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讓他自己爬!” 陰尚德這話說的隨意至極,仿佛餓了吃飯一般輕松,聽在陳默耳朵裡,卻像一道閃電,又驚又惱,怒火熊熊燃燒,一瞬間甚至蓋過了屁股上的疼痛。
“爬你大爺!”他破口大罵,再也無法忍耐:“士可殺,不可辱,有本事你趕緊殺了老子……嗯——”卻在陰尚德再次一腳揣在屁股上之後,將後邊的話生生吞了回去。
陰尚德又揣一腳,尚不解恨,提腳踩在陳默臀腿之上,撚螞蟻似的撚動,面帶猙獰的笑容,嘶聲說著:“罵啊,怎麽不罵了?告訴你,在這昭陵,咱家就是天,順者昌,逆者亡!”
鑽心的疼痛讓陳默渾身直哆嗦,呼吸窒著,嘴唇憋的又青又紫,大腦一片空白,偏耳朵裡卻又像雷鳴一般轟轟直響。
這樣的痛楚真是生不如死,比之廷杖當時還要難受百倍。
“夠了,殺人不過頭點地,與其如此折磨,還不如一刀殺了他來的乾淨!”彩玉見陳默滿頭大汗,雖痛不欲生,偏還咬牙忍著的樣子,再也無法忍耐,霍然望向陰尚德說道。
彩玉雖面上蒙灰,瞧不清表情,但她此刻義正言辭,頗有上位者的威嚴,陰尚德摸不清她的身份,不由自主將踩在陳默屁股上的腳提了起來:“你到底是誰?”
痛源乍然消失,巨大的反差讓陳默心神一松,昏了過去。
彩玉蹲身一探陳默鼻息,發現還有氣,長長籲了口氣,起身指著陳默說道:“先把他抬下去安頓,再告訴你咱是誰!”
陰尚德面上陰晴不定,遲疑片刻,咬牙點頭。
陳默從昏迷中醒來,發現旁邊一個黑影,以為是陰尚德,抬手就抓了過去,卻聽一聲斷喝:“你小子瘋啦?”是馮保的聲音,連忙收住,定神觀瞧,見四周十分昏暗,兩面都是青磚牆壁,馮保坐在旁邊,正憐惜的望著自己。
“這是哪裡?”他的聲音有些嘶啞,終於有了點宦官的樣子。
“馬廄!”馮保淡然說道,接著神色一凝問道:“到底怎麽回事,怎麽抬過你來時會昏迷呢?”
“還不是陰尚德跟於鵬飛那兩個王八蛋!”陳默恨恨吐了一口,將事情說了一遍,末了一咬牙:“有本事他就折磨死老子,但有翻身一日,不殺此二人,晚輩誓不為人!”
“好樣的!”馮保不怒反喜,接著神色一黯:“讓你陪著咱家受苦了,你放心,遲早有一天,咱每讓他們連本帶利還回來。”
“嗯,謝謝老祖宗!”陳默點了點頭,突然想起彩玉,精神一震:“遭了,昏迷前晚輩曾聽彩玉給咱求情,現在不知怎麽樣了。那姓陰的心狠手辣,她一個姑娘家,萬一……當初真不該帶她來此地。”
“你小子還真是個情種,自身都難保了,還顧的上擔心別人?”
“您別取笑晚輩了,畢竟相識一場,晚輩還真是怕……”
“怕有何用?”馮保打斷陳默:“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先管好自己再管別人罷!”
也是,陳默的心沉了下去,他現在的處境,自身都難保,可也真是顧不得彩玉了。所謂心有余而力不足就是如此,這真是一件頂頂無奈的事情,不過,卻也成功的激起了他的好勝心。
穿越以來,他其實一直沒受過什麽罪,所有苦惱大多是杞人憂天。
現在不同,身體的痛楚尚在其次,精神上的折辱尤其讓人憤慨。
空氣中飄蕩著濃烈的馬糞夾雜著草料的味道,一面通風,
寒氣侵人,漫長冷夜,唯有一吊昏黃的馬燈,以及一名年過花甲的老人相伴。 活下去的欲望從未有任何一刻如此強烈過。
在這一刻,陳默發誓一定要活下去,不但要活下去,還要活出個樣子,將命運,牢牢的抓在自己的手裡。
這一夜,是比當初在點心房等死的那一夜還要來的刻骨銘心的一夜,當初他只是不想死的稀裡糊塗,後來僥幸得脫,活的仍舊戰戰兢兢,生恐褲襠內的秘密暴露,做事束手束腳。
此刻他突然不怕了:“晚輩一定要重返紫禁城,老祖宗,您可一定要幫晚輩。”他下定決心要回紫荊城,他下定決心要讓自己的穿越變的有意義,他下定決心,要讓“陳默”這個名字流芳千古,他下定決心,要讓欺辱過自己的人付出代價,讓在乎的人永遠幸福。
馮保恍然有種錯覺:這還是陳默麽?整個一把急於出鞘的利劍麽!被陳默勃發的鬥志感染,老家夥也好像忽然間年輕了許多,意氣風發,大喝一聲:“好!遲早有一日,咱爺倆重返紫禁城,連本帶利,拿回屬於咱每的一切!”
聲音落地,馬廄內一片踢騰,原來是馬匹受了驚嚇,低聲嘶鳴,塵土飛揚。
“吵什麽吵?大晚上的不睡覺,屁股癢癢啦?”
不耐煩的聲音自遠處傳來,馮保返老還童般衝陳默吐了吐舌頭,提高聲音衝著聲音發出的方向說道:“就睡,就睡!”說完起身拿了料草去安撫那些馬匹,漸漸的,馬廄內重又安靜了下來。
能屈能伸,方是真英雄所為。
望著馬燈下馮保略顯龍鍾的身影,陳默忍不住感慨萬千,心說跟此人比起來,老子還差的遠啊。
馮保安撫了眾馬,回來倒在陳默旁邊,打個哈欠:“不早了,睡吧!”閉上眼,很快就發出了輕微的鼾聲。
陳默卻沒馮保想的開,睜著眼睡不著,一邊忍受著臀腿間重又變重的疼痛, 一邊掐著手指頭算日子:張四維快要回鄉丁憂(注1)了吧?若是讓他知道此去再也無法重返政壇,會不會像昔年張居正那樣謀取奪情(注2)呢?申時行因緣際會,早登首輔高位,距離著王家屏和沈鯉入閣怕也不遠了吧?沈鯉是什麽時候入閣來著?張鯨又是因為什麽倒的台來呢……琪兒,你還好麽?
天蒙蒙亮時陳默才算睡著了覺,感覺沒睡多久就被喧嘩聲吵醒了,睜眼發現馮保站在馬廄簷子下打量,忙問究竟。
馮保沒急著回答,而是回過頭打量陳默,表情十分奇怪,直到陳默被瞧的都不自在起來時方道:“京城又來人了,你的老熟人兒,潞王朱翊鏐!”
“什麽?”陳默倒吸一口冷氣:“他來做什麽?”
馮保一眯眼:“咱家謀逆,朱翊鏐也參與了進來……還以為朱翊鈞真的顧及兄弟之情呢,原來也不過如此!”
對馮保評價朱翊鈞的話陳默不以為然,他只是深覺命運太能開玩笑,一個陰尚德就夠人撓頭的了,又送來了個閻羅,這不誠心跟人過不去嘛!
注1,丁憂:中國古代規定政治人物一旦承重祖父母,親父母的喪事,“自聞喪日起,不計閏,守製二十七月,期滿起複”。意思是必須請假二十七個月,回鄉下守喪,事後再重返官場。
注2,奪情:丁憂制度的延伸,意思是為國家奪去了孝親之情,可不必去職,以素服辦公,不參加吉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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