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是繼續睡吧,可陳默卻再也睡不著了。他並不後悔適才懸崖勒馬,因為從骨子裡,他就沒有強迫女人的習慣。他所憂慮的是彩玉的身份,從剛才彩玉說他“宦官見的多了”那句話,他印證了自己的猜測,彩玉不是普通人。 當然身處京城,普通百姓見過宦官也不是大不了的事情,但彩玉說那句時的語氣不同,給人的感覺,並無普通人的那種尊重,就好像見的那些宦官都是她家的奴才似的。
“沒錯,就是這個感覺!”陳默愈發肯定了,腦子飛快轉動起來,暗暗琢磨:“她的身份,應該跟大明皇族有關系,起碼也是個縣主(注),但京城裡邊沒有王爺啊,而她又是正宗的京城口音,莫非還是個公主?她叫彩玉,定然是假名字了,彩玉,彩玉……”
他暗暗念叨著,一邊將所知道的包括嘉靖在內的所有公主捋了一遍,腦子裡轟的一聲冒出一個名字,“朱堯瑛,”想道:“沒錯沒錯,就是她,‘瑛’者,玉之光彩,彩玉,堯瑛……她不是住在十王府麽?為什麽跑了出來?是了,大明公主十分悲慘,不但結婚對象要找普通人,婚後也只能住在十王府,想見駙馬,得賄賂管事的宮女。據說她的夫婿梁邦瑞本就有肺癆之症,見她時沒孝敬管事姑姑,便被轟了出來,暴打一頓,這才一命嗚呼。正常的夫妻會面都有人乾預,平日的生活可想而知,她是受不了,這才偷跑出來的吧?史載她至死都是處女,不知是真是假?方才若是……”
想到這裡,陳默忙著搖了搖腦袋,暗罵自己:“想著李太后也罷了,現在連她的閨女也想,簡直太不是人了。”只是雖然如此,腦海裡仍舊免不了浮現一副淫,靡的畫面,直到彩玉一聲驚呼,這才清醒過來。
“做噩夢了?”陳默問道,欲要靠過去安慰,身子方動卻又倏地止住,靠回洞壁,鬼使神差的說道:“公主殿下莫怕,有內臣在呢!”
彩玉聽陳默聲音柔和,黑暗中點頭嗯了一聲,忽然想起對方的稱呼,再次驚呼,詫異問道:“你怎麽知道……?”
陳默說不清什麽滋味兒,想起自己的秘密居然被一個公主發現,忍不住長歎了一聲:“看來咱沒猜錯,你果然是大明長公主殿下朱堯瑛……難怪當初陰尚德面前你能替咱說情,難怪潞王殿下來昭陵之後,跟咱的仇都不報,先急著尋了你一天,難怪你開始對咱不理不睬,對馮公公更是……”
“別提他,”朱堯瑛打斷陳默,恨聲說道:“若非他,本宮又怎麽會落到如今這般田地?你知道麽?就算那梁邦瑞病入膏肓,總也是本宮拜過天地的駙馬吧?想要見一見本宮,都要重金賄賂花姑姑。有次本宮主動提起要見駙馬,花姑姑居然跟慈寧宮的陳太后告狀,說本宮不知檢點,行為不端,害的本宮被罰了半年的俸祿……恨隻恨皇兄,如此欺負本宮,皇兄居然不殺他……”
“其實你誤會萬歲爺了,萬歲爺是極力要殺馮保的,被咱救了下來。”
“咱知道,所以你也不是什麽好東西,就只會欺負咱這樣苦命的女人,”朱堯瑛說著觸動傷情,低聲抽泣起來。
陳默最怕女人掉眼淚,更同情朱堯瑛的遭遇,忍不住靠了過來,摸索著拍了拍對方的肩膀,真誠的說道:“對不起,咱不該……”
朱堯瑛方才迷迷糊糊又做了個噩夢,夢見陳默的秘密曝光,朱翊鈞要將他菜市口問斬,這才驚呼一聲醒來。現在聽陳默柔聲安慰,不知為何,眼淚愈加忍不住,
身子一軟,撲進陳默懷中嗚嗚痛哭起來。 “這丫頭也真夠命苦的,大明的公主啊,居然要受太監宮女擺布。”聽著朱堯瑛嗚嗚痛哭,陳默的心像被人狠狠揪了一下,先前的欲,念早已消失的無影無蹤,代之而起的是深深的憐惜。
“哭吧哭吧,哭出來就好受了!”他溫柔的輕輕拍打朱堯瑛的後背,像安慰一個心愛的小妹妹似的,同時發誓:“公主放心,遲早有一天,咱要讓所有欺負過你的人都付出代價!”
“你不怕咱出去了向皇兄告密嗎?”朱堯瑛邊哭邊問,腦袋扎在陳默的肩窩處,聲音含糊不清。
“你會嗎?”陳默反問,刹那間心裡一片清明:“你要真的想告密,就不會這麽問了。你說你命苦,難道咱的命就不苦麽?咱十一歲就被親生父親閹了送進宮,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累?你吃過硬的能砸死人的饅頭麽?喝過餿的發了霉的粥麽?嘗試過被人下了千日醉,又用好幾十斤重的沙袋壓在身上的滋味麽?”
後邊說的,就是他的感受了,所以十分真切:“是萬歲爺救了咱,又對咱委以重任,你想想,咱可能背叛他麽?要不是怕疼,咱早就一刀……”
“別!”朱堯瑛早在陳默說起那些往事時便止住了哭,聞聽他竟然有再次閹割的想法,大吃一驚,話一出口就後了悔,察覺自己竟然不知何時撲到了陳默懷裡, 匆忙直起身來,低頭說道:“既然好不容易,好不容易……算了,咱相信你,絕不告密就是!”說罷面紅耳赤,隻感覺臉蛋兒像火燒一般,幸而四周昏暗,不然真得一頭撞死了。
等等,四周不是漆黑麽?怎麽……?
朱堯瑛抬頭望了望,隱見洞口微光,不禁驚喜道:“呀,天快亮了!”說著低頭望向朦朦朧朧的陳默:“你說,今日那挖洞的獵人真的會來麽?”
“但願能來吧!”陳默也在抬頭望天,突然豎起食指:“噓——你聽,是什麽聲音?”
朱堯瑛一驚,下意識的靠近陳默,豎耳傾聽,開頭隻聞山風掠過林間的嗚嗚聲,隔了一會兒,便聽到嗚嗚的風聲之中,送來一陣歌聲,是個男子發出,聲音飄飄渺渺,若隱若現,聽的並不真切。
“會是獵人麽?”她心跳加快,向陳默求證。
陳默閉目凝聽,昏暗中點了點頭:“錯不了,這種鬼地方,除了獵人,沒人來。”
“這麽說咱每要得救了?”朱堯瑛驚喜不定,忽然想起一事:“出去之後,不許你叫咱‘公主’,還叫彩玉就好。”眼見陳默點頭,想著就要離開這個地洞,霎時之間,居然有些不舍。
注:明製,皇姑曰大長公主,皇姊妹曰長公主,皇女曰公主,俱授金冊,祿二千石,婿曰駙馬都尉。親王女曰郡主,郡王女曰縣主,孫女曰郡君,曾孫女曰縣君,玄孫女曰鄉君,婿皆儀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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