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首戰告捷斬鬼眾

　　“青弟，莫叫那些女子，倒不如你吹個曲子了，上次在石梁溫家還未吹完的曲子，你且吹圓滿了可不好?”原來，袁承志念念不忘的還是她在溫家的那首“眼兒媚”。

　　夏辰風也不多說，取了洞簫放到嘴邊吹了兩聲，又放下，順手在包裹裡撿了一張古琴出來:“大哥，今日小弟就將這曲子唱給你聽罷。”說罷，撥弦似水，卻深沉，又淒切。

　　秋風緊，馬蹄疾

　　歸期可有期

　　孤鴻來，雁已去

　　形影單，人孤寂

　　劍如虹，人如玉

　　英雄誰人惜

　　秋水穿

　　紅箋便與何人寄

　　悲歌千古

　　曾憶共旖ni

　　波瀾興，風乍起

　　點點滴滴

　　夜夜哀鴻鳴

　　怎敵他，夢回去

　　秋千架，風初襲

　　乍暖還寒虛枕席

　　前塵事，秋水裡

　　滿腔癡，化春泥

　　關山遠，候佳期

　　空望歲歲前盟裡

　　今宵夢

　　夢殤魂斷成追憶

　　成追憶

　　袁承志聽得心馳蕩漾，又想到那句“夢殤魂斷成追憶”，自己與青弟之間不也是隻留追憶，且這秦淮河上，酒濃脂粉香，朦朧燈光下，辰風又是麗色無雙，不覺看得他人也癡了。

　　他正出神，沒發覺一艘大花船已經靠了過來，忽聽得一聲大笑，便有人高聲喝彩:“好曲子！好歌聲！”接著，跨上三個人來，為首的三十余歲，手中搖著折扇，一身的錦繡，穿紅著綠，生得細眉細眼，故作瀟灑之態，但是臉色是塗脂抹粉白得慘淡，後面跟了兩個家丁，提了兩個燈籠，上面有“總督府”的字樣。

　　袁呈志起身相迎，辰風卻不理睬，兀自撥了兩撥琴弦，心底卻十分快意——果然與袁承志結伴，便得順利找到惡鬼，原來這上船的幾個人中便有惡鬼附身，只是尚未覺醒罷了。

　　那人一面哈哈大笑一面走進船艙，挑了辰風身邊坐下，一雙細眼兒就不肯離了辰風的臉了。袁承志強忍下不悅，問:“不知尊姓大名?”

　　“這位乃是鳳陽總督府的馬公子，可是秦淮河上有名的闊少，慣使錢鈔的主顧。”船家忙接了口，便得了五兩銀子的賞錢。

　　這馬公子也不看袁承志，偏色迷迷地溜著辰風:“你是那個班子的?曲兒唱得好，琴兒彈得妙，怎地不來伺候大爺我?”

　　辰風剛得天庭封了扶搖公主，又授了三千兵權，本不把凡人放在眼裡，更是覺得這惡鬼殺了便殺了，可如今卻給當作優伶樂匠，不僅柳眉倒豎，待要發作，又有了計策:“在下與兄長是來南京訪友的。”

　　“訪什麽友，今日遇見了大爺我，保你日後受用不盡！”馬公子哈哈大笑，“總督雖然是我叔父，但對我可比他親生兒子還好，哈哈，跟我走吧！”

　　“沒錯，我們公子最愛交朋友的，一擲千金毫不吝嗇，小兄弟你可是一腳踏入青雲裡了，享福的日子還在後頭呐！要交朋友最好就是搬入總督府裡，早晚也好照應。”說話的，事後上來的一個中年漢子。

　　“好啊。”辰風也不習外，“我且曲太平門覆舟山的皈緣寺取了要緊的東西再去不遲。”說罷，已推開古琴，人卻上了岸。那馬公子豈能讓人溜了，急忙跟了過去，倒是袁承志知道她的脾氣，料定著馬公子討不到便宜，卻也還是不放心，起身跟了過去。

　　夜路難行，一行人一路走來，卻到了墳場。

　　那馬公子如何走得著許多路來，之類的上氣不接下氣:“到……快到了麽?”

　　“你們已經到了。”辰風一笑，手一伸，長劍在握，身上拿淡紫色的罩衫化作一襲冰紫色的鎧甲，哪裡是什麽美貌少年，分明是玉面修羅！

　　一劍出手，拿馬公子一行四個登時沒了氣息，連讚歎也來不及。

　　收了劍，恢復平日凡人模樣，辰風方才施法化去了四具屍體:“馬公子乃是地獄叛逃出來的惡鬼之一，今日收了他的魂魄毀了他的肉身方得此處太平，大哥，你放心，你於我爹有埋骨之恩，這惡鬼多數與衝天的冤屈有些乾連，小弟定然跟隨大哥，護你周全。”

　　“青弟……”

　　“大哥莫要責怪小弟不能備述。”辰風站得筆直。

　　袁承志再有什麽千言萬語，如今也化作一縷清風了，只有跟著她往回走，不過才走了沒有多遠，忽聽得有陣陣腳步聲，雖雜卻不亂，人，似乎不少。

　　二人急忙躲到路邊草叢中。

　　這來的人中，出眾的倒也不少，都是有些手段的。

　　只聽得眾人寒暄，其中一個名叫閔子華的漢子似乎對於眾人頗為感激，言辭多是感謝之意，最後竟然下跪，又聽得一陣唏噓，卻原來這閔子華時召集了眾人要向金龍幫的幫主焦公禮報殺兄之仇的。

　　等這些人定好了暗號地點，逐一散去，辰風方才笑了起來。

　　“青弟，你笑什麽?”

　　“你師門不是也來人麽?當然笑得不是大哥你，我笑的是這不知內情的閔子華還有臉去尋仇，”辰風所答非所問，“明日咱們也去瞧瞧熱鬧。”

　　袁承志哪裡知道，這辰風早就從她爹那裡聽說過焦公禮與閔子華的哥哥閔子葉之間的瓜葛——閔子葉作了鏢師保護道台一家，半路上卻看人家閨女漂亮，勾結了強盜要滅人家一門然後來個獨闖山寨，贏得美人心，卻給本是強人的焦公禮發覺了這件惡事，便殺了閔子葉，待去仙都派解釋的時候，焦公禮給仙都眾人攔截，幸虧她爹遇上，護送焦公禮上山，見了黃木道人，將其中巨細一一備述，那仙都也是名門正派，當下央求壓下此事，也就不做尋仇打算了，誰想到，閔子華當年年幼，估計門中師兄弟也不會給他說其中醜事，故而今日他竟然來尋仇了——當然要讓辰風哈哈大笑了。

　　而辰風之所以跟著袁承志，也是因為他父親袁崇煥受了天大的冤屈而死，故而他自己也帶了怨氣，無形中便吸引惡鬼，那辰風豈肯錯過這樣個殺惡鬼的好機會。

　　月上西樓，辰風走出房門:“爹啊，你何時才肯原諒爺爺啊！”歎息，顯得深沉。

　　而此刻的灌江口，夏雪宜卻躲在樹後，以一種看瘋子的眼神盯著他一直痛恨的人。

　　那個人，一刀一刀，雕刻了什麽，然後小心翼翼地跟著一方素帕埋在一棵老樹下。

　　“雪宜?”溫儀走過來的時候，看到的卻是夫君捧著一方素帕和一隻木刻的燕子發呆。

　　素帕飄落。

　　上寫著:

　　我兒雪宜:

　　見字如面。

　　雖得嬌兒歸來，卻不複往日溫情， 幾番思量，提筆難言。自當日，舍兒離去，無一日不受思念煎熬，骨血相連，豈能舍棄，奈何，汝母臨終前為兒求得一世凡人之姿，為父豈敢自專。

　　蓋今日算來，月月十五團圓日，封家書與嬌兒，到如今，凡三十又九封爾。知不得與嬌兒相認恐累及娘舅一家，卻將家書封於樹下，卻不得與兒同啟，悔甚。

　　為父此生，虧欠嬌兒甚多。

　　遙憶千余年前，入世修行，得汝母為表妹，多有托付終身之意，相助當日之清河，欲得上位，奈何當年實無帝位之念，且僅兄妹之誼，辜負一片芳心，而今思來，早已虧欠良多，今日更是難以清償。

　　汝母之意，蓋求嬌兒平安，且悔當日未帶兒同行，便作凡人之態，也得同享天倫，而今落得嬌兒視為父如仇，不禁悔恨長歎。

　　現有一事囑咐我兒，溫儀佳婦，卻無仙緣，莫如三十年後輪回之時，用以忘川彼岸之花凝練其魂，使不忘情，不懼孟母之羹肴，則可共享生生世世。

　　深知我兒不得見此書，心下慘然，故國梁上燕，不得銜老泥歸。

　　父筆

　　那燕子，分明是小時候用來逗自己玩耍的東西……他……還會刻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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