滾滾長江東逝的水,是漢家兒郎的母親河,趙昰在其中翻滾,隻覺得一個人狠狠的抱著自己,在水中翻騰,順江而去。 他不是旱鴨子,可也不是水龍王,上下翻騰一陣,灌了一肚子水,眼簾一黑,暈了過去。
朦朧中醒來,眼前是一片黑暗,遠處有一盞油燈搖曳。
用力的睡睡頭,那油燈依舊搖曳著,身側一道人影默默的守護在他身邊。
“楊正?”
趙昰仔細的看了一下,開口問道。
那黑影點點頭,右手抬起來放在嘴唇上,做出一個安靜的動作。
趙昰點點頭,掃視左右一眼,這是一個黑暗、封閉的地方,側耳傾聽,有江水的聲音。
“什麽情況?”
趙昰不出聲的問道。
楊正會讀唇術,與他交流不必出聲,不過這裡燈光昏暗,他還是盡量放慢速度,便於楊正分辨,同時伸出手。
楊正的手放在他的手上,緩緩寫字,兩人就這樣寂靜的交流。
“我們在煙販子的船上,是他們救了我們。”
趙昰點點頭,表示了解了,又問其他人如何。
“走散了。”
河流湍急,楊正水性雖佳,卻也照顧不及所有人。
“咚咚咚……”
甲板上傳來腳步聲,隨後艙門被打開,一個身影從梯子上下來。
借著昏暗的油燈,能看出這是一個矮壯的漢子,一雙眼睛有神的望著二人。
“醒了?”
那人開口,帶著一股子衝勁,給人感覺是個強勢的人。
“醒了,寫過救命之人。”
趙昰起身,躬身行禮。
楊正在一邊跟著行禮,頭卻沒有低下,而是緊緊的看著面前的漢子,守護者趙昰。
那漢子望了一眼楊正,嗤笑一聲,目光定在趙昰身上。
“岸邊全是蒙元騎兵,水上也有大量船只在搜尋,我不想惹麻煩,你們有什麽去處,我看看順不順路。”
漢子的心情不是很好,前段時間救了一個宰相,這次不知道又救了什麽人,看蒙元那架勢,難不成比宰相還要厲害?
“軍士少的地方就愛可以,不敢給壯實添麻煩。”
趙昰輕聲說道,同時攔住欲上前訴說什麽的楊正。
想來若不是口不能言,他已經出言呵斥了吧。
那壯漢聽了,大眼睛望了趙昰一眼,沒想到對方這麽好說話,心中倒是升起點好感。
他這般江湖上廝混的,見慣了忘恩負義的人,若趙昰無理取鬧,他也不介意讓他沉入長江,這事他也不是沒做過。
“你會有人給你們送些飯來,吃飽了在送你們走。”
他這話說完,自己也覺得不太對,像是送人上路一般,歉意一笑,起身走開。
腳步聲漸漸遠去,趙昰安撫了一下楊正。
“興,百姓苦,亡,百姓苦,正道邪道,都是百姓,別給人添麻煩。”趙昰說完,無奈一笑,接著道“即便添麻煩,他這一艘船,又能怎樣?”
船艙陷入沉靜,不多時,腳步聲傳來,這次的腳步聲比之前輕了很多。
那人下來,依然是水手打扮,這次來人沒有上一個看起來那麽鋒芒畢露。
“吃些東西,剛做的粥。”
這人輕聲說著,目光卻探尋的打量著趙昰。
“謝謝了。”
趙昰並不多說什麽,結果餐盒,楊正趕忙奪過去,為趙昰打開餐盒。
兩人靜靜的吃飯,
那人也不說話,只是望著趙昰,目光不時掃向楊正,眼中帶著懷疑神色。 “我曾考中秀才,可因不受鄉間士族待見,後來與士族子弟糾葛,殺了人,入了這行。”
這人突然說道,搞得趙昰與楊正一愣。
“那時候,心中趙宋,沒有半絲好感,可如今趙宋這般樣子,卻又惦記起來。”
“人生哪裡都有不平事,非你一人而已。”趙昰放下碗筷,指著楊正,道“他天生聾啞,找誰說理?”
“我是家中長子,卻因庶出,不能繼承家業,又能與和人說?”
“等家業敗壞的差不多了,這殘破的家業卻落在我手裡,你是受外人欺負,我是受自己人欺負,區別不大。”
趙昰的話聲才落,那漢子突然跪在地上,額頭緊緊的貼在地上。
“秀才李斯,拜見吾皇,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他這般的作為,嚇得楊正一愣,趙昰卻早有預料一般,擺手讓他起來。
“怎麽想到我的?”
趙昰沒用朕,是為了顯得親厚,非正式場合,他都這般說話。
“罪臣有幸,救過文相公,當時搜查的人,還沒有現在的人多,比文丞相還重要的,除了陛下,臣想不出其他人。”
他依舊跪在那裡,頭微微低著,並不起身。
“這船上,誰是首領?”
“罪臣是首領,主要是搬運私鹽,臣能帶陛下找個安全的地方。”
趙昰再次讓他起身,他才緩緩站起來。
“那就靠你了,總算是天無絕人之路,行走的時候,記得注意水面,很多手足,都落在水中呢。”
他的吩咐,李斯趕忙應下。
“你不必緊張的,逼不得已的時候,誰都會做出一些事情來,看你模樣,便知心中依舊裝著仁義禮智信的人物,如今正是家國危難時刻,正需要你這種懂得變通之人。”
這是安慰之言,亦是趙昰的真心話。
非戰時,李斯這種人,趙昰是一定要處罰的,無論什麽原因,殺人就不對,可減刑,不可不刑法對待。
律法是國本之一,不可放縱。
可在戰爭年代,尤其是家國如此,卻恰恰是不拘一格降人才的時候,之前的事情就不便計較了。
李斯被他讚賞,臉上漏出激動神情,再三保證會帶著趙昰逃出去,才不舍離去。
走上夾板,李斯開始忙碌起來,他並未揚帆起航,而是依舊勻速前行。
這恰恰是他聰明的地方,此時若突然加速,必然引起注意,這般前行,反倒從容。
一路前行,途中李斯弄來一個大箱子,把趙昰放在箱子中,堆積在裝鹽的箱子中間,楊正則換了一身水手服。
不久,一艘戰船攔住他們,開始搜查。
“張百戶,張百戶。”
李斯擺出一副笑臉跑上前,遠遠的便伸出手。
那張百戶也伸出手,臉上沒什麽表情,兩人雙手一碰,李斯手中的一錠銀子便落在張百戶手中,張百戶的手立刻收回袖子。
“張百戶,這又是怎麽了?例錢都交了,不曾虧欠啊。”
先送錢,再問話,李斯廝混多年,精明的很。
張百戶收了銀子,臉上的冰冷散去了一些,可依舊不怎麽待見李斯。
他從來看這李斯就不順眼,聽說這人是秀才出身,每每能踩他一次,都讓張百戶高興不已。
大宋重文輕武,在大宋當官的時候,沒少受文官欺負,蒙元情況差不多正好相反,張百戶投降之後,頓時覺得自己有身份地位了,這漢奸做的,開心的很。
不過對李斯他也小有維護,當然是看在銀子的面子上。
“說是南邊的皇帝跑過來了,不知道怎麽就落了水,這一路上都探查著呢。”
他說完,摸了摸袖子裡的銀子,覺得這價位可以多說一點,便又開口。
“別往前走了,走一路查一路,送的銀子都沒你掙到的錢多。”
李斯聽了感謝的點點頭,眉頭去深深的皺起。
“百戶大人啊,那李瘸子正跟我搶地盤,他早我幾個時辰出發,估計此時已經出了長江口,若是他到我沒到,這鹽路便被他搶走了。”
李斯說的言真意切,那可憐模樣,真真的市井商人一般,看不到半點讀書人的氣節。
“還要百戶大人給個方法,不然這錢路就沒了。”
口中說著,又是一兩銀子送上。
那百戶猶豫了一下,最後一狠心接了過來。
李斯不說鹽路,說錢路,便點明,這次爭奪鹽路要是輸了,可能整個鹽路都沒了。
靠著李斯掙了不少錢,還想掙更多錢的張百戶躊躇一番,最終還是選擇了幫助。
“我會在沿途上給你打招呼,但這銀錢……”
“怎能讓張百戶耗費。”李斯迅速接過話頭,擺手讓人送上銀兩。
這次不是一錠銀子,而是一個盒子,盒子不大,但那人拿著卻顯得很用力。
張百戶眼睛一亮,這種量,可不是銀子能有的。
果然,李斯結果盒子,打開一條縫,在光亮下有金色光芒閃耀。
這是一盒金子,難怪沉重。
“先要說明白,即便我打了招呼,這一路上搜索,也是免不了的,各處,你依然要打點一份。”
張百戶沒有急著借錢,而是開口說道。
李斯擺出一副猶豫的樣子,最後一咬牙,道:“李瘸子是把我逼急了,還請張百戶看到他的後隊船隻,攔截一二,這條鹽路,還要落在咱們兜裡才行。”
聽了他這話,張百戶才滿意的點點頭,身後自然有軍士上前接過錢銀。
“不支持你這般明白事理的,我還能支持誰。”
張百戶說著擺擺手,蒙元軍士開始收隊,沒查的地方也不再管。
看著張百戶的船隻撤開,李斯帶著市儈的笑容對著他擺手,知道兩船相距甚遠,才回過身。
“快讓陛下出來透透氣,一會還有盤查。”
李斯快速的吩咐,而楊正早已經獨自下船艙行動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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