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著滂沱大雨。陸離因為被留下來輔導同學的功課,走的時候比平常要晚。不過傍晚,天色黑得如同末日洪荒,大街上看不到幾個人影。她撐著單薄的小傘往家裡趕的時候,心裡無端想起書上看到的“逢魔時刻”這詞。
趕回家的時候,已經全身濕透。白色的校服不住往下淌著水。她一路跑上陰暗逼仄的樓梯道,在拐角處見到家裡的大門敞開著。她警覺地頓住腳步,待要看清楚,卻聽到從門內傳出喊叫聲。
她輕聲走近,但見屋子裡亂七八糟的,像從地板到天花板整個兒被掀翻。一堆大漢站在屋內不同處,圍看這一切,神色凶狠。
詫異地走到門邊,只見屋內,父親被他們圍在中間,躺在地上,一動不動。
他的眼睛空洞地睜開,嘴巴半開,身下一灘黑血。屋角上,才六歲的妹妹倚在牆上,身體僵硬,一動不動,身下同樣一灘黑血。
她緊緊地捂住嘴巴,頭腦中湧上來清醒的意識:父親的仇人找上門來了!她想要馬上轉身離開,卻雙腿發軟,怎樣都提不起腳來。
她的腳磕到了樓梯扶手,發出沉悶的金屬撞擊聲,屋裡的人驀地轉過臉來。那些男人的目光落到她身上,原本凶殘的眼光馬上變了色。一個滿身紋身的男人撫著下巴,笑得滿臉橫肉,朝她走來。
他朝陸離伸出手來,卻被她一掌拍落。那男人驀地變了色,一手抓起她的衣領,把她的腦袋往牆上撞去。陸離的腦門往外汩汩流著血,她咬著牙,回首看向那人。
“還是個小女孩,卻滿倔強的!”
那男人嘴裡說著不堪入耳的話。他身後的眾人哄笑起來。
陸離忙不迭站起,要往一邊閃開,卻被男人撲上來的壯實身軀緊緊壓住。她緊張得湧出了眼淚。
那男人捏著她的下巴,滿眼的讚歎,正要俯身朝她粉嫩的脖子上啃去,瞳孔卻驀地放大,他伸手朝腦門一摸,看向掌心,但見一片濃黑腥稠的黑血。他“啊”的一聲,往陸離身上倒下去,再也動不了。
陸離一悸,拚命要推開那人,卻使不上勁,隻聽屋內亂作一團。
那群男人不知向誰喝道:“你們是什麽人?!”
她奮力從那人身下掙脫,白色的校服上沾滿鮮血。她感到自己雙腿發軟,站立不起,只靠在牆邊,呆呆看著眼前的一切――
屋子裡不知何時已多了兩條人影。那兩人站在屋子的暗影中,瞧不清樣貌,但聽一人笑著說:“我聽到這屋子裡有聲響,一時好奇,跑過來看看,沒想到看到一頭肥豬在發春呢。”
這話一出,屋內眾人大怒,紛紛掏出槍來,指向那人。那人隻施施然從暗影中走出,陸離呆呆地看著他,只見那人雖然身形修長,然極為年輕,大概不過十六七歲,比自己大不了多少。
天花板上的吊燈搖搖晃晃,燈光在他臉上忽明忽暗。但這樣已經足夠了,屋中的眾人都被這少年的俊美和遠超於年紀之上的氣勢鎮住,一時無聲。
過了會,才有人突然喊道:“哪裡來的毛頭小子,敢壞了我們伏安會的事?!”
“伏安會?”那少年掠了掠半長的頭髮,啞然失笑,“哪裡的小幫派?居然還敢報上名號。也不想想我們……”
咻的一聲,一個硬物朝少年徑直飛來,不偏不倚敲過他的左肩上方。一直站在屋子陰影處的人沉聲開口:“閉嘴!”那男子的聲音同樣很年輕,不會超過二十三四歲,卻有攝人的壓迫感。
少年噤了聲,卻不情不願地看向那群男人,像發脾氣似的冷笑著,“既然哥哥不讓我報上名號,那就算了。”
說著,他看也不看那群人,隻徑直朝呆坐地上的陸離走去。他走到她跟前,蹲下身子,笑著看進她眼中:“想報仇嗎?”
陸離的眼睛驀地湧上淚水,模糊了她的視野。她看向那邊牆角,妹妹的身影隨著眼眶中淚水的晃動而模糊一片。
她舉起手臂,擦去淚水。
“謝謝你……”半晌,她才哽咽道。
“別誤會了,我對拔刀相助毫無興趣。我隻想親眼看看一個靈魂怎樣墮落。”那少年澄清明澈的眼眸中,閃過惡作劇般的神色。說著,他在她臉前晃了晃手中的槍,“要報仇的話,就用你自己的手吧。”
身後眾男子再也按捺不住,有人高聲叫罵著,衝上前去,卻驀地頓住,雙手在半空中亂舞著,頹然倒下。身後眾人恐慌地看著他中了彈的背部,流下鮮血。
“吵死了!也不想想自己的處境――這時候外面刮風下雨的,這槍又安了消聲器。”那少年不耐煩地說,轉而又嘿嘿一笑,“不過你們這些小混混竟然能夠死在穆懿的手上,倒是便宜你們了。”
穆懿的名字一出,那些人都呆住了。
隻是屋角那人漠然道:“穆川,我跟你提過不要報上我們的名字。”他的語氣不滿。
“嘻嘻,可是現在你不也把我的名字說出來了麽?”穆川笑著。
“已經不要緊了。”穆懿從屋角的陰影中緩緩步出,那氣勢使得滿屋死寂一片,“因為死人是不會把我們的名字說出去的。”
陸離心頭一震,抬頭看向那叫穆懿的人。他臉上毫無笑意,顯露不出的表情像是凝固在臉部,都聚到他雕像般美麗的線條上。他臉色蒼白,幾乎毫無血色,像極了遠古神話中那些美麗殘忍的妖靈。
他背著手來到那群人中僅剩的三人身前,那三人的雙腿抖個不停。
穆懿緩緩舉起槍。
“啊,哥哥,對了,要留下一個給這個小妹妹。”穆川用開玩笑的口吻,說著人命攸關的事,仿佛這些不過是一場遊戲。
穆懿沒理會他。
陸離睜大雙目,看著穆懿扣下扳機,在他身前的兩人相繼倒下。然後他從上衣口袋裡掏出白淨的手帕,愛撫似的擦拭著自己的槍支,這才轉過身來,把槍反轉過來,遞到陸離手中。
“報仇也好,生存也好――靠自己的雙手吧。”他的眼瞳寒冷深邃,像冬夜下的深淵。
陸離被這雙眸子所攝,仿佛要失足跳入那冬夜下的深淵,手一顫,接過那柄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