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面館出來,趙昰頭也不回,雖然是第一次遇到頑固子弟,但他連一丁點的好奇心也沒有,連這人的面容,都懶得看一眼。 入揚州十日,這還是趙昰第一次出門,蕭瑟的街道讓趙昰的心情不是很好。
“朱煥這般驕縱兒子,這是會為自己惹禍的。”
趙昰走在路上,對身邊的楊世隆說道。
周圍都是親近的人,他也不怕有人外傳,又問道:“朱煥此人風評如何?”
這些天他沒走動,楊世隆卻代替他明察暗訪了一陣子,所以趙昰才有此一問。
“此人驕縱,揚州城被圍前,出了名的飛揚跋扈,因為是揚州土著,李將軍也不太管得住,後來揚州城被圍,此人才收斂一些。”
楊世隆說完,見趙昰點點頭沒有說話,知道趙昰不喜歡偏聽偏信,便又接著說起來。
“不過此人作戰英勇,頗有謀略,尤擅守城,李將軍領兵在外的時候,揚州都是交給他的。”
“有本事的人,難免會驕縱一些,又不是每個人都能像江老將軍那般洞察世事。”
趙昰點評了一句,便不再說話了。
一行人向著夾城而去,如今新軍都在那裡訓練,也是作為防守之用。
新軍報名不下三萬人,經過幾輪篩選,最後留下兩萬一千多人,加上老兵,正好兩萬五千人,能夠組成一個廂。
不過龍祥軍是集團軍配置,打底便應該有兩個廂,所以軍號什麽的都不用變動。
一路來到夾城,窄長的夾城布滿了帳篷,這裡本來就少有房屋,也正適合大軍訓練。
此時尚是清晨,可兩萬五千軍士已經開始訓練,所有人組成一個個整齊的方陣,繞著夾城慢跑。
趙昰一群人的到來引起了新兵的好奇,如今全城戒嚴,已經很少有人通過夾城進入寶祐城了。
江鈺等人也望到趙昰隊伍的到來,並且一眼認出了趙昰的親衛軍,他們趕忙過來拜見。
“訓練的如何?”
趙昰隨便找了個木敦子坐下,並不顧及形象,開口問道。
“還要練。”
經過一場應戰,江鈺的眼光可比以前高多了。
“不過胚子都很好。”
怕趙昰擔心,江鈺補充了一句。
趙昰點點頭,都是讀書人家出來的,胚子能不好麽。
“三千軍士都撒下去了,一部分有文化的轉成了政委、指導員,按照您的吩咐,秀才、進士,哪怕是狀元進了新兵營,都要從新兵做起。”
趙與櫖在一旁補充著說道,作為龍祥軍的代政委,他是有相當充足的發言權的。
“大家的狀態都還好吧?”
趙昰忍不住問道。
在場的都知道趙昰說的是經過揚州城外那一戰的老兵,如今想起十日前的那一場大戰,那晴天雨打濕的血紅色地面,依舊讓人心驚膽顫。
“意志堅定,都是政委料。”趙與櫖最有發言權,臉上掛著笑容說道。
這個時候,也只有他適合說話,畢竟宗室身份中他還是趙昰的長輩,勸慰的話由他說最好了。
“那就好,把大家叫過來,我見見吧。”
趙昰想了一下,還是決定單獨見一見這些老兵,新兵就算了,區別對待,才能讓新兵更有動力。
江鈺領命而去,親衛則跟著趙昰走向高台。
聞國柏站在大軍之中,一雙細長的眼睛遠遠地望著走向高台的趙昰。
自從那日家人同意參軍,至今已經過去十多天了,城外的一場大戰,讓原本萬人的新軍再次擴大規模。
這般急速的擴軍,又沒有大軍作為根基,如他這般,不管在文武上都表現不俗的人,正常來說,應該能立刻謀得一官半職的,但事情的發展卻並非如此。
那一日他們只見到數千滿身鮮血的戰死走入夾城,打聽了才知道,是城外大戰的龍祥軍,然後曉得了他們的戰績,更是佩服的不行。
與蒙元打仗,至今都少有不被打散的,這般立地死戰還能守住的,少之又少。
軍中都是熱血之人,自然佩服勇士,聞國柏也是非常佩服這些人的。
龍祥軍休息了兩天,然後就加入新軍訓練之中,原本代管一都的聞國柏立刻被替代,直接成為了一名小兵。
這樣的事情不止發生在他的身上,所有值錢臨時任命的武官全部作廢,龍翔兵直接充斥到小隊長一級。
這自然讓新軍頗有怨言,不過礙於那日見龍祥軍的模樣,倒是也接受了。
些許日子過去,聞國柏再次因為表現優異,被提升為中隊長,是如今新兵種官職最高的一個,受製於大字都不識一個的大隊長。
別看那大隊長不識字,他卻知道,那大隊長正在苦學,每天勞累一天后,都要在帳篷中熬夜學習。
雖然武英偶爾會跟他抱怨,受製於一個匹夫,但他卻不這麽覺得。
誰也不是生下來就識字的,成長總要一步步來,受於出生後的條件,每個人的境遇不同,但這只是一個人命運的起點,終點在哪裡,那是要自己把握的。
自從劉邦以一個裡長的身份一路艱辛當上皇帝之後,這世界便不一樣了。
跑動中望著那移動的隊伍,他已經猜測出那一隊人的身份,不是通過什麽標識,而是通過自家大隊長的目光判斷出來的。
自家這大隊長,可能因為讀書不多有些自卑,因此平日對自己要求極嚴,甚至有些苛刻,不拘言笑不說,行走坐臥,無不以軍人姿態要求自己,訓練中從不溜號。
可自從那一隊人來了之後,自家大隊長已經多次忘了喊口令了,雙目總是盯著那一隊人,眼中的熱切幾乎要噴湧而出。
“陛下令,老兵覲見。”
傳令兵快馬加鞭的穿行在隊伍間,傳遞著口令。
“是。”那大隊長急忙應了一聲,回身讓自己的隊伍停下,根本不顧及眾人的感受,稍息、立正,發了兩個口令,便急急忙忙奔著高台而去。
“王大頭急著幹嘛去?”
所有軍官都向著高台去了,隊伍沒人管著,自然就松散起來,武英跟聞國柏在一個大隊,走上前問道。
“估計是陛下來了。”
聞國柏向著高台努努嘴,小聲的說道。
武英驚詫的轉過頭,望向高台。
“不能吧,不是說陛下受傷很重麽?”
他疑惑的問道。
“你沒聽【真龍出海】裡講,說陛下有真龍保佑,不似尋常人麽,在臨安出來的時候不就中了一箭,好的非常快麽。”
“那個……能信麽?”
武英可不怎麽信鬼神,更不怎麽信那鬼扯一般的【真龍演義】了。
“【真龍演義】中固然有不實之處,可終究是根據陛下所書寫,必定真中有假,假中有真,你怎知道,這就不是真的?”
“那你怎麽判斷那高台上的就是陛下的?”
武英依舊不服氣的問著。
“這個簡單,凡是成型大軍,必有軍魂,軍魂所在,必為大軍之信仰。”
“我初時以為江鈺將軍是大軍軍魂,可後來發現,將軍們對他雖然佩服,卻沒有信仰,直到聽長官們談起陛下,才發現陛下是軍魂所在,剛剛見大隊長的眼神,便能判斷出來。”
聞國柏並未隱瞞,兩人是發小,他對武英知無不言。
武英點點頭,目光向往的望向高台,心想著不知陛下會不會來到新兵面前。
聞國柏心中已經判斷出趙昰不會下來,他判斷的方法很簡單,就是換位思考。
如果自己站在趙昰的立場,是不會下來的,這種神秘感與對老兵的恩寵,都能刺激到新兵,成為新兵成長的肥料,所以,陛下不會下來。
聞國柏的判斷是正確的,趙昰一早就沒有看看新兵的想法。
當三千軍士聚集在他面前的時候,那橫豎筆直的站隊,那莊嚴肅穆的軍姿,都讓趙昰由衷的喜愛。
當所有人站好,趙昰出人意料的脫掉外套,把後背展露在眾人面前。
“五千多亡魂,就活在我背後,不能生著讓他們看到我們恢復山河,就帶著他們的死志,完成他們的遺願。”
趙昰第一句話, 便讓三千人眼睛一紅。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這一刻,沒有比這更好的表達方法,每一個喊話處,老兵都用右手捶打左胸,發出哐哐哐的響動。
這般整齊雄壯的模樣,是新兵沒有見過的,也讓新兵反應過來,他們趕忙拜倒在地,山呼萬歲。
可參差不齊的呼聲,兩萬多人的響動,還不如三千多老兵來的有震撼力。
趙昰張張嘴,想說些什麽,卻見下面的戰士通紅著眼睛,有些已經落下淚來。
他們有的想到了逝去的兄弟,有的想到了趙昰那日挨的鞭子,各有各的原因,卻一樣的落淚。
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處。
參加義軍三四年,開始的時候被朝廷各種不待見,東躲西藏才保住大軍的完整。
後來還是益王時期的趙昰後,才打了生長,一路走到今天,趙昰已經是皇上了,他們,也都歷練出來了。
如今的他們,跟之前不一樣,這一點,不用別人說,他們自己也知道。
再面對蒙元的弓箭,他們會更從容,更無懼,死神已經不是最可怕的存在。
他們已經意識到,人所恐懼的,只是恐懼本身而已。
與其擔心敵人紛亂的箭矢會不會射中自己,不如擔心手中的盾牌拿的不夠有力。
這般勇武的大軍,又有趙昰這樣受到崇拜的軍魂,將來爆發出的戰力,必定遠超常人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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