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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衙內當國》第32章 有錢人的品位是很奇怪的
  人情冷漠是生活在鋼筋水泥叢林裡的現代人才會面臨的問題,當碎磚爛瓦從四面八方朝高登丟上來的時候,高登不得不承認,大宋的鄰裡關系非常和諧,已經達到了守望相助的標準。

  高登最不怕的就是別人朝他丟東西,可是他怕這些磚頭瓦塊砸破了姑娘家的房頂,就把它們一一抓到手裡,片刻之間高登如同一個工地裡搬磚的小工,懷裡抱著一摞磚瓦。高登朝姑娘點頭致歉道:“小生乍然到訪,唐突了佳人,今日權且告退,日後再來登門謝罪。”說完,他抱著磚頭翻牆逃竄。

  那個女子的鄰居們舉著火把、提著燈籠在地上追逐高登,嘴裡還亂哄哄地喊話。

  “咱們人多勢眾,他肯定跑不了的!”這是給自己鼓勁的言論。

  “你下來,我們保證不打死你!”這是勸降高登的言論。

  “大家莫要追得太近,小心他懷裡的磚頭!”這是老成持重的言論。

  “不要提醒他扔磚頭,他要把磚頭扔了,我們就更追不上了。”這是窩裡反的言論。

  “賊人聽了我的話會把磚頭留著護身,你這麽一說,才是提醒賊人扔掉磚頭。”這是反駁窩裡反的言論。

  高登腳下生風,根本不理他們,直到聽到有人說小心他懷裡的磚頭,才想起來自己一直在抱著磚頭逃跑,就把磚頭都扔到了一個空院子裡。

  熱心的鄰居們抓賊本來就是為了湊熱鬧,現在有吵架的熱鬧看,雖然不如抓賊刺激,但是不用費力氣,又聊勝於無,所以除了一個年輕的後生,也就沒什麽人認真地追捕高登了。

  那個姑娘迅速畫了個妝,走到院子外面向追打高登的鄰居們表示感激。可是大家如今不是在忙著跟人吵架,就是在忙著看人吵架,只有坊正職責在身,要關照她兩句,問問丟沒丟什麽東西。

  姑娘說:“反正沒丟什麽東西,讓賊子跑掉了也沒關系。”

  坊正對於自己這麽一票人都圍不住高登,有點不好意思:“也不一定就讓賊人跑了,王排軍已經追下去了。”

  姑娘聽他這麽一說,臉上掛著笑,心裡卻格外焦急。那位王排軍雖然官職不高,可是拳腳棍棒上的本事卻是厲害,副排軍的職位,也是他自己一拳一腳打出來的。他若是傷了高衙內,可就闖下大禍了。

  姑娘向坊正問清楚了方向,也拎著裙子跑了下去。坊正望著她的背影搖頭歎息說:“還真是花癡啊,見到穿花衣服的就追。那個賊人若是個淫賊可怎麽辦?”旁邊一個人聽到了坊正的話,狹促地笑道:“那個淫賊恐怕也是眼瞎了,居然偷到咱們秋含香大姑娘家裡。”

  秋含香一路追過去,跑過兩條巷子,就看見正打成一團的高登與王排軍。

  王排軍手裡擎著一條棍棒,高登空著手,在秋含香看來,王排軍的棒子上下飛舞,棒頭不離高登身體左右,似乎佔盡了上風。可是王排軍心裡卻萬分急躁,剛才這個采花大盜從牆頭上跳下來,自己一悶棍打過去,卻被他從容閃開了,後面棍法使開,也仍然拿他無可奈何。

  高登倒是興致勃勃。眼前跟他對打的這個人,濃眉鳳眼,皮膚白嫩,怎麽看都是個小白臉的長相,可是武藝卻十分高超,跟高衝漢足有一拚。平時高登跟高衝漢過招,高衝漢總是畏手畏腳,不敢傾盡全力,哪有跟面前這個英俊的漢子打架這麽刺激。

  “銜虎兒不要打了,這是一場誤會”。秋含香眼看高登左支右絀,似乎隨時都會被一棍打倒,連忙喊王排軍住手。

  王排軍剛剛一棍劈出,聽到秋含香的聲音,就收了幾分力道,沒想到這一棍正擊在“淫賊”的肩膀上,棍棒啪地一聲斷作兩截,木屑紛飛。王排軍愣住了,剛才他棒法精妙,力道用得也足,卻連淫賊的衣角都沒沾上,如今收手的一棍居然打了個結實。

  高登也愣住了,像是沒有感覺到自己被打中了一樣,他手指著秋含香的臉說:“騙人的吧?”

  秋含香媚笑著施了個萬福說:“剛才離得遠,奴家沒認出來衙內爺,鬧了一場誤會,還請衙內爺贖罪。”

  “剛才你不是這個樣子。”高登聲音裡幾乎帶有了哭腔。

  秋含香扭捏地說道:“方才奴家不知道衙內爺會來,未曾畫妝,嚇到衙內爺了。”

  高登衝過來氣哼哼地問道:“你素顏那麽漂亮,為什麽要畫成這個鬼樣子?”

  被秋含香叫做銜虎兒的王排軍聽說自己打了花花太歲一棍子,本來正惴惴不安,現在高登說秋含香素顏的樣子漂亮,他頓時火往上湧,大聲說道:“便是高門大戶的衙內,沒地如此欺人!”

  秋含香的酒暈妝上也難得地掛了一層嚴霜,抿著嘴不說話。

  高登奇怪地問:“我怎麽欺負人了?難道她素顏的樣子不比現在好看?”

  秋含香說:“奴家自知樣貌難看,衙內喜歡拿奴的樣子調笑,盡可不必顧忌。”

  “哈,真是沒地方說理去了。”高登大怒之下掏出一塊繡帕,往上吐了兩口口水,就想把秋含香臉上的酒暈妝擦掉,結果被王排軍橫棍攔住。高登這才覺得自己這麽做的確有些不妥,訕訕地說:“可是你素顏的樣子的確很美,就像一個……”高登一下子詞窮了,總不能假裝外賓,說秋含香就像一個東方韻味的模特吧?

  “好啦,好啦,我信你啦。”秋含香從高登的手肘一路摩挲到手背,笑著說,“不用這麽急赤白臉的解釋。”

  若是之前,秋含香這個親密的動作能讓高登當場吐出來,可是知道這個濃烈的妝容下面還有另外一張臉孔之後,高登下意識地翻轉手掌,讓她的手指在自己的掌心裡劃過,與此同時,他的指尖也微微彎曲,輕輕地觸碰著秋含香的手指。血液流動而產生的微弱顫動,從瑩潤的皮膚下面傳遞過來,是一種近乎觸電的感覺。

  高登癡迷的神情讓秋含香心裡發毛,但是女人的天性讓她敏銳地察覺到高登對她並沒有惡意,也許高登的反應可以用“有錢人的品位很奇怪”這個萬金油的理由來解釋。

  秋含香趁機替王排軍求情說:“銜虎兒是我的鄰居,並非有意衝撞衙內,還請衙內大人大量,不要怪罪。”

  王排軍也拱手施禮,請高登恕罪。

  “是我先不該半夜三更跑到別人家的房頂上吟詩,才惹出了這些麻煩。也要請兩位原諒。”高登灑脫地說道,“倒是這位好漢,棍棒著實了得,不知貴姓高名,如何稱呼?”

  王排軍微微一笑,說:“小人只是一個小小的副排軍,賤名不足以入衙內貴耳。”他心想,我把名字告訴你,回頭你找你老子整治我可怎麽辦?

  高登見他不願意說,也不勉強,又看了秋含香幾眼,便跟他們拱手道別。高登隱隱覺得當秋含香畫上這個可笑的妝容,改變的不只是樣貌,還有性格。但是其中的秘密,並不是這一個晚上就可以挖掘出來的。

  這個晚上,很多人都看到一個衣著花裡胡哨的男人從翠瑩家翻牆出來,又有更多的人看到他出現在秋含香家的房頂上,再配上義安巷的熱心居民們的散播,不久之後,整個東京的百姓都知道城裡出了一個采花大盜,還有些消息靈通人士或明或暗地表示,這個采花大盜很可能是某位外號中有花字的東京名人。

  現在高登還沒有被這件事困擾。 對他來說,目前面對的主要矛盾是日益高漲的寡人之疾,與對他來說名存實亡的后宮團之間的矛盾。

  高登記得世情小說裡寫到的勾搭技巧只有一個,就是在沒人的地方撲過去抱住女子的大腿祈求:“自從見過小娘子,小生朝思暮想,茶飯不思,但求娘子垂憐,救救小生則個。”說話的人只要不是醜到沒法看,成功率相當高。可是高登思前想後,覺得自己還是拉不下臉來這麽乾,只有先去上街頭遊車河,然後走一步看一歩。

  這也正是他把陳平安趕走之後著急去做的事。

  走在汴梁的大街上,高登專挑帶車廂的牛車留意。他雖然對宋朝的交通工具不怎麽了解,可是知道只要注意兩件事,就足以分清哪個是拉官員的牛車,哪個又是拉宅眷的牛車:一是看車廂上是開欞窗格,還是掛垂簾,開欞窗格的就是官員坐車,掛垂簾的就是宅眷坐車;二是聞味道,宅眷坐車,車裡都有拿著香球的丫鬟,這樣的車子經過身邊,香煙如雲,鼻子過敏的還要打噴嚏。

  就這樣,高登一遇到垂簾微挑,車廂裡面有人偷偷看他的宅眷坐車,就要翻來覆去凹出負手望月、折扇輕搖之類有限的幾個風流浪蕩的造型。這麽折騰了一個多時辰,終於某個香車裡的姑娘朝他勾勾手指,使了個眼色。心領神會的高登,就一路跟著香車,來到一處別院。

  他全部心思都放在前面香車裡的姑娘身上,完全沒有留意到背後有兩個人影,也躡手躡腳地跟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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