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了麽?還敢嘴硬,咱家讓你們將這裡的刑具嘗個遍!”張鯨陰測測的說道,一邊說著話,一邊從旁邊的木桌子上拿起一根暗紅色的竹簽,放在鼻子旁邊輕嗅,眯著眼睛,十分陶醉的樣子。
此舉給陳默和陳增帶來極大的震懾,二人對望一眼,同時從對方的眼底深處看到了一抹恐懼。
“說吧,釘子到底是你們倆誰釘的?”張鯨將竹簽一扔,恰好落在了陳默的腳下。離的近了,陳默發現那竹簽上邊的暗紅色原來是血跡乾枯後多留下來的,想象著手指被這樣的竹簽釘進去時的疼痛,雙腿一顫,忍不住打了個冷戰。
“提督大人,小……”
陳默正要按照預定的方案承認,門外突然闖進來一名番子,湊到張鯨耳邊小聲說了幾句,便見張鯨面色大變,吩咐手下:“咱家有事要辦,先將他們帶入牢房,記住,單獨關押,省得串供!”說罷匆匆離去,像是發生了什麽大事似的。
陳增長籲了一口氣,陳默也暗呼僥幸,盼著張鯨多耽擱些工夫,多給那些可能會來救自己的人一些時間。
陳默其實把陳矩想的過於自私懦弱了,其實陳矩也很生氣,只是他行事謹慎,身為下屬,不願意公開質疑張鯨的決定。這是其中的一個方面,另一方面,他也搞不清楚張鯨為什麽要針對陳默小題大做——就算真的確定釘釘子的事情是陳默所做,多不過逐出內書堂也就是了,何必一定要關入東廠呢?
這個問題困擾了他一天,直到放學,也沒能理出一個合理的解釋,萬般無奈之下,只能去求助高忠:“……這事兒怪的很,張鯨此舉很明顯是在針對陳默,可這二人身份天差地別,若真是因為陳默表現出色而嫉妒的話,當前最好的策略應該是拉攏才對嘛,這些日子李天佑跟張德成一直跟陳默走的挺近,不就是為了這麽,好端端的,他怎麽突然來了這一手?”
高忠聽陳矩將事情講了一遍,再聽陳矩說出疑惑,並未馬上開口,而是皺著眉頭沉思了片刻,這才問道:“你是陳默的義父,依你的了解,這事是他做的麽?”
“不像!”陳矩搖了搖頭:“這孩子是孩兒看著長大的,雖然自從得了那場病後膽子好像大了許多,不過,他目光獨到,見識深遠,說他有野心孩兒信,要說他用如此小兒科的手段報復沈鯉,孩兒還真不敢信。”
要真是他做的,豈不是說明咱眼光不行麽?
這句話陳矩沒說,卻是這麽想的。
“既然如此,便是那張德成做的了?”
“嗯!”陳矩點了點頭:“依陳增說的,他嫌疑最大。”
“會不會是張德成嫉妒陳默呢?”高忠問道,他也不相信張鯨會為了陳默這樣一個小火者如此大費周章。
陳矩搖了搖頭:“張德成雖然心機頗重,不過對張鯨忠心耿耿,在當前這種情況下,應該不會給張鯨出難題。”
高忠已經與張鯨達成協議,支持張鯨倒馮。陳默是陳矩的義子,便是高忠的義孫,萬一因為此事高忠倒向了馮保一方,張鯨非得扒了他的皮。
“張鯨不可能指示張德成冒著得罪咱家的風險對付陳默,張德成也不可能冒著張鯨重罰的風險嫁禍陳默,偏偏他的嫌疑又最大……”高忠喃喃自語,昏黃的老眼突然一亮:“咱每光考慮張德成與陳默了,那個出來作證的陳增呢?他莫非就沒有嫌疑麽?”
“對啊!”陳矩猛擊了一下雙掌,噌的從椅子上坐了起來,滿面泛光:“孩兒真是‘一葉障目不見泰山’,怎麽就沒懷疑到陳增頭上呢?他是田義的義子,恐怕巴不得咱每高府跟張鯨打個不可開交才妙……”說著沉默片刻,雙目猛泛殺機,冷冷道:“真要如此,這個陳增倒是個人物……不過,”他突然又想起一點,面露不解:“孩兒仍舊想不明白,張鯨為什麽要將這三人同時帶回東廠呢?莫非,他也發現了端倪?”
“張鯨眼光毒辣,行事果決,這種處理方式符合他的風格,”高忠緩緩說道,接著又道:“反正陳默也沒有性命之憂,等等吧,咱家猜著張鯨晚間會過府跟咱家通個氣……年輕人多吃點苦是好事。”
“義父說的是,勞義父費心了!”陳矩點頭附和。
張鯨被萬歷急匆匆的叫進了宮,本以為發生了什麽大事,到了才知道是為了外廷彈劾張四維與申時行的折子,朱翊鈞心裡煩悶,要他陪著出去走走,好笑的同時,心裡不免有些得意。
不過當朱翊鈞出了養心殿一路向東,過慈慶宮而不入,反而直奔東華門的時候,他的心裡便有些不是滋味了。
陳默被關在內東廠呢,朱翊鈞自然沒有見到他,禁不住有些失望,沿著護城河走了會子,意興索然,乾脆去了慈慶宮。到了那裡,也就用不著張鯨相陪了,張鯨告退,徑直去了內東廠。
只是一進廠門,他反倒遲疑了,有些後悔剛才萬歷面露失望時沒將陳默的下落告訴他。
“想不到這陳默倒成了香餑餑,現在怎麽辦?”他站在門口出神,愣了好久,突然一咬牙一跺腳:“就這麽辦!”
他沒進地牢,而是先去了自己的值房,將心腹於鵬飛叫到跟前吩咐:“德成那兒不說了,那兩個人先別動刑,等會兒將他倆關到一個牢房裡,看萬歲爺找不找陳默,假如今晚不找的話,咱家不希望他還能見到明天的太陽,懂咱家的意思麽?”
殺人無形,禍水東引唄,於鵬飛冷笑點頭,退了下去。張鯨目送他走遠,不禁開始想象陳默死後朱翊鈞的反應,忽驚忽喜,神色變幻不定,仿佛已經忘記了時間。
在張鯨發呆的時候,萬歷也已經辭出了慈慶宮。琪兒將他送出門,幾次欲言又止,直到朱翊鈞遠去,到底也沒將陳默被抓的事情告訴他。
望著朱翊鈞的背影出神,良久,琪兒忽然一笑,自語道:“誰讓你打本姑娘主意,這次偏要讓你吃點苦頭,看你以後還敢不敢多嘴!”
“姐姐要讓誰吃點苦頭啊?”春桃的聲音突然從她身後冒出,嚇她一個激靈,回身板臉:“死蹄子,嚇死咱了!”
“叫你好幾聲你都不理人家,準是又想那個誰誰誰了吧?”春桃絲毫不懼,拽住琪兒的衣袖打趣,不妨琪兒猛伸手到她腋下,癢的她咯咯嬌笑,連忙閃到遠處。
“死蹄子莫跑,看咱不撕爛你的臭嘴巴!”
“姐姐才舍不得呢,看來姐姐真是思春了……”
“你還說!”
兩個麗人追逐著遠去,慈慶宮外頓時靜了下來,夕陽西墜,玉兔東升,整個紫禁城漸漸隱沒在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