽?因為我看上去像是不食人間煙火,每頓都挑揀,除沙律、麵包和橄欖外,什麽都不碰的人?”金木崎用紙巾按了按嘴角,“我是個不折不扣的美食主義者。”
“但你在意大利的時候,吃的東西不多。”
這時一個臉塗得很白的侍者奉上盛著泰國冰茶的大杯,他的手指修長,背向金木崎,動作靈活地迅速移動著已經擺滿一桌的食物,飛快轉身離開。離開時,輕輕擦過陸離的身旁。
等到那侍者離開,金木崎才接過話,但卻是言簡意賅:“在意大利麽?那時候我心緒不佳。”
“那麽現在,你就不擔心尹遲?”
聽了陸離的話,他把遞到唇邊的杯子擱下。“如果他連自己的命都沒有能力保住,又有什麽資格讓我擔心?相反,如果他能夠保得住自己的命,我也無需擔心。”
這樣的話,乍聽上去足夠殘酷,但卻是他們的生存之道。
他們之間的同伴關系,是以實力來衡量的,無關所謂的忠誠。只有能力相當的人,才有資格站在一起。
陸離抿了抿嘴唇,食指摩挲著茶杯的邊沿。
“你想說什麽?”金木崎把她的神態看在眼裡。
“我覺得你對同伴的要求,跟敵人並沒有兩樣。只不過看對方站在哪邊罷了。站錯隊了,就是敵人。”
金木崎神色微微聳動,未幾,忽然低聲道:“你可知道金家和穆家是世交?”
陸離點點頭。這些事情本跟她無關,但訊息就是力量。身在這漩渦中心,她並非沒有暗中留心種種事情。
“我八歲才從意大利回來,那時候什麽都不會,也隻跟穆懿見過幾面。但就是那幾面,已經給我留下深刻印象。”他的目光盯著曼谷遠空的某一點,仿佛心馳遠處,“那時候我就暗中想:千萬不要讓我跟穆懿為敵。”
陸離安靜地聽下去。
“他比我大不了幾歲,但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什麽也不做,什麽也不說,已經讓周圍的空氣凝固下來,我隱隱感到害怕。雖然我的體內留著金家和Vasari家族的血液,但卻像小舅舅和母親一樣體弱。”
命運終於還是把他倆推到了對峙的位置上。
陸離正想著,忽聽金木崎道:“但是沒想到,我的弱卻成為了我的強。當時若不是因為他們見我體弱,放松警惕,也不會被姐姐轉移了注意力,讓我有機可乘逃了出去。只是穆懿到底是個聰明人,追到柬埔寨也要找到我,只是穆川一直對我不以為意,好幾次在柬埔寨與我擦身而過。”
說到這裡,他的嘴角忽然浮上慘淡可怕的笑意,聲音嘶啞, “知道嗎?在柬埔寨的時候,我明明有機會可以直接殺掉穆川的!如果是更年少時候的我,一定會毫不猶豫地殺掉他們倆的任何一個的!”
陸離雖然知道穆川此時正安然無恙,以G的身份活下來,但這時聽來,仍是覺得心驚。只聽金木崎怪異地微笑著:“顧全大局,從長計議,正是我從穆懿身上學到的。我早已不滿足於單純地殺掉他們二人就算。”
陸離當然明白。否則,他何必要讓陸離生下穆懿的孩子,並要通過控制孩子,來控制日後的西京門。
她實在不了解這種復仇心態——一般電影拍到這裡,都讓復仇者直接把仇人殺掉,把他們的東西奪過來就是。但是,這個人是金木崎,偏執、神經質、藝術家氣質的金木崎,不願以屠夫的方式草草結束。斷了穆家血脈,並不能讓他滿意。
千秋萬代地控制著穆家,讓復仇的快感一直延續下去,才是更符合他脾性的方式。
想到這裡,陸離感到不寒而栗。
金木崎忽地臉色一變,身子朝她壓低,她沒來得及甩開,衣領已被他一手扯過。她定睛看時,他手上拿著個小型的金屬片。
“是竊聽器。”他用手指撥弄著,又抬頭,緊緊看向陸離:“是什麽時候放在你身上的?”
陸離明白過來。
他懷疑她。
因為她懷著穆懿的孩子,他便總提防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