蠟炬高高,龍煙細細,玉樓十二門初閉。疏簾不卷水晶寒,小屏半掩琉璃翠。
桃葉新聲,榴花美味,南山賓客東山妓。利名不肯放人閑,忙中偷取工夫醉。
前一日辛苦,第二日青羅醒的稍晚,睜眼時天已大亮。想起昨夜自己先是窘迫裝睡,又仿佛聽見懷慕除了屋子,良久也不見回來。後來也不知是累了還是如何,也真就睡著了,懷慕何時歇下的也不曉得。如今身邊雖沒有人,只是枕被皆看出有人睡過的痕跡,床頭還掛著一件寢衣,可知他昨晚也是歇在這裡了,想來是怕自己尷尬,才特意早早就出去。雖說青羅自知曉自己要嫁給這個人之後,心裡也知道夫妻同衾共枕是再正常不過,只是沒料到自己的丈夫在新婚之夜就與自己定下了那樣一個把彼此拉到最近,卻又推到最遠的盟約。如今懷慕與自己並無這樣夫妻情分,不過是盟友,他也對自己謹慎持禮,日子久了也就覺得這樣是理所應當。如今他這樣,也是免了自己面上尷尬。
青羅正出著神,硯香就進來,見青羅坐在床邊,便笑道,“二奶奶醒了?姑娘昨夜好睡,二爺都走了一個時辰了,還吩咐我們不要吵了您呢。”轉身給青羅將一應洗漱之物都端進來,又道,“倚檀姐姐和侍書姐姐去庫房裡領二奶奶這個月的月例東西去了,另外雲側妃說,咱們屋裡有喜事,丫頭嬤嬤們都叫做一身新衣服呢。這些本不是月例,是雲側妃特意囑咐給咱們的,也不用去庫裡頭領,剛剛叫人特意送了料子來,翠墨姐姐領著其他丫頭們正在揀選呢。二奶奶有什麽吩咐,隻管叫我就是了,若是有什麽事情找幾位姐姐,我再去給您找去。”青羅含笑道,“不必,你跟著我就好。你方才說翠墨正在選衣料,咱們也去瞧瞧。”
丫頭們的住處和庫房都在東廂,送東西的小子們也不便進內庭院,故而一應東西都擱在吹夢軒前頭,翠墨正領著屋裡的小丫頭們收拾揀選。青羅屋裡除了侍書、倚檀、翠墨、硯香四個貼身的丫頭之外,還有十來個小丫頭和四個老嬤嬤,做些灑掃蒔花與看屋子的夥計。平日裡都在外頭做活,也很少到青羅眼前來。今日院子裡烏央烏央的好些人,都來領料子,才算是都瞧見了。青羅就對硯香笑道,“我前時隻覺得這屋子裡頭空曠,倒沒想到有這麽些人,也難為他們,一應活計都做了,臉也不曾露一個。”硯香笑道,“二奶奶,這哪裡就算人多了?二爺屋裡本來按規矩撥了有二十人呢,是童嬤嬤發了話,說是二爺如今有二奶奶照拂,屋子裡人太多反而雜亂,那起子手腳粗笨的做不了多少事情反而礙眼,就叫留十來個伶俐的在屋裡服侍就好。都是往日就長服侍二爺的人,那些新撥進來的一概打發了回去,只是這些人平日裡都是做粗活,二奶奶您是怎樣金尊玉貴的人,她們不得您吩咐哪裡就敢到您面前來打嘴現眼呢。”青羅指著硯香道,“偏你是個伶牙俐齒的,我不過白說一句,你說出這許多好話來。要說按著你這話,你是童嬤嬤身邊第一伶俐的人的,不然怎麽就叫你來我身邊了呢。”
二人正說笑,那邊正忙得熱鬧的翠墨一抬眼就瞧見了,忙過來道,“我的好奶奶,你不在屋子裡歇著,到我們這裡來做什麽?一會子侍書姐姐自然會把奶奶的東西收拾好的。”青羅笑道,“我倒是不為瞧個熱鬧。只是雲姨如此盛情,給送了這麽些好東西,我豈有不來瞧瞧的。”翠墨便道,“東西也算是好的了,只是大清早的叫人巴巴兒給送來,倒像是她多大威儀,賞了我們多大體面似的,我就瞧不上這喬張作致的樣兒。”青羅忙掃了周圍人一眼,見眾人都忙著揀選東西,像是沒聽見似的,也就略微放心,轉頭嗔了翠墨一聲,輕聲道,“你道這還是家裡麽?說話就這樣不小心,這些人雖然是童嬤嬤親自選的,難免有別的屋裡的眼線在裡頭呢,你這樣說,也不怕叫別人聽了去。”翠墨嘟嘴道,“反正那屋裡也沒安著什麽好心,誰不知道似的,我說兩句也沒什麽。”青羅蹙眉道,“就算是天下皆知,她這樣也能博個好名兒,你要是說了這話,傳到別人嘴裡,只會說她這個做庶母的大度,說我們小氣不尊長輩,拿喬給人看,又是什麽好話不成?若是像昨兒當面壓了我去,我也忍不得,少不得要和她頂上兩句,可是她獻勤兒到眼前來,也不能不敷衍一下子。”想了想又問,“送東西的小廝可走了?”翠墨道,“剛剛走,想來還沒走遠。”青羅就囑咐硯香,“你翠墨姐姐不熟悉道路,少不得麻煩你跑一趟,你且去屋裡取些散碎銀錢,快去追他們,就說他們遠來送東西辛苦,我賞他們吃茶,請他們帶我謝謝雲姨好意。”硯香忙應了出去。
方才青羅進來,除了翠墨眾人也沒瞧見,此時有個小丫頭一抬頭,見青羅扶著翠墨立在那裡,忙請安道,“二奶奶好。”眾人這時才瞧見自己屋裡的正主兒在此處,忙請安問好不迭。青羅安然受了禮,又細細問了各人名字,笑道,“你們在我屋裡服侍都辛苦,只是各人職責不同,在島上我原也疏忽了,也沒有見過你們,是我的不是。今兒正好大家都在這裡,我特意過來瞧瞧,總不能連自己屋子裡的人都不識得,說出去也不像。既然在這屋裡服侍,都是一家子人,不必分個彼此。雲姨給你們送了這些衣服料子來,是她的好意,只是你們是我屋裡的人,總不成外人的心意都到了,我這當家人還沒個表示。我雖是主子,究竟是新進門,不比各位都是伺候二爺的老人了,有什麽生疏不曉得的地方還要各位提點。早些日子就想見見各位,送點東西給大家算個心意,只是到底進來日子前不知道怎樣合適。今天也算是正式在這屋裡了,既然雲姨有了這個先例,我也不防學一學,只是我也沒這些衣裳料子給各位,這樣罷,各位嬤嬤和姑娘們一會子再去翠墨那裡,各領雙份的月例銀子,想要什麽自己買去,算是我給諸位的一點見面禮,以後就是一家人了,還望大家多多照顧幫襯才好。”
永靖王府的月例本來就頗為豐厚,如今青羅這一句話,這個月加上府裡發的月例,竟是三倍的銀錢了,哪裡有不歡喜的?眾人一時間都是感動,忙謝賞。為首的一個王嬤嬤就笑道,“二奶奶這話說得客氣,我們都是服侍二爺二奶奶的人,盡心盡力都是職責,如今還拿了這樣多的賞賜,心裡真是過意不去。”青羅含笑道,“我自然知道你們都是盡心的,童嬤嬤和二爺看上的人豈能有錯呢。只是希望諸位都不要把我當了外人,曉得這屋裡的人才是一體同心,更知道互相幫扶的道理。”
這些人都是人精,聽到此處豈有不明白的?小丫頭們倒還好,只是歡喜這位新奶奶對人親善上次也大方,老嬤嬤們都是背脊一凜,知道這話裡頭的分量,忙應承不迭。青羅見眾人聽懂了這話,也就笑道,“罷了,我也不說了,翠墨留下,一會子你們這邊散了再去跟著她去就是了。”正轉身,見侍書和倚檀都站在院子門前,見她回頭,忙上前來扶了她就要往屋裡走。青羅笑道,“才剛起來,就回去做什麽?現在還早,也不是很熱,我們在這周圍逛逛就是了。”
出了院子,倚檀就道,“雖說是早上,這六月的日頭最是毒辣,那邊有棵大樹,下頭就是溪水,坐在那水邊的石頭上最是清涼,二奶奶要不要去那裡坐坐?”青羅隨意點點頭,三人就往那處去。安頓了坐下,侍書就給青羅打著扇子,三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兒。倚檀就道,“二奶奶剛才那一手真是漂亮,恩威並施,這屋裡這些人豈有不聽的。”青羅笑道,“還是你聰明,一下子就瞧出來了。這些人雖說是二爺舊日用的人,只是二爺常年不在家裡,管家的事情又都是雲姨管著,還是要防備些好。”侍書試探地問道,“二奶奶這樣,自然是好的,只是如果真有人有什麽異心,只怕也鎮不住他們呢。”青羅點頭道,“你說的很是。只是如今我是新人,雲姨慣會做這面子,對這些人看來也是肯給些好處的。我若是太嚴厲,只怕眾人更要和我離心離德了。不如現在這樣給足了好處,再提醒著一點,叫她們知道既然在我屋裡,不會少了好處,也警醒著他們知道自己該是誰的人。這些人都精明,自然知道我的意思,後天那些威脅的話也不必說了。 只是這些都是對那些還搖擺不定的人提個醒兒,如果真要是別的屋裡的人,自然不管用,也只有等日子久了露些端倪,才好嚴懲了做個筏子給其他人瞧瞧。如今,且等著就是了。”侍書長歎道,“二奶奶如此想,我就放心了,只是這樣過也真是累得慌。說是一大家子嫡親骨肉,還要這樣防備著呢。”
青羅淡淡道,“這也是沒法子的事情。以往在家裡,是千金萬貴的小姐,什麽也不必操心,管個家也不過是做個樣子,如今哪裡能和當初比呢。以前我們總說鳳姐姐威勢,眾人都怕她,如今瞧著,如果真是能叫眾人都怕了,也是真本事了。只是鳳姐姐管家,是太太嫡親的侄女兒,老祖宗的心尖尖,誰敢不聽呢?我如今哪裡比得她,雖說現在看起來是地位尊貴,眾人都肯奉承,只是有心人自然瞧得出這底下的暗流洶湧。天長日久,我到底沒有什麽可以依靠的,說起來是天朝貴女,其實這兩邊交戰,這身世哪裡做得依托,不拖累就是好的。二來也沒有家中長輩憐愛照拂,甚至嘴上笑著腳下使絆子。我所有的,不過是懷慕而已。我們這一對夫妻,瞧著風光熱鬧,其實都是如履薄冰啊。”說著又笑了,“你這丫頭也不必想這許多,我還有你們呢,可不就是和我一心的人麽?”倒說的侍書眼眶兒都紅了,“我如今在這世上,也只有姑娘一個牽掛了,自然和姑娘一條心的。”青羅就安慰道,“我知道你的心,你瞧你,一時間連稱呼也混忘了。只是這話叫翠墨聽見了不依呢,她難道不是你的牽掛不成?”說得侍書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