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希感到渾身不對勁。
她後悔自己貪圖方便,一時走了這段無人的夜路。這時只聽風聲沙沙地刮過樹葉,她的心頭撲騰直跳。
不禁加快了腳步。
喘氣喘得急,臉頰擦過一陣風,她一悸,嘴巴已是被人用力捂住。她大驚,隻覺身後一柄槍抵住自己的脊背。
是打劫吧?
她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伸手要去摸袋子裡的錢包,手腕卻被人一手扣住。
“對不起了。是二統主的命令。”
聽得耳邊這聲音這口音,她心頭一震。
那隻捂住她嘴巴的手,慢慢地松開來。她轉過臉,見到了K的臉。
他持著一柄槍,正指向自己。
“為什麽?”她顫聲問。
他一言不發,但貼著扳機的手指卻依舊不動,是在猶豫?是在憐惜?還是什麽更為複雜的情緒?
“二統主……是穆川!”她驟然想到。
不可能!今天在葬禮上,她還見到穆川來著。他看向陸離的眼神,是那樣平靜溫柔,怎可能會做出讓陸離傷心的事呢!
文希並不明白,這世上,有很多種愛,也有很多種表達愛的方式。
此時她只是顫聲地:“是陸離出事了?”
K仍是一動不動。
文希卻是突然想到陸離的話。她說,母親是絕對不可能自殺的。還有葬禮上突然現身的穆川,還有此時此刻針對自己的攻擊……頭緒紛亂,然而她卻漸漸地,明白過來了。
“難道陸離的母親……也是穆川他……”
她聲音顫抖,看著站在自己跟前的K一動不動。她覺得周身冰冷,像是整個人掉進了冰窟裡。陸離呢?陸離會怎麽樣?
文希知道穆川對陸離的感情,但是她此時突然明白過來,對於穆川穆懿這樣的人來說,愛的方式跟尋常人不一樣,可以是極度可怕的。
“你一定要殺掉我,是嗎?”她知道自己逃不掉,卻忽然生出了極大的勇氣,聲音不再顫抖,而是迎向槍口。她的手輕輕地搭在槍身上,看定K。
K的眼中,忽地閃過一絲莫名複雜的感情。
“對你來說,任務比什麽都重要,對吧?”她微微一笑,卻是淒然無比,“兩年前我是你未完成的任務目標,那麽兩年後,這個任務終究是要完成的,對嗎?”
K的嘴角動了動。
“開槍吧。”
文希慘然一笑,眼中卻毫無畏懼,神態極為動人。
K仍是紋絲不動。
“這裡雖然難得有人經過。但是再不動手的話,會突然出現個什麽人也難說。”文希竟然還在說笑。她見K面無表情,也不再說話,卻踮起腳,伸手勾住了對方的肩膀,輕輕地吻上他的嘴唇。
K的嘴唇被她的輕輕觸及,正要下意識地避開,然而少女的嘴唇有種甜蜜的鮮果味,他被迷惑,舌尖謹慎地往裡探入,而後深深吮吸。
他忽然朦朧地意識到自己那種猶豫,到底是為什麽。
文希猛地縮回手,看著他,眼睛竟是同時帶著笑意與悲慟。
“開槍吧,K。”
她輕聲重複那句話, 亦是頭一次喊他的名字。然而那不過是個符號,一個殺手的代號。
K輕輕地,輕輕地,朝她扣下扳機。
子彈無聲擊出的刹那,他忽然開口,聲音沉痛:“你叫什麽名字?”
文希的身子朝後跌去,卻重重跌在他伸出的手中。他俯下身子去看她,她氣息微弱,模糊的視野中卻見到他前額長長的一道疤痕。她在心裡笑笑:呀,原來他額頭有疤痕。原來他細看起來,比自己印象中更好看。想來,自己只見過他幾面來著?
最後輕聲吐出的幾個字:“我叫方文希。”
突然後悔了。隻不知道他聽得清楚不?他的中文還是說得不太流利呢。
但也只能這樣了。
她最後用力地睜著雙眼,把他的樣貌深深看在眼裡,已是再也無力說話。他那張沉痛的臉,便是她對這世界的最後印象了。
耳畔,隻依稀聽到他說了句什麽,像是用柬埔寨語說著自己的名字。然而她再也聽不到了。
K擲下手中的槍,緊緊抱住了已經合上雙目的文希,她身上的溫度透過衣料傳來。他俯下身子,吻住了她開始漸漸冰冷的唇,吻著她無瑕的脖項。
“方——文——希——”他邊吻著,邊吃力地重複這三個字。
慢慢地,他從地上揀起那柄槍,指向自己的前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