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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花太監》第37章 盡人事聽天命
  “小人日前曾托趙鵬程給您捎信兒,讓您近期不要招惹張申兩位相公……”

  “什麽時候的事,咱家怎麽沒聽說過?”馮保大奇,打斷陳默的話。

  陳默一怔:“不會吧?那天晚上小人去老祖宗您府上謝恩,第二天就……趙鵬程那兒不可能出岔子,難道……?”

  “這幫兔崽子,越來越不像話了!”馮保很快就將事情猜了個八九不離十,重重一拍桌子:“太平日子過久了,不收拾他們,一個個的都不知道自個姓什麽了,哼!”

  陳默這才知道,不是馮保不重視他的意見,而是他的提醒,馮保壓根就沒收到,不由暗歎,蝴蝶效應雖然厲害,不過想要扇動翅膀,還真不是一件輕松的事情。

  現在該怎麽辦呢?他低頭沉思,沉默移時,突然抬頭望向馮保:“小人有個建議,不知道當講不當講?”

  不知不覺中,馮保已經將陳默抬到了對等的地位,聞言說道:“你小子驚世之言說的還少麽?這當口賣的哪門關子,說吧,咱家參詳參詳。”

  被人重視絕對是件幸福的事情,尤其是馮保這樣的地位。陳默有些不好意思的撓了撓腦袋,腆然一笑,說道:“老祖宗恕罪,小人身份低微,實在是怕……還拿《越王世家》舉例,越王勾踐春秋稱霸,皆托范蠡文種之功,此二人結局卻截然不同,為何?陶朱公(范蠡)識人性知進退也。”

  “依你所說,漢初三傑文忠候際遇又當何講?”

  文忠候乃是蕭何諡號,對此大漢朝開國功臣,陳默自然知之甚祥,聽馮保用此人反駁自己,頓時明白了對方的心思,毫不客氣的反問:“老祖宗既然提到文忠候,自然知道陽夏侯陳豨叛亂,高祖禦駕親征之事。”

  馮保點頭,目露不解:“此事又和蕭何有何關系?”

  陳默舔了舔嘴唇,馮保瞧個正著,隨手指了指自己的茶杯:“喝口茶潤潤嗓子再說。”

  確實口乾,此刻陳默也顧不得嫌棄了,端起茶杯咕咚咚灌了兩口,抹嘴滿足一歎,先謝過馮保,這才繼續說道:“高祖親征,蕭何留守幫助呂後殺掉了韓信,消息傳到高祖耳中,高祖派人拜蕭何為相國,加封食邑五千戶,並且派士兵五百,都尉一名,作為相國的衛隊。滿朝皆賀,唯有門客召平素衣白履昂然吊喪。他對蕭何說:‘公勿喜樂,從此後患無窮矣!’蕭何不解,言說其進位丞相,寵眷逾份,且遇事小心謹慎,未敢少有疏虞,問召平何出此言。召平說道:‘主上南征北伐,親冒矢石。而公安居都中,不與戰陣,反得加封食邑,揣度主上之意,恐在疑公。公不見淮陰侯韓信的下場嗎?’蕭何大驚,第二日急忙上殿拜辭恩賞,並捐其家產資助軍中,高祖聞之大喜……”(注)

  陳默不愧是教歷史的,侃侃而談,便連細節都說的分毫不差,倒像那史籍乃是他所著述一般,單這一點,就讓馮保暗暗挑起了大拇哥。

  “依你的意思,莫非要咱家也學那蕭何,散其家財,以結帝心不成?”馮保問道,心說咱家經營多年,好不容易攢下點家當,那不是割咱家的肉麽?

  陳默提到蕭何的本意其實是委婉的提醒馮保,鋒芒太過了。人家蕭何那麽大的功勞,還得夾著尾巴做人,你馮保不過一閹豎奴才耳,何敢盜君政柄,猖狂若斯?把持朝政不算,居然還主動朝皇上要伯爵。你也算的上文化人,莫非連淮陰侯的教訓都忘了?(淮陰侯韓信曾經主動要求劉邦封他為王,日後被誅,與討王有很大的關系)

  現在聽馮保好像並沒聽懂自己的意思,不禁有氣,甚至忘記了身份,不客氣的說道:“散盡家財又何妨?錢財者,身外物也,生不帶來死不帶去。俗話說的好,‘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依著小人,只要能夠度過眼前危機,別說散盡家財,主動隱退也無不可。”

  說到這裡他停頓了一下,迎著馮保的視線,一字一頓說道:“老祖宗,小人也想效仿那門客召平,問您一句,文種韓信之禍,難道不足引以為戒麽?”

  “這?”馮保沉默了。雖然陳默的話不中聽,可他能夠從陳默的話裡邊感受到一片至誠。生氣是不會生氣的,可真的依陳默所說,這麽多年的打拚,豈不全部成了無用功?

  兩個人都不說話,室內頓時靜了下來,不知哪處窗戶紙粘的不結實,寒風吹過,發出頻率很快的震顫聲,和著馮保略嫌粗重的呼吸,攪的陳默心裡七上八下,說不清是個什麽滋味。

  “你先下去吧,待咱家再好好想想!”不知道過了多久,馮保終於打破了沉默。

  陳默向他的臉上望去,見他面色嚴肅,心不禁一沉,又見他目光複雜,顯然並未下定決心,不由又升起了些希望,一句話衝口而出:“情況危急,老祖宗一定要三思啊,小人……小人告退!”

  他多麽想將歷史上馮保的結局告訴對方啊。只是他知道,就算告訴了又如何?馮保會相信嗎?

  換成別人,恐怕連方才那些話都不敢跟馮保提吧?陳默自我安慰自己,心裡嘀咕著盡人事聽天命, 磕頭告退。

  掀開厚重的門簾,寒風裹挾著一大團柳絮似的雪花撲面而至。只見蒼穹如蓋,灰暗的雲團層層疊疊,雪片如蝶,天地一片蒼茫。

  “好雪!”

  突然而至的大雪讓陳默沉重的心情突然好了起來,蹲身捧一把散碎的雪花用力抹在臉上搓洗兩下,隻覺精神煥發,擔憂一掃而空。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反正老子已經盡力了,愛怎地怎地吧!”如此想著,他再不糾結,邁開大步,徑往文華殿而去。

  他剛走,屋內馮保便下炕來到了門口,望著他的背影沒入風雪之中,馮保的臉色變的十分複雜,良久,邁步出屋,站立在風雪之中,任憑大紅蟒袍在風中鼓蕩,仰望蒼穹,突然長長的歎息了一聲……

  注:漢十一年,陳豨反,高祖自將,至邯鄲。未罷,淮陰侯謀反關中,呂後用蕭何計,誅淮陰侯,語在淮陰事中。上已聞淮陰侯誅,使使拜丞相何為相國,益封五千戶,令卒五百人一都尉為相國韂。諸君皆賀,召平獨吊。召平者,故秦東陵侯。秦破,為布衣,貧,種瓜於長安城東,瓜美,故世俗謂之“東陵瓜”,從召平以為名也。召平謂相國曰:“禍自此始矣。上暴露於外而君守於中,非被矢石之事而益君封置衛者,以今者淮陰侯新反於中,疑君心矣。夫置韂韂君,非以寵君也。願君讓封勿受,悉以家私財佐軍,則上心說。”相國從其計,高帝乃大喜——《史記·蕭相國世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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