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六、豈能相逢是夢中·上

　　楊戩醒過來的時候，發現自己竟然是在桃山的茅草屋裡——不是桃山莊，而是當年的那座桃山，滿山飄滿了桃花的地方，花瓣飛舞，萬分耀眼，卻也讓他想起了當年的種種，難道，他方記得的一切都是做夢不成?

　　驚詫中，他猛地坐起來，卻發現自己仍舊是自己——不是當年的那被逼到山窮水盡的少年。

　　記憶中的這一切，到底是他做的夢還是……此刻的自己才是在夢中?

　　“二郎！”忽然，母親的聲音響起，楊戩回頭去找，動用了神目卻還是穿不透滿山的花雨，看不見說話的人。

　　“娘！”楊戩在漫天的花雨中四處搜尋他要尋找的人，可是，桃花片片，亂醉人迷。難道，之前的一切都是夢……這些桃花……都是娘最喜歡的……但是……但是為什麽要阻攔他尋找母親?！“娘！您在哪裡?！娘——”他真的著急了，整個人頭皮發麻，不管是不是真的，此刻他最重要的就是找到娘親！

　　冷汗，從額頭上滑下，楊戩忽然覺得脊背發涼——自從家遭突變之後，這種感覺還是第一次出現。

　　夢鏡中折射出來的，是一個人靈魂中最痛苦的記憶，還有他最害怕的東西。

　　敖凌放下夢鏡，這樣的楊戩是她所心疼的，也是她不忍心見到的……但是，她卻還是去看了，正是因為看了，所以也就不得不心疼——當年的傷害，在他身上難道還是沒有緩解麽?

　　“娘。”敖凌看向身邊的婆婆，雙眼的痛是讓人不能忽視的。

　　“是我……是我當年對不起他啊……”瑤姬把楊戩攬在懷裡，心疼地搖晃著他，口中還不停地呼喚著兒子，“二郎，二郎，二郎醒來！”

　　“娘……娘！”猛地，楊戩睜開雙眼，眼前沒有漫山桃花飛舞，有的只是眼前的燭光如豆，慈母賢妻，還有……還有就是一身冷汗的自己。多少年了，真的太久了……就算是面對多大的壓力、誤解、敵對、猜忌，甚至於親人的痛恨他都沒有暴露出來的脆弱，如今，卻在這兩個與自己最親密的女人跟前暴露得一乾二淨。

　　“娘……”楊戩臉上略一紅，馬上就恢復了正色，似乎在說方才夢魘的不是自己。

　　“做噩夢了。”笑了笑，瑤姬放開兒子，讓他好好躺下，自己則拿了團扇在一旁給他扇起來，天氣雖然不熱，但她的動作卻讓他回想起了兒時，那個時候，娘親為了掩飾自己仙女的身份，過著跟凡人一樣的生活，夏天熱的時候，自己睡不著，娘親便給自己打扇子，哼唱著小曲哄著自己入睡——楊戩還記得那個時候，大哥還笑話過自己愛撒嬌……這些……他都記得的，都記得的……所以就更加自責，甚至用不肯讓自己幸福來責罰自己。

　　“哥哥……”敖凌在一邊，他的痛苦她沒有參與，所以她沒有資格來職責他對自己的苛刻，但是，今後，他的道路，他的生命，卻要不會缺少她的參與，而如今便是讓他習慣她在身邊才是最重要的。

　　“路遙遙，路遙遙，漫山小桃飄飄，路遙遙，路遙遙，抬頭見月皎皎，路遙遙，路遙遙，兒是娘的寶……”小曲沒有那麽多的辭藻描繪出什麽親恩情重，卻是最樸實的歌謠，淡淡的哼唱，遠古的腔調讓楊戩安心不少。

　　“娘，我沒事，您回去睡吧。”他想要堅強起來，但是瑤姬給他的微笑卻讓他覺得自己還是當年那個楊家幼子，甚至都不是今天的“二郎神”。

　　“真的沒事?”瑤姬放下扇子，一手拉起他的手，另一隻手卻拉過敖凌的手，兩個人的手在母親的手中交握，十指糾纏，“你們倆也是有過風雨的，雖然當年的事情不是多好，但沒有磕磕絆絆怎麽才能長久呢?二郎，不是為娘說你……這麽多年，你真的把自己逼得讓人恨不得愛不得了，可是凌兒是你妻子啊！你若是出了什麽閃失，你讓她怎麽活?！”

　　“我……”眼神與敖凌的相匯，彼此都明白自己的心意，卻也感受到了她的責怪，低下頭，楊戩默然笑了。

　　“娘，”敖凌的手把他的手握得死緊，“我會好好照顧他的，我能照顧他。”

　　“凌兒，好媳婦。”瑤姬拍了拍敖凌的手背，“你這般說，我就放心了……”說著，瑤姬站起身來，整了整衣襟，“這樣，我也可以安心地離開了。”

　　“娘！”這句話聽得楊戩心頭一顫，“您要去哪兒！”

　　“洪荒極地。”這四個字一如電閃雷鳴， 在楊戩和敖凌的腦海裡炸出一陣陣的眩暈。

　　“娘，是媳婦做得不好還是我有什麽不對……兒孫都在您卻要去洪荒，您……讓媳婦怎麽跟您那孫兒們解釋啊！”敖凌急得跳了起來，對於她來說，侍奉公婆是天經地義的，無論前生多麽光彩，如今她只是楊家兒媳罷了，自然要把楊家的媳婦做好——這是無可厚非的。

　　“傻孩子……”瑤姬搖搖頭，“為娘的會去洪荒是因為你們爹在那裡啊！”說完，臉上顯露出少有的羞澀，“你們小夫妻倆團聚，怎麽不讓我們老夫老妻的聚一聚麽?”

　　“什麽！”乍一聽這個消息，楊戩整個人都繃緊了，身子也不由自主地坐了起來，“爹……爹他……他……”

　　“他……的確是死了，但是魂魄還在啊！”走了幾步，轉過頭來看著兒子媳婦，“若不是毓兒回來，把我當年給你爹戴上的那隻鎖魂鈴帶回來，我哪裡知道……他竟然被送到那種地方去了……”笑了笑，“你們說，我能不去那裡看看麽?”

　　不看，才是不安心。

　　“娘，我們陪您去！”敖凌知道那裡有多危險，即使婆婆原本就是戰神，卻也不能與許多的魔物抗衡——何況婆婆已經多年不動武了。

　　“你們呀，還不是時候！”瑤姬歎息道，“遲早你們也要來的，何必爭個現在呢?放心，待我找到了你們爹爹，自然會回來的。”言罷，人便閃出了房間，一縷仙氣，徑直往昆侖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