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大東他們，那麽這骨頭就隻可能是那16個人誰的……　　一下子，我想到我爸媽，想到我大伯，我姑姑，還有很多人……瞬間，我的腦袋裡一片空白，完全忘記作出反應。

　　我不知道自己臉上的表情如何，但肯定相當難看。那藤蔓似乎見我愣在原地，轉瞬就朝我襲來，被小戎一把抓住，在手裡輕輕一撇，就將它折成了兩半。

　　“媽的！不跑了！”我咬著牙，狠狠地對小戎說，“弄死它！狗日的！”

　　我他媽就沒見過這麽作死犯賤的怪物！麻痹的，想死還不容易?！握著那手骨，也不知怎麽的，一時間一股怒氣直衝到我頭頂。我感覺自己從未如此憤怒過，頸子漲得快要爆炸了一樣。

　　“上！”我大吼一聲。小戎什麽都沒說，開.山刀丟給我，自己轉身就朝那歪脖子樹奔過去。我跟在他身後，左躲右閃，揮著開.山刀幫他打掩護。

　　小戎速度很快，一眨眼的功夫便來到那樹的正前方。但更多的根蔓朝他湧過去，一時間我連劈砍都來不及。而小戎的拳頭再厲害，但面對這靈活而纖細的東西，揮出的拳頭幾乎都沒有落點，只能頻頻放空拳。

　　那樹怪見佔不到便宜，還頻頻受挫，現下似乎也已經處在暴走的狀態，揮動著根蔓開始朝我們肚子的最柔軟部分戳。

　　我小腹挨了好幾下，疼得我一弓縮，險些就要五髒俱裂了。但那東西顯然也沒掌握竅道，凡是攻過來的根蔓全被我砍成兩截。兩邊就這麽互相僵持著，很快，我就覺得自己開始感到疲累了。

　　而小戎那邊也遲遲沒法突破。剛打完一批，才一眨眼，大量的根蔓又再次湧來，好像永遠沒完沒了一樣。我開始懷疑和這樹怪拚命到底是不是個正確的抉擇?

　　然而就在這時，我的腦袋裡突然閃過一件事，這樹不同於動物，它沒有眼睛，沒有耳朵，又是如何能準確判斷方位，主動攻擊我們的?

　　我腦袋裡飛轉，突然想起自己從前看過一本書。書上說，人類呼吸時候，吐出的二氧化碳，是植物進行光合作用時的基礎品，因此，傳說有些植物不僅能聽到聲音，還也可以感知人類的呼吸。

　　呼吸?

　　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死馬當活馬醫，眼下可以選的策略不多，盡管試試吧。於是我深吸一口氣，屏住呼吸，蹲在地上。

　　這是一個十分冒險的舉動，弄不好小命就沒了，我從來沒有這麽草率過，所以剛一蹲下，我就後悔起來。眼睛一閉，準備受死。但沒想到，就在此時，那些撲上來的根蔓突然停住了，我睜開一隻眼睛一看，只見根蔓像沒頭蒼蠅一樣在我周圍亂撞起來。

　　似乎是奏效了?我一看，心中頓時狂喜。

　　沒想到靠這點兒貧薄的知識竟然還救了自己一命，真乃天助我也！

　　“憋氣！”我大吼一聲，急忙又憋住氣。我相信以小戎的聰明，肯定能明白我的意思。

　　這時，就只見小戎一愣，緊接著像我一樣猛地蹲下身，瞬間那些圍在他身前的根蔓也開始暈頭轉向地亂撞，我就知道他做成了。

　　樹怪見失去了目標，一下子急了似的，發出的“來來”的聲音越來越大，頻率也越來越高，最後幾乎變成了刺耳的叫聲。

　　我捂著耳朵，心說老這麽憋著也不是個事，再憋下去，不死也要腦缺氧了，於是衝小戎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

　　小戎立刻心領神會，兩步上前，舉起右拳凌空一揮，重重地砸在那樹怪上。

一聲巨響，那個最大的樹瘤突然破裂，一個血肉模糊的東西頓時從包衣裡滑出來，正好滑到我面前。　　那怪樹瘋了，整個樹根全部從地裡鑽出來，如人一樣站立在地面上，園中的沙土和地磚不斷被樹根掀起，炮彈一樣朝我砸來。

　　我急忙一個打滾先逃過一擊，這滾不要緊，但現下我實在是憋不住了，深深喘了一口氣，沒想到那怪樹如此敏感，立刻發現我，幾十根根蔓從天而降齊刷刷朝我刺來。

　　我心裡一驚，幾乎沒時間想對策，只能抱頭等死。就在這時，小戎又是一拳，一聲如煤氣罐爆炸般恐怖的巨響傳來，只見那怪樹當場炸裂。樹乾炸開了花似的，幾十根根蔓像天女散花一樣飛得滿地都是。怪樹四仰八叉地倒著，巨大的根從地底翻起，如血漿般的黑綠色粘液噴了一地。

　　我抱著腦袋，蹲在地上，許久才回過神兒。抬眼一看，小戎滿身是那黑綠的東西，原本挺好看一張臉，像是塗了油彩一樣，濃稠的汁液順著下巴直向下滴。

　　空氣中彌散著一股濃鬱的青草的腥味兒。我緩緩站起身，低頭一看才發現，方才那從樹瘤中滑出來的東西，竟然是一具森森的人類骨骸。

　　那骨骸呈蜷縮的姿勢，身穿一件破爛不堪的老式衝鋒衣，背上背著的行軍包也已經變形。骨骸的右手沒了，那原本應該豐滿的肉體，此時就像融化了一樣，全身只剩下少許的筋肉和毛發，被裹在衣服裡。

　　說實話我很怕看到這樣的場景，我想過他們會死，但卻沒想過見到他們的屍體時，自己會是什麽樣的心情。

　　……這人是我二叔，我認出了他脖子上的蜜蠟餅子。據說那是我奶奶年輕時從拉卜楞寺給他請回來的。

　　那年我二叔出車禍，在醫院躺了大半年，一條命差點兒就躺沒了。可這蜜蠟餅子請回來沒多久，他的病情就開始好轉。我奶奶說是佛爺顯靈，但大家卻都認為這只是巧合罷了。

　　那時我才六歲，剛上小學。二叔沒結婚，也沒女朋友。我媽每天讓我去醫院給二叔送飯，他嫌我媽做的飯太清淡，不合他口味，於是每天給我十塊錢，讓我買麻辣鴨脖子給他吃。我倆一人吃兩根，就著冰鎮汽水，吃得極過癮。後來鴨骨頭被我奶奶發現，可把他罵慘了。

　　想著想著，我的眼眶竟有些濕潤。

　　他不應該躺在這裡的……

　　他應該回去，和我奶奶拌嘴，和我爺爺慪氣。他應該帶我吃鴨脖子，吃四川火鍋，然後我們爺倆會喝得東倒西歪，回到家躺在院子的地上，一邊聊漂亮姑娘，一邊數螢火蟲。

　　他這樣大大咧咧的人，娶的嬸子應該也是大大咧咧的。我猜他肯定生的是個男孩，然後那孩子還會叫我一聲“小陽哥”。

　　為什麽他不能跟我回去……

　　有那樣一刻，我感到害怕，我怕自己接下來還會再見到相同的一幕又一幕。雖然這麽多年，他們的死早在我心裡成既定的事實，可當事情真的發生在眼前的時候，我發現自己根本就沒有做好心理準備。

　　我第一次覺得，我太弱了……

　　弱到隻把這一切當成一場遊戲，一次能讓人腎上腺素升高的冒險。我像個買票排隊做過山車的遊客，想尋找的不過是那一時的刺激，我口口聲聲說要找到他們、找到他們， 但直到現在，我都沒有認清楚現實。

　　我承認，是我太草率了。

　　“陽哥……”

　　小戎有些擔心地看看我。我決定不去想了，抹了一把臉，努力讓自己振作。

　　我知道，二叔的屍首我是帶不回去了。我把那隻手骨裝在口袋，好好地護住，心想如果有命回去，一定要好好把他安葬了。

　　“我欠你一次。”我淡淡地對小戎道，“以後若是有能幫上忙的，你盡管說，百無禁忌。”

　　聽了我的話，小戎只是搖搖頭，倒也沒多說什麽。

　　我把二叔的骨骸抬進那間書房，騰空了角落裡的一個紅木的箱子，然後將骨骸平平穩穩地放進去。蓋上箱蓋後，我跪在地上磕了三個響頭。

　　整理了一下心情，緩緩站起身，我看向窗外。

　　“我們走吧……”我對小戎說，“他們還等著呢。”

　　“嗯。”小戎點頭應和道。

　　再次推開那扇菱花門，一道刺眼的陽光穿過雲層，直直射入眼簾。

　　眼前，那怪樹的殘骸正以驚人的模樣躺倒著。我不想看那東西，徑直穿過園子，走上洞門外的石板路。

　　這個時候，遠遠地似乎有什麽東西映入眼簾，我抬眼一看，天空中居然升起一股橙紅色的煙霧。我立刻就明白，那是大東他們打的信號。

　　我曾和大東約定過，紅色代表“緊急”……

　　他們是不是發現了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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