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馮公公的轎子吧?怎麽停到後門了?”
錦衣衛是天子親軍,擁有龐大的力量,而劉守有是整個錦衣衛的大哥大……陳默隱隱猜測到了什麽,卻不能宣之於口,只能搖搖頭:“誰知道呢,興許老祖宗也學咱每,‘踏雪尋人’也未可知罷!”
“不是‘踏雪尋人’,應該是‘踏雪尋梅’才對,劉府有個梅園兒,這時節開的正豔,前幾天咱還來看過呢!”大漢將軍隸屬錦衣衛統屬,劉右又是趙振宇的好友,經常來此完全說的過去。
陳默點了點頭:“不管他每,咱每趕緊進去尋劉右罷!”
趙振宇點頭稱是,上前叫門,工夫不大,很快就有個青衣小帽的仆人開門。二人顯然十分熟稔,笑著打過招呼,趙振宇衝陳默招了招手,當先進門,倒未介紹他的身份。
劉右瘦高瘦高的,高鼻梁,大眼睛,長的十分帥,只是皮膚太白,少了些英武,多了點脂粉氣。
不過他的嗓門倒是挺洪亮,一聽趙振宇介紹陳默,連忙拱手為禮:“卑職見過陳公公……萬想不到公公居然造訪寒舍,真是蓬蓽生輝……”
“劉大哥客氣了,若不是你通風報信,陳某此刻早去見閻王了,說起來,你是陳某的救命恩人呢!”陳默打斷劉右說道,邊說邊彎下腰鞠躬,被劉右一把拽住:
“使不得使不得,陳公公這不是折煞卑職麽?”
“好了好了,都是自家兄弟,你倆就別推推搡搡了……崇古,咱每今日前來尋你,是打聽那個給你通風報信之人的。陳公公是個實在人,知恩圖報……”
“是啊,”陳默接過了話茬兒:“古人雲‘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何況這救命之恩?可現在咱連那人是誰都不知道,傳出還不讓人說咱忘恩負義麽?還請劉大哥成全!”
“這……”劉右面露為難之色:“不是下官不告訴公公,實在是那人千叮嚀萬囑咐,還讓咱發過毒誓……”
見劉右搓著手十分尷尬,陳默也沒了脾氣——古人重諾,都發了毒誓,再逼人家,就說不過去了。
“三少爺,老爺叫你過去呢!”管家模樣的中年人匆匆進屋,門都沒敲,顯得十分無禮。
劉右卻好像已經習慣了,衝那人說道:“柳叔先去,咱馬上就到!”
“快著點,別讓老爺等急了罵人!”那“柳叔”丟下一句,衝趙振宇虛虛抱拳:“失禮了趙將軍!”看都沒看陳默,轉身出屋。
“柳叔是府上的管家,一貫如此,陳公公莫怪。”劉右顯得十分過意不去,解釋了一句,又道:“家父召喚,恕卑職不能奉陪了。老趙,替咱照顧好陳公公,咱去去就來。”
臨出門,他又停住步子回頭,沉吟一下說道:“不是卑職不給公公面子,實在是……那人是公公的熟人,卑職只能告訴公公這麽多了。”說罷轉身,開門而去。
劉右一走,陳默跟趙振宇也不好再待著,隻好出了劉府。
出後門時,馮保的轎子還在,趙振宇嘀咕道:“奇了,馮公公還在,劉大人怎麽會叫劉右呢?這樣的場合,按理說根本就沒他啥事啊。老劉就不怕他老婆教訓他?真是太陽從西邊出來了……”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趙振宇不過好奇,聽在陳默耳朵裡,卻讓他眉頭猛的跳了一下,暗自嘀咕:劉右可是鎮守東華門的千戶,這個時候劉守有將他引見給馮保,該不會是……
他的心砰砰的跳了起來。
不對。
他突然記起,馮保倒台之後,負責查抄馮府的就是張鯨跟劉守有。
馮保的心思陳默隱隱明白,打拚多年,急流勇退怕是夠嗆。貪財的本性,捐出家財討好萬歷更是不可能。偏偏馮保又是明白人,知道自己的地位岌岌可危,唯一的辦法就是未雨綢繆,只要萬歷有動他的舉動,就來它個破釜沉舟。拉攏高忠,盜高忠禦馬監監印,拉攏劉守有,種種跡象皆可佐證陳默的推測。
劉守有不可能跟馮保同流合汙嘛,除非……?
陳默突然想到了一種可怕的可能:這廝該不會也是腳踩兩隻船吧?是了,他將負責東華門安全的劉右引見給馮保,大事成了,算是出了力,日後無論誰當皇帝,從龍之功跑不了。若是大事不成,一個庶子而已,犧牲了也不可惜。
更有甚者,沒準兒他就是虛與委蛇,引蛇出洞,最後再密報萬歷……陳默可以肯定這種推測的可能性最大,不然的話,作為隆慶朝的錦衣衛指揮使,萬歷怎麽會將查抄馮保這樣的肥差交給劉守有——一朝天子一朝臣, 尤其是錦衣衛這樣要害的部門,歷代皇帝是一定要交給自己最信任的人手裡的,而朱翊鈞所信任的人,應該是繼劉守有之後接任指揮使的駱思恭才對。
歷史上對這位當了將近四十年錦衣衛指揮使的駱思恭大人記載不多,想到此處時,陳默忍不住有些可惜。
不能讓馮保上了劉守有的當,陳默打定主意,得著機會一定要提醒他一下。
趙振宇家住朝陽門大街北邊的思誠坊,陳默沒去尋陳矩,也沒走原路大明門,而是跟著趙振宇,順著東江米巷一路向東,過正陽門轉北,過皇史宬(相當於國家圖書館),在東安門與他分手,一路向西,直奔東華門。
到東華門以後,風停雪住,他並未馬上進城,而是先回了高府還馬,同時讓陳友給陳矩解釋,自己急著入宮複命,所以沒去尋他,讓他不要怪罪。
拿了衣服自後門出府,走出沒多遠,就聽後門傳來響動,回頭一看,居然是趙鵬程大跑著奔了出來,邊走邊喊他的名字。
“怎了三哥,這急匆匆的,出啥大事了?”陳默駐足等候,待趙鵬程近前,笑著打趣。
“真有事兒,不跟你開玩笑。”趙鵬程瞪了陳默一眼,左右望望沒人,壓低聲音說道:“還記得高磊吧?那天晚上他明明去了茅房卻不承認,咱一直好奇,現在終於知道為什麽了。”
趙鵬程不說,陳默幾乎忘了這事,聞言一愣,問道:“為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