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敢問老祖宗,您被貶為奉禦,罪名是什麽?”一旦恢復了信心,陳默整個人都不一樣起來,眸子裡透著自信的光芒,根本就不等馮保回答,便繼續說道: “大罪當死者十二條(關於馮保的罪名,咱會抽時間發到作品相關內,有興趣的朋友可以看看),除用人不當,僭越以外,大多與貪賄有關。其實貪賄這事,大有商榷之處。切以為,由於內臣身體殘缺,既無法享受男女之愛,又大多無後,除金銀財寶,再無它物讓人平衡,是以內臣多貪,世人皆知,英雄如您,也難例外,這本就算不得多大的罪名。不過,”
陳默話鋒一轉,見馮保面色平靜,認真傾聽,這才繼續說道:“萬歲知道您貪是一回事,證明您貪又是一回事。當初晚輩勸您散盡家財,那是主動上交,現在萬歲抄家,屬於被動承認,豈可同日而語?”
馮保不傻,馬上就明白了陳默的意思,微微額首:“說的有理,就隻一樣,”說著挑眉斜覷陳默:“敢當著咱家的面兒說咱家貪的,你小子是頭一份兒。”
“晚輩失禮了!”
馮保擺擺手,微微一歎:“你說的有道理,咱每這些去了勢的人,隨著那寶貝被一刀割下,不但身體殘缺不全,就是精神,也像被削去了一大塊兒。”
馮保好像突然陷入了回憶之中,不但眼神兒,就連聲音都變的飄渺起來:“咱入宮不算早,跟你差不多。五十來年了,每次做夢夢見那陰暗的小黑屋,夢見那寒光閃閃的小鐮刀,都會從噩夢中嚇醒。你是從小火者做起,咱也一樣,伺候師傅,睡昏暗擁擠的通鋪房,吃師傅的殘羹剩飯,跪冰冷的地面,挨打受罵,腎虛遺尿,褲子裡揣尿布,看宮裡各色人等臉色……這一切都是為了啥,還不家裡窮,吃不飽肚子麽?但凡稍微有條活路,誰願意讓自家的孩子遭這份罪?”
說到這裡馮保用力握緊了拳頭:“沒錯,咱家是貪。就像你說的,哪個宦官不貪?惜薪司掌印上,你也沒少貪吧?皇帝以天下為家,對咱每這些人予取予奪,終於有機會了,貪他些銀子又算得什麽?”
陳默見馮保的神色已經恢復正常,知道他已經完全平靜了下來,有心附和兩句,卻不知道該怎麽說——太監是可惡,可造成這種境況的封建王朝家天下制度不是更可惡麽?
他突然想起清初一位叫唐甄的描寫太監的一段話,忍不住悠然背了出來:“望之不似人身,相之不似人面,聽之不似人聲,察之不近人情”,背罷一歎,望向馮保:“咱每這些寺人(宦官),何其可悲,難道就永遠也不能被世人尊敬麽?”
馮保先琢磨了會子陳默背出來的那幾句話,喟然長歎了一聲,這才一挑眼眉說道:“說到這裡,咱家最佩服成祖(朱棣)時的三寶太監,七下西洋,通商萬國,宣威於海外,富民於宇內,才是人生巔峰,給個王侯都不過的偉大功績……你以為咱家為什麽支持太嶽公?因為他張太嶽心懷天下,是比起鄭公公毫不遜色的人物,咱家希望有朝一日實現太嶽的願望,天下大治,百姓安居樂業,再也沒有人為了活路自宮當奴才!”
那你貪汙那麽多銀子,怎麽也不見你分給老百姓一厘呢?雖然知道理想跟實際行動往往無法等同,也知道太監思維不能以常人度之,可聽了這些話,陳默對眼前這位“胸懷大志”的原司禮監太監仍舊腹誹不已。
“話題扯遠了,”馮保沒看出來陳默欽佩十分的樣子多半是裝出來的,居然十分享受陳默此刻望著自己的目光:“其實咱家一直想要謝謝你,
那天晚上朱翊鈞讓你殺咱時,你大義凜然說的那些話,讓咱家感覺確實沒有看錯你,有原則,有擔當,是個可造之材……當初咱家愛你之才,不忍殺你,如今又因你而活命,一飲一啄,果然早有定數啊!” 陳默早就知道這一路上馮保不跟自己說話絕非是在生自己的氣,約莫就是因為知道是自己拚命救下的他,一時間抹不開面子。現在聽他將自己拚死救他的功勞硬按在命數上邊,不禁好笑,附和著點點頭,裝出一副感慨的樣子:“是啊,一飲一啄,早有前定,晚輩能夠得到老祖宗照拂,真是幾輩子修來的福氣。”
馬屁這東西雖說是技術活兒,不過也分人拍,陳默遠未到拍馬屁不落痕跡的高深境界,可馮保稀罕他,明知這句話是馬屁,仍舊十分受用。
馮保一笑:“好了好了,今後咱每之間,這樣的客氣話少說……還是說回當前的形勢。方才說到家財的事兒,此事你分析的有理,咱家自有安排。此去昭陵,你要有個心理準備,那昭陵掌印陰尚德跟他義兄張鯨是一丘之貉,心思陰暗,素以折磨人為樂,當初就是因為慈寧宮的一個宮女兒被他折磨而死,咱家才將其貶到了昭陵。此寮睚眥必報,想要在昭陵站穩腳跟,咱每得想法子先收拾了他。”
“跟張鯨一丘之貉?難道那張鯨……?”陳默最關心這個問題, 衝口問道。
“嗯,”馮保點了點頭,說道:“如你剛才說的,宦官‘察之不近人情’,有怪癖者不在少數,以此張鯨為甚,為了寶貝重生,甚至吃過童男童女……正因如此,你更需重新振奮,重返內宮,救你那‘琪兒姐姐’於水火之中。”
“難道……?”陳默有些不願意相信自己的耳朵。張鯨身為秉筆,頗為愛惜羽毛,怪癖難登大雅之堂,隻限於高層知曉。陳默進入宦官上層時間太短,根本就不知道平日道貌岸然的張鯨是個變態。
“琪兒知道這些麽?”
“思琪那丫頭整日寒著個臉,你道為何?就是因為當初她尚年幼之時,顯遭時任文書房(注)管事的張鯨非禮,多虧太后李娘娘撞見,將其救下,留在了身邊。”
“原來她都知道!”陳默有些失魂落魄。
馮保一歎:“要說那丫頭對你也是真有情,你若辜負了她,可真就……”難聽的話他沒說,突然拍了陳默後背一下:“現在,你還不想回宮麽?”
注:司禮監下屬,掌收通政司每日封進本章,並會極門京官及各藩所上封本。其在外之閣票,在內之搭票,一應聖諭旨意禦批,俱留文書房落底薄發,相當於皇帝的機要秘書。凡宦官升轉司禮監太監,此部門是必經之途,非此部門出身,不得升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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