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般的戰鬥，重騎兵沒來得及衝上戰場，輕騎那不曾停滯的射擊就能擊潰敵人的心理防線，讓敵人崩潰。　　而這一次，這支疲勞的大軍，卻生生頂住了輕騎瘋狂的射擊，讓重騎兵不得不走上戰場。

　　“來啊，來啊。”

　　趙昰狀似瘋魔的大喊，他短小的身軀在軍士中狂奔，已經跑上前線。

　　太祖長拳的訓練一直不曾停滯，他矮壯的身子爆發出來的力量遠遠超出他的年齡，使得親衛們根本沒能阻攔住他。

　　他來到前線，武正將扛著龍旗跟隨，龍旗前移，全軍士氣激蕩。

　　重騎兵馬蹄落在地上的聲音已經不能擊潰宋軍的意志，疲憊的身軀奮起余力舉起一丈半的長矛，斜斜的指向前方。

　　趙昰未能躋身前五排，軍士們終究不肯讓他進入最危險的地帶。

　　重騎兵身上都穿著鱗甲，臉上帶著青銅面具，讓人看不清面容，然而這種唯有表情的面具，在衝鋒時卻更加的駭人。

　　重騎兵非常有經驗，並沒有急於進攻，而是在奔跑間調整速度，使得長長的隊伍成為一排，齊頭並進。

　　參差不齊的隊伍是沒有攻擊力的，更難以產生威懾力。

　　幾個呼吸間，蒙元重騎兵已經與趙宋的長槍兵衝突起來，通常重騎兵都能直接撞折一根長矛，手中的大斧也可以擋開一兩根長矛。

　　但第一排的重騎兵還是受到了重創，因為一層層的長矛實在太多。

　　不過第二層的重騎兵在前者為其開道後，終於發揮出重騎兵的恐怖戰鬥力。

　　“轟隆隆——”

　　重騎兵帶著揚起的塵土一頭扎入趙昰設立的長槍兵中，以往只有五到七排的長矛兵，在快速的增加厚度。

　　按照原來的陣法，是形成一個方陣四面防守，中間是火藥兵，兼任弩手，主要負責埋火藥，以火器傷敵。

　　如今剛剛下過一場晴天雨，地上潮濕，火藥不能用，四方陣只能減弱兩側和後方，加強正面對抗蒙元重騎兵。

　　蒙元的重騎兵並不是一排排貼著衝擊，而是彼此間留著足夠的距離，一旦前者衝不過去，後者尚有時間加速，產生猛烈的轟擊力。

　　一人多高的戰馬全身披甲，加上馬背上的騎士，近千斤的重量在高速下產生的衝擊力，能直接把人撞扁。

　　五層厚的人牆在第一波重騎兵猛烈的撞擊下，有三處被撞開，若不是後軍士奮不顧身，有血肉阻攔敵人的戰馬，蒙元一戰而定。

　　然而，龍祥軍的勇武遠遠超過了敵人的想想，他們用牙齒，用雙手，用血肉組成長矛後面的第二道防線。

　　只要敵人從站馬上落在地上，他們便會奮不顧身的把敵人撲倒在地，然後讓身邊的戰友用手中的劍順著敵人的鎧甲插進去。

　　那些失去衝擊力的蒙元重騎兵也並非都會留在原地戰鬥，一大部分會選擇為後面的隊友讓路，迂回後再次發起衝鋒。

　　他們知道自己的優勢是什麽，失去速度的重騎兵並不具備多麽駭人的力量。

　　“穩住，不要怕，聚集在一起，跟我擋住敵人。”

　　“舍生取義的時候到了，為了榮耀。”

　　“別怕死，越怕死死的越快，都他媽給我精神點。”

　　……

　　每一都中，都有指導員，此時軍官中死亡率最高的，便是指導員，他們不停的在軍隊中喝喊，甚至以身作則，奮勇向前以帶動大家。

　　這一刻，指導員的發揮讓全軍都奮勇拚命，每一個指導員都帶動著一都的軍人。

　　戰爭是殘酷的，張快腿此時已經頂在了最前面，他能看到之前衝出去，奮力拉下一個重騎兵的戰友，他的屍體就在前面的水坑中。

　　那被無數戰馬踐踏過的屍體，流淌出的鮮血已經染紅了整個水坑，他的血肉正侵泡在其中。

　　剛剛衝上來的重騎兵被他屈伸斬中馬蹄，馬上的騎士已經比周圍的戰友用長槍扎死，更遠處的重騎兵還沒有衝過來。

　　他回頭，望了一眼左後方不遠處那杆大旗，依舊沒有後退，就在自己這一隊身後不遠的地方。

　　“殺——”

　　轉過身一聲怒吼，張快腿鬥志更加昂揚。

　　像他這樣，被趙昰的龍旗激勵的軍士不在少數。

　　天、地、君、親、師，傳了一千多年的規矩，早早滲入華夏子民的血脈中，見到君王都舍身至此，他們沒有不拚命的道理。

　　蒙元的大軍中，阿術沒有參與戰鬥，雖然他強壯的身體很適合戰鬥，但顯然他今天並不想露一手，哪怕穿出了鏨花銅甲，可他此時也沒有了打仗的心情。

　　眼前的宋軍遠遠超出了他的預料，這是一場艱辛的戰鬥，雖然在箭雨下，宋軍減員非常迅速，可不能打破宋軍，依舊讓他心頭擔憂。

　　回頭望向揚州城，那個方向是他心中騷動的來源，李庭芝一定不會放過這個機會的。

　　事實上，李庭芝已經不在城頭了，當蒙元的重騎兵出擊的時候，他便下城整隊，準備出擊。

　　重騎兵動，證明阿術已經動用了一切可以動用的力量，蒙元大軍在他眼中，再沒有秘密可言。

　　兩萬早已準備好的軍士列陣出城，孫貴帶領五千步兵作為前鋒，已經緩緩走出城門。

　　他急切的催促大軍前進，手中的巨斧不時揮動，怒吼著鼓舞軍士的士氣。

　　“官家就在前面，已經纏住了阿術那個兔崽子，我們上去，就是殺人的。”

　　他可沒有尊重對手的自覺，作為李庭芝手下第一猛將，他恨不得把阿術千刀萬剮。

　　五千大軍轟然出城，消息很快被傳到阿術處，其實，即便沒有斥候的傳達，阿術也已經在高地上看到了出城的宋軍。

　　“重步兵停止衝陣，輕騎兵繼續擾敵。”

　　望著眼前那傷員過半的宋軍，阿術知道，自己拿不下趙宋的新皇帝了。

　　心中的憤恨讓他緊緊的勒住馬韁，戰馬吃力，向後退了兩步。

　　這一動，驚醒了憤恨的阿術，他無奈的最後望了一眼趙宋軍士，眼中再沒有留戀。

　　驚人的意志力在這猛將身上體現，利令智暈的情況沒有出現在他的身上，用一千輕重騎兵的傷亡，換了趙昰靜心訓練的四千多軍士的傷亡，他夠本了。

　　重騎兵緩緩後退，並沒有一窩蜂的離開，甚至於在離開前，還像模像樣的衝鋒了幾次，只是力度小了很多。

　　處於戰線最前方的張快腿明顯感覺到敵人重騎兵衝鋒的力度降低，他的目光不由望向揚州城的方向，只有那裡出兵，才會出現這樣的情況。

　　最前線的後方，趙昰依然站在那裡，不時的遊走，那裡出現危機，他就像哪個方向移動。

　　他一動，自然有無數人跟隨，數次危機都是因為他親臨現場，激勵士兵奮不顧身而守護住的。

　　此時，他的雙目已經閃爍精光，固然因為自己的失誤使得八千多龍祥軍減員至四千多人，可這一站下來，龍祥軍有了軍魂。

　　望著漸漸退後的重騎兵，望著再次衝上來，心不在焉的輕騎兵，趙昰的心中緩緩升起一股力量。

　　蒙元的軍隊並不可怕，至少，沒有自己想想的那麽恐怖。

　　在他想來，龍祥軍是守不住的，失去了火藥這個跨時代的利器，龍祥軍將被分割、碾壓，可結果，超出了他的想想。

　　趙昰的目光不由的望向身後，那是長江的一個直流，背水一戰，說的可能就是這種情況吧。

　　原來自己無意間，居然正合了兵家戰法，加上軍士用命，自己也夠勇敢果決，才有這樣的結果。

　　孫貴的隊伍緩緩前行，在出城整軍後，他開始變得謹慎起來，跟蒙元交手數次，他知道任何小心謹慎都是不過分的。

　　五千大軍緩緩前行，出城一裡便結陣立定，靜等撲面而來的輕騎兵。

　　前鋒，自然要守護大軍，若是他離中軍太原，蒙元騎兵繞過自己攻擊剛剛出城沒有結陣的中軍，那他就煩了大錯。

　　阿術見孫貴立定，最後一絲期盼也沒有了，不過這也沒有出乎他的預料，與李庭芝戰過數場，彼此也是了解的。

　　兩萬大軍全部出城，全軍開拔緩緩向著阿術的方向移動，浩蕩如山的宋軍固然不會給蒙元軍士造成不可戰勝的壓力，可還是讓他們的行為略有所見。

　　一萬五千騎兵戰死了近乎千人，活著的都聚集在阿術的身邊。

　　是戰還是不戰，完全掌握在阿術的手中，因為他有速度。

　　抬頭望著遠處只剩下四千人左右的宋軍，那裡依舊結長矛陣，沒有因為自己軍士撤退而有一絲追擊的意思。

　　“不動如山，好，好好，這揚州是越來越好玩了，大宋的新皇帝，我們還會再見的。”

　　得了便宜的阿術不準備再耗下去，除非身後沒有李庭芝大軍威脅，否則強攻就是找死。

　　“撤退。”

　　阿術一揮手，蒙元是兵開始撤退，他們撤退的時候卻不是大軍轟隆隆的跑走，而是想著孫貴的大軍衝去，與之擦肩而過，射出無數箭矢後才離開。

　　這就是蒙騎的優勢，來去自由，行動如風。

　　蒙元走了，龍祥軍的士兵們多數都累的坐在地上，很多人甚至輕聲的哭泣。

　　他們大多是義軍出身，投身義軍的時候，都是幾個朋友一起，這一站，不知多少兄弟相別。

　　一直以來，趙昰都是帶著他們打勝仗，這是第一次不敗而敗，卻也算是一次不勝而勝。

　　不敗而敗，是因為雖然不曾被打垮，可從敵我傷亡來看，一比五，這是失敗。

　　不勝而勝，是因為雖然不曾戰勝敵人，可在這樣的攻擊下沒有被打散，打垮，這就是勝利。

　　戰鬥結束了，軍士們連站著的力氣都沒有，當整個戰場上的硝煙平息後，所有的軍士突然覺得身上的力氣都消失了一般，長矛被仍在地上，軍士們背靠背或者乾脆躺在充滿血水的地上。

　　趕到現場的孫貴，一時間分不清那個是屍體，那個是活人，大軍中，為一站著的一撥人，都圍繞在那龍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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