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白堂偌大的會議室。
雖然列位堂主全部出席,但此時這裡的人卻不比以前多。因著戒備森嚴,每位堂主都只允許帶備限定數量的部眾。
但未免發生什麽事,在會議室外圍的空地上,卻列隊分站著人數極多的部眾,一時間,空氣像凝固了一樣。每個人都注視著自己敵方的人。
會議室內的氣氛卻更為怪異,明明各人心裡都知道,今天的會議上就要推選出新的統主,但表面上仍是嘻嘻哈哈,一團和氣。
身軀龐大的泰強向各堂主遞上一支雪茄,款款落座,慢慢掃視眾人一眼,這才緩緩開口:“今天會議的目的,大家都最清楚不過了……”
會議室的大門猛地被推開。各人愕然回首,只見一身男式西裝的頌眉大步踏入,嘴角噙笑,“既然今天的會議是要推選出新的統主,為什麽不等我再開始呢?”她在離泰強最近的位置上坐下,從外套口袋裡抽出白色手帕,輕輕按著鬢角,微笑掃視眾人。
各人在這目光中,都是一悸。
盡管眾人事先早已做好功夫,聯手暗中對外宣揚,是頌眉找人殺了吉那瓦,以削弱她的勢力和聲望。但畢竟她身為吉那瓦養女多年,吉那瓦又是個極陰險內斂之人。頌眉到底從舊統主手中繼承了多少勢力,還是未知之數,也讓他們不敢小覷。
泰強急速思考,決定先發製人。他看了其他堂主一眼,輕聲笑道:“因為頌眉小姐只是吉那瓦前統主的養女,嚴格說來,並沒有資格競爭統主之位。未免人多事雜,所以也沒有叫你來。”
“人多事雜?”頌眉拖著下巴,眯著深黑的眼睛看向他,“怕多出來怎樣的人?怕發生怎樣的事?”她的表情一副可供玩味狀。泰強自恃為吉那瓦以下最有權勢之人,此時被這個少女來個下馬威,頓時臉色一沉。
勢力最弱小的野豬本想當和事佬,但一眼見其他各堂主都不說話,也喏喏著,不敢說話。
頌眉忽然一笑:“其實在各位堂主面前,頌眉不過是晚輩,既沒有資格,也沒有那份心去爭什麽統主之位。只是作為統主推選大會,如果不是所有人出席見證,是否當選出來的新統主公信力也不夠呢?”
野豬覺得有理,大聲應和。泰強回頭厲視他,野豬忙噤了聲。
頌眉隻微微一笑,揚起手來,一副看好戲的模樣,“各位堂主請便,隻當我不在場好了。”
泰強見頌眉似乎當真無意競爭,也不好做得過火,於是繼續他剛才未完的演說。頌眉隻泰然沉入軟椅中,嘴裡叼著一根煙,看著他們。
“黑白堂經過了四十多年的發展……”泰強仍鏗鏘地說著,頌眉的手機忽然響起,她露出歉意一笑,接聽起來。
各堂主素知這吉那瓦的養女我行我素慣了,也不去理會。只有那最好色的阿多,以前當著吉那瓦的面不敢多打量頌眉,現在卻貪婪地瞧個不停。
頌眉對著手機那頭輕輕一笑,忽地走上前來,把手機遞到正演說中的泰強面前。泰強正要發作,只聽她說:“是西京門的穆懿。”
泰強睜大了雙眼。其余各堂主也頓覺不可思議。
他半信半疑地接過,只聽電話那頭傳來年輕沉著的男聲,“泰強,上次你和阿多聯手鏟除敵對殺手組織的事,前統主吉那瓦對你欣賞有加呢。”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也無需再提。”泰強暗想,這素來隻聞其名的亞洲最大殺手組織頭目,怎麽會突然提起這件事?莫非他想通過扶持自己,來控制黑白堂?
心裡正暗喜,卻聽穆懿在那頭繼續道:“但如果讓阿多知道,你借著上次行動趁機滅掉阿多的數個得力手下,他的勢力也從此備受打擊,他還會推選你做統主嗎?”
泰強一愣,隨即粗聲粗氣地笑著:“那又怎樣?”他瞟了身旁的阿多一眼,心想缺他那一票也不多。只要所有人都選自己了,再以武力製服他……
穆懿在電話那頭淡聲道:“也是。你們兩人也不過彼此彼此。反正你女兒的肚子,也是他搞大的。”
“什麽?!”泰強勃然大怒,看向仍在一臉色迷迷盯著頌眉的阿多。他想起女兒天天躲在房裡哭,就是死活不肯說是誰,原來竟然是自小看著她長大的阿多叔叔!又想起阿多不止一次地zhan有自己部下的妻女。但沒想到,他竟敢踩到自己頭上來了!
想到這裡,他怒極拔槍,倏然朝向阿多。
其余堂主還沒來得及驚呼出聲,扳機已扣下,子彈砰然擊中阿多的腹部。阿多捂著腹部,鮮血活著小腸直流,痛得在地上打滾。阿多身後的部眾一下子圍到他身旁,全都掏槍指向泰強。
但沒有人敢開槍。
大家雖然作出護主的姿態,但心下都忌諱著:黑白堂的下一個統主很有可能就是泰強。為了一個平日對自己不好的主子,得罪了新主人,劃不來。
其余兩個堂主,野豬和田雞,大駭著站起來,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情。泰強狠狠大喊:“你對我女兒做了什麽?!”
阿多已經痛得面容扭曲:“我……我做了……什麽……?”
頌眉忽然冷冷哼笑:“你還沒聽完電話呢。急什麽?”
泰強哪裡還有心思聽什麽,手機早已被他擲到一邊了。頌眉施施然上前,拿起手機舉到他耳邊,只聽穆懿在他耳側說:“我好像弄錯了呢。阿多雖然有侵犯你的女兒,但搞大她肚子的,是田雞的兒子呢。”
泰強湧起一股被作弄的憤怒。但對阿多和田雞的憤怒,比被作弄感要來得更深。他狠狠瞥向田雞,田雞卻早已戒備著,在他轉頭看向自己的當下,已經舉槍射向他。
砰然巨響中,泰強忽地昂頭倒地。
泰強的手下踏步上前,頌眉的人已攔住了他們,隻喝道:“這是幾位堂主之間的事。在新的統主選出來之前,誰也不能動任何一個堂主。”
語氣雖義正言辭,言下之意卻是:等他們自相殘殺完了,看哪位當上了統主,我們這些做小的再趁機宣誓忠誠不遲。
泰強的人見主子已經難保性命了,一陣默然,不再上前。
野豬早已嚇得躲到桌子底下,顫抖著手指,要撥打電話叫來更多的手下。頌眉上前,一腳踢開他的手機,淡淡笑道:“別打了,今晚有人報告警方說你們有特別行動,都盯得緊呢。你的人馬是趕不到這裡來的了。”
在旁的田雞忽地醒悟過來。他舉槍指向頌眉:“是你這個女人在挑撥離間!挑撥我們幾兄弟的感情!”
“兄弟?感情?”頌眉誇張地笑著,“就憑你們這幾個狗咬狗的人,還敢稱兄道弟?我從來沒說過什麽,心裡有鬼要先下手為強的人,是你。泰強也無意要殺你,他不過是見你兒子搞大了他女兒的肚子,想跟你做個親家。只怕是你想起當年借日本赤山組,除掉包括泰強在內各大堂主好幾個頂尖殺手的事了吧。”
桌底下的野豬忽地大喊:“什麽?難道我的養子也是被你殺的?”
“是又怎樣?”田雞昂頭大笑,“對!因為當時你們幾個堂都發展得比我的迅速,眼見統主想讓你們堂來繼位,我唯有勾結日本的赤山組。”
說著,他的槍指向桌底下的野豬:“怎麽樣?難道你敢出來殺我麽?如果不是你老子跟吉那瓦他出生入死,就憑你這種膽子,怎可能坐上堂主之位,跟我平起平坐?”
田雞忽然感到腦門一涼。
他的眼珠轉動,只見頌眉把槍抵在他的腦門上。
頌眉施施然道:“怎麽樣?親手殺他你不敢,說句話倒是沒問題吧?他的命在你手上,你說,殺,還是不殺?”
野豬一咬牙,吐出一個字:“殺!”
砰!
槍聲響起,田雞瞳孔瞬間擴大,往後倒去。
野豬哆嗦在桌底下,看著一旁地上打滾,鮮血腸子流了滿地的阿多。阿多大聲呻吟,叫喚著:“叫醫生來啊!”
他的手下,全無一人有所行動。
野豬嘴裡嗚咽著:“我最恨別人說我膽小了!”他嘴裡吐著白沫,咬咬牙,知道大局已定。他抬頭看向頌眉,又環視這會議室中的所有手下,肩膀發抖——這裡到底有多少人,已經被她買下了?他不敢賭。
卻見頌眉微笑著,把桌底下的他一把揪出來:“你當然不軟弱。勝者為王,今日勝利的人可是你。統主的位子,由你來做。”
野豬詫異地抬頭,眼角猶有淚水,“你不當?”
頌眉笑著拍拍他的肩膀:“你做跟我做,又有什麽不一樣?”
野豬看向地上那邊的阿多,呻吟聲已經漸小。他咬咬牙,知道大局已定,心裡又是不安,又是興奮。
“不過還有個條件……”頌眉施施然地拍拍手,手下呈上一份文件。她接過,在野豬面前揚了揚,“簽下它。”
野豬定睛一看,見是黑白堂跟西京門結盟的協議書。
他有點驚訝,又有點受寵若驚。頌眉微笑:“有了西京門做你的後盾,你這個統主之位豈不是穩固得多?”
野豬雖笨,但此時也明白過來頌眉和穆懿的一系列計劃。他問:“難道,吉那瓦統主是被……”
頌眉秀眉一挑,大聲喝住:“大膽!別胡說!”
野豬馬上噤了聲。
頌眉換上了一副神態,隻斜眼看向他,語氣盡量溫和:“養父去了,我也難過得很。但當務之急,是要把黑白堂的統主之位選出,不是嗎?”
野豬已經徹底清醒過來了,怕自己言多必失,忙擺出一副恭順樣:“那既然頌眉小姐這樣說,我也卻之不恭了。其他堂主都出現意外,這新統主之位,也唯有讓我來當了。”
頌眉一笑,大踏步走到門邊,兩旁的人立馬打開大門。她踏到露台上,朝向下面高聲喊道:“新的統主已經選出!”這時手下把野豬推出露台,各部眾詫異,不解為何實力最弱的野豬竟能當上統主。
這時只聽頌眉又宣布,泰強等幾位堂主因為私相爭鬥等關系,已經遇難。各部眾一下騷動,一些有實力的手下想趁機發難,正要抬頭說什麽,但聽突然有人喊了一聲:“頌眉的人在外面!”他們回頭,見所有在外守候的部眾都被人數更多的頌眉手下所圍住。
大局已定。
各人心下都明白過來。
這時頌眉的人混在人群中,帶頭喊了一聲:“參見新統主!”
部眾領悟過來,或者馬上見風使舵,或者不情不願,各懷異心,都齊齊跪下。野豬站在露台上,享受著這場面,心下一派得意。頌眉抱著手臂,慢慢踱著步子回到會議室,邊喝茶邊看著手下收拾室中狼藉。過了好一會,才見野豬回到會議室來,仍帶著一臉陶醉。
野豬在協議書上簽了字,呆呆地看著西京門那一方上的空白處,抬頭問:“那麽西京門的人什麽時候……”
這時卻聽外面一片人聲喧雜,極是轟動。空氣被攪動的巨大響聲傳來,底下有人高聲叫嚷著:“快退開快退開!”野豬用求助似的目光看向頌眉,卻見她端著茶杯,在一旁閑然道:“不用緊張。自己人。”
直升機懸空盤旋,螺旋槳攪動著空氣,然後在人群散開後所形成的空地上,平穩降落。從上面步下一個年輕男子,一件單薄的淡銀色襯衣,掠了掠額前頭髮,大步朝野豬走來。野豬見他不言不笑,卻是目光攝人,不禁一時怔住。
那男子走到距他幾步的跟前,朝他伸出手來,不失禮貌地自我介紹。
野豬只顧失神,沒聽清楚,一時忡怔。
身後頌眉大笑著,一戳他的肩膀:“他就是西京門的穆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