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東尼奧的冥想是被一陣略帶急促的敲門聲打斷的。
他伸了個懶腰,起身開門,長坐一晚沒有讓他的身體感到僵硬,反而一陣力量充盈的神清氣爽。
在道爾頓莊園的客房裡,這麽早會來敲門的,除了道爾頓兄弟不會再有別人。
果然,傑勒米端著盛著奶白色湯汁的瓷碗走了進來,將碗在桌上一放,他揉了揉手腕,似乎對安東尼奧的速度有些不滿。
安東尼奧對這個越熟越隨意的貴族少爺並不討厭,他喜歡這種真誠,脫掉虛偽外殼的真實。
“這麽早就來送早餐?你打扮成這樣是要去哪兒?”
沒有禁錮身體的優雅服飾,傑勒米穿著貼身的麻衣,套著一雙鹿皮短靴,右手袖口有些鼓,已經見識過的安東尼奧知道,那是他的雙環蛇魔杖。
傑勒米一臉催促的神色道,“趕緊吃完,我打聽過了,東山的野豬已經洗乾淨身體引頸待戮了。”
安東尼奧瞪著他,說道:“誰說要去東山,是城外玉米地裡的野豬。”
他轉過身,從袋子裡掏出兩張折疊好的任務令,翻開那張有關野豬的,詳細看了起來。
法蘭城東門外的玉米地每晚都會遭遇野豬襲擊,這幾頭野豬格外凶猛,他們的長獠牙已經傷了幾個值夜的農夫。農夫們決定聯合懸賞冒險者來獵殺這禍害玉米地的毒瘤,獎勵是5個提坦金幣。
可惜任務令還沒貼上去,已經被赫賽爾塞給了安東尼奧。
傑勒米好奇地試著抓那張像似懸賞單的紙條,被安東尼奧一把拿開,說道:“那不就是一個地兒?法蘭城西面靠著華斯山,南北都是平原城市,除了東邊,你再去給我找一個玉米地兒出來。”
安東尼奧套起那件黑鬥篷,咧嘴一笑,似乎有一絲尷尬。
就在他準備拿起杓子,舀上一口乳白湯汁的時候,門外又冒失地衝進一個少年。
除了特洛伊還能是誰。
特洛伊叼著一塊麵包,手裡還拿著一個烤得焦黃的牛角包,抖了抖背上下墜著的行囊,對著弟弟說道:“野豬的事兒你就別管了,好好在家溫習,下個月就是皇家魔法學院招生了。你要考不上,你就等“歎息夫人”追著你一直唉聲歎氣吧。”
歎息夫人是道爾頓兄弟對他們母親的別稱,這位貴族出生的小姐總是悲天憫人,看著她的寵物貓叼起了魚會歎氣,看著樹葉變黃打旋會憂傷,總之,道爾頓夫人每每看到不好的事物都會從嘴裡發出一聲歎息。
那一聲歎息能量多大啊,能讓興高采烈的傑勒米倉惶而逃,能讓正在專心讀書的特洛伊神經崩潰,能讓時刻保持禮儀的鮑裡斯忘記掏出手絹再假裝咳嗽。整個道爾頓莊園,似乎隻有管家基蘭能夠跟道爾頓夫人談笑風生。
從傑勒米的激烈反應中,就可以看出“歎息夫人“的聲名在外,他緊張地說道:“哥,你別嚇我。”
特洛伊將牛角包遞給安東尼奧,順勢端起碗喝了一口奶湯,對著傑勒米道:“你覺得呢?”
“好吧,”傑勒米垂頭喪氣,道:“那考完試你們不能再拋開我了。”
特洛伊背對著他揮手告別,拉起抱著黑羊的安東尼奧走出了客房。
真是親兄弟啊,安東尼奧感歎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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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覺得你應該去參加下魔法公會的評級考核,你的袍子太乾淨了,這樣不好。”特洛伊整理著背包,坐在搖搖晃晃的馬車上說道。
安東尼奧專注的跟厄裡斯玩耍,他將牛角包掰下一塊,在黑羊眼前挑逗,引得厄裡斯的一對巨角晃來晃去。他在厄裡斯有點不開心的眼神裡將那塊麵包丟進嘴裡之後,又掰下一小塊,送到她的嘴前,引得厄裡斯眯著眼在他臂彎裡蹭了蹭。
“考核有什麽好處?我見那些冒險者也並沒有露出他們的等階啊。”
特洛伊抬頭瞅了他一眼,又繼續埋頭整理著行囊,說道:“冒險者公會那些人是一定是很積極考取職業評級的,高階的職業者會讓雇主更放心。何況,公會發放的職業專屬裝備可是外面買不到的。不過你幹嘛要去跟冒險者比,以你的天賦,隻要觀點不太挑戰那些老頑固的神經,進皇家魔法學院那是板上釘釘的事,畢業後,即便不在皇家魔法學院當個教習,來魔法公會也比過每天焦慮生活的日子強。”
“你好像並不喜歡冒險?這麽年輕就被磨掉棱角會不會有點無趣?”
特洛伊一臉怪異的望著他,“你覺得現在洋溢著一片歌舞升平的提坦有什麽可以冒險的?王國東南北面都靠海,西面可是與神聖帝國隔著一貫穿大陸的繆斯山脈。難道凱撒三世還敢跟有教廷駐守的帝國叫板不成?和平年代裡,腦滿腸肥的貴族誰還有那些雄心壯志?再說那些個傳送塔可沒法一次性傳送一個軍隊,真要打起來,傳送塔一毀,誰還敢穿越繆斯山脈?”
“那帝國可以從海面上來啊?”
“海面?”特洛伊用看白癡的眼神看著他,“別說你沒見過大陸地圖。神聖帝國可是在內陸,帝國頭上可是跟阿爾龍脊山隔著莫旦森林,東邊那是劍聖坐鎮的平安城,大陸南邊靠海的又是自由盟。更何況,大陸是有禁海令的。”
“禁海令?”
“我說你是在故意考我嗎?”看著安東尼奧一臉真誠的搖著頭,特洛伊才勉強壓下情緒,“你到底是失憶了還是哪裡來的野蠻人,明明對一些偏僻的魔法理論都了如指掌,對這種婦孺皆知的常識卻一無所知。海域那可是海妖的地盤,誰敢去挑撥那群諸神時期就存在的物種。好在他們通常不會上岸,除了東海劍聖城那有幾塊海妖時常會登錄的海岸,其他地方還沒見過海妖出沒。聖教廷早在多年前就頒布了禁海令,不允許人們踏進海域。曾經也有過幾個大膽的冒險者偷偷出海,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安東尼奧對這塊了解甚微,他還想繼續追問,但也知道現在不是時候,他轉而問道:“照這麽看來,這世間是全然沒有爭鬥的。那你的衛士理論又是基於什麽樣的背景?”
特洛伊沉默片刻,將背包打結收好。
然後他一臉嘲諷地說道,“怎麽會沒有爭鬥?王國權貴之間可以為了一個情婦大打出手,甚至引發一場犧牲數個大魔法師的‘戰爭’。傀儡衛士設計的初衷,不過是為了減少這種不必要的犧牲。可是我遞給學院的那篇衛士假想,竟嚇破了那些王國壟斷商的膽兒。他們害怕,一旦這種忠誠度遠高於人的傀儡衛士普及,大量的騎士、武士將從軍隊裡淘汰。而一旦沒有了這些人,他們產出的裝備、消耗品又何去何從,他們的金幣又從哪裡攫取。”
安東尼奧知道,這時候他做一個耐心的聽眾就好。
“學院那些老頑固還好,他們不喜歡我,因為我們代表不同的學術流派。本來我的老師就不受那些老家夥歡迎。他的數據流派,是新派魔法的代表,研習魔法過久,人的思想很容易就固定下來。就像研究陣法的魔陣流也一直不願承認傀儡術是魔法的分支,皇家魔法學院裡魔陣流那個老古董還曾經把一個魔法陣刻畫在傀儡研究所的大門上,那個陣沒有任何攻擊性,隻是將“惡魔術”這三個光字懸在門中央,凝而不散。所以,哪怕我的衛士傀儡不被學院接納,我並不在意。”
稍微停頓一下,安東尼奧發現特洛伊的情緒有點波動,眼角有些微紅。
“但是那些蛀蟲就實在是讓我惡心, 他們阻礙我,隻是為了利益。有人給我寫過恐嚇信,有人在我的飯菜裡藏著蠕動的毒蟲,更有無數人找上我的父親,用利益威脅他來勸阻我。雖然我的父親沒有跟我談過這件事,隻是讓管家斷了我的生活費,我的母親也從來沒在我面前歎息過,但我明白他們的意圖,他們必須要考慮家族的利益。他們不會支持我,但是如果我有能力繼續研究下去,他們不反對。”
安東尼奧調侃道,你跟你弟弟很像,看上去很悶,其實話都挺多。
良好的貴族教育讓特洛伊馬上沉靜下來,他向著安東尼奧誠摯得致歉,“向你無故倒了這麽多垃圾,真是抱歉。”
摸了摸光潔的下巴,安東尼奧繼續道,“越說越像。繼續!”
特洛伊情緒緩解了些,他慢慢說道:“其實我要感謝我的老師,是他帶我走進了魔法這扇大門,讓我對它有了興趣。數據流這種方法,絕對是值得推廣的。他會讓人的錯誤判斷減少,你知道,容錯率的大小常常是一個職業者對他的技能熟稔與否的重要評判標準。我比我老師做的更極端,我把所有的精神力都集中在傀儡上,甚至體內的魔力也是用來操作傀儡。”
“所以,一旦離開了傀儡,你就是個普通人。”
特洛伊揉了揉發紅的眼角,點頭稱是。
安東尼奧望著特洛伊半晌,雙手將黑羊舉起:“我不知道該怎麽安慰你,要不借你抱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