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喜將狐狸帶到此處散心。
兩人並排走在滿是雞毛爛菜葉的汙水混合路上,接受著菜販子目光的洗禮。
那些目光裡,帶著五分讚許,三分羨慕,還有兩分鄙夷。
側耳聽去,還有許多人竊竊私語,討論著他們的長短。
“王嬸,你快瞧那一對男女,就跟畫裡走出來似得!”
“哎喲!你說的沒錯,我估摸著是對小夫妻呢!”
“娘,那個哥哥是玩的嗎?戴了隻耳朵呢!囡囡也想要!”
狐狸被一啃著手指的六歲女娃盯的發毛,連忙偷偷和小喜換了個位置。
他拍了拍小喜,“那個,咱們為什麽要到這裡來散心啊?”
小喜正在思量如何講好故事,反問道,“你不覺得這裡景色很好麽?”
空氣中彌漫著詭異的味道,入目處皆是土豆番薯西紅柿等物,加上平均年齡四十歲以上的菜販子們,狐狸抽了抽嘴角。
確實……挺好的。
審美觀的差距自然會導致其他方面的分歧,這麽一路過來,從街頭走到了街尾,前方是進去下一條街的拐角。
於是狐狸和小喜便在繼續逛下去和往回走之間產生了分歧。
狐狸要繼續逛,小喜想往回走。
通常小言內如遇以上情況,都是用剪刀石頭布來決定的。
作為一隻讀過書、有文化、很理性、又機智的妖怪,小喜十分嫌棄剪刀石頭布這種過家家的方式,於是,她想出了另一個主意。
小喜拍拍狐狸的肩膀,滿眼狡黠,好似勝券在握,“阿九,如果你堅持要繼續逛,那就親我一下。”
按狐狸的臉皮厚度來看,是絕對不敢在如此多人面前做這種事情的。所以一定會順從她的要求,再把剛才的路走一遍。
但小喜萬萬沒料到的是,狐狸的臉皮厚度遠遠超乎了她的想象,剛說完這句話,狐狸一張嘴就貼了上來。
“吧唧。”
在她臉蛋狠狠親了一口。
後果可想而知。
此事被平均四十歲以上的八卦菜販子添油加醋後口口相傳,被世人津津樂道,最後居然還有慕名而來的小說家,由這個梗寫下一篇故事。
不過這都是後話了,總之那天,小喜接受著詭異目光的洗禮。和狐狸連逛了兩條街。恨不得用爪子在地上刨個洞鑽進去。
比起她的尷尬失措。狐狸倒坦然自若,只是一直在沉思什麽,偶爾偷偷瞥她幾眼,神色怪異。
……
夜半子時。小喜如約來到老槐樹下。
狐狸早早就蹲在樹下等她了,只不過此時此刻,此情此景,著實讓人聯想不到一些正經的事。?
弦月高掛,夜色朦朧。
故事已經醞釀於心,小喜摸摸自個兒胸膛,深吸一口氣,朝狐狸走了過去。
瞅見要等的人已經到了,狐狸連忙騰出位置讓小喜坐下。撣撣地上的灰。
“你……你來啦。”
這不是很明顯的事麽。
小喜長長地歎了口氣,“嗯,來了。”
她坐在狐狸旁側,兩人開始相顧無言。
不過為了實現此番相約老槐樹下的目的,小喜搔搔耳朵。率先打破沉默,“你有沒有什麽要問的?”
“我就想知道,咱倆以前到底是什麽關系,為什麽每每看見你,這裡……”狐狸撫上自個兒的胸膛,睫羽撒下一片陰翳,“會難受呢?”
會難受呢?
小喜心頭泛酸,她隨手指了指天上某處,溫軟的月光圈在瑩白手指上,朦朧又美好。
“許多年前,你和我是父女關系。”她說。
有前必有後,有因必有果,狐狸的眼睛如一泓清水,像星星般流動, “那後來呢?”
“後來……”小喜往身後樹乾上一靠,“那就是個很長的故事了。”
每當出現很長的故事時,就代表某無良作者又要湊字數了,狐狸饒有興味地點點頭,“白日裡睡多了,如今精神的很,你講吧。”
小喜在夜色裡慢慢回憶,她說:“阿九,你可記得,桑海之濱的地方,有座桑齒山?”
雖然生在青丘,可是狐狸在桑齒待得更久,“記得。”
她頓了一頓,望向逐府上空,眸光不知落在哪處。
笑道:“這個很長很長的故事,就要從這講起……”
……
從前啊,在一片碧藍碧藍的海域邊,矗立著一座長滿花花草草的桑齒山,這許許多多的山頭裡,有著數也數不清的小妖怪。
日出日夕,潮起潮落。
桑齒山東面的矮灌木叢裡,住著一隻叫小喜的錦雞精。
作為一隻芳齡五百歲的雞妖,她倒沒有啥別的愛好,就是喜歡窩在松松軟軟的葉子下刨土,其次便是啄草籽吃。
安安逸逸的活了五百年,本以為以後的日子也會像這般過下去,可妖生漫長,出現一波三折的境遇也實屬正當。所以在這年春天的某日裡,小喜因偷吃虎妖家的草籽,被抓了。
這件事情充分體現了許多哲理,但就不一一贅述了,總之,小喜被虎妖拎著,雙手獻給了它的上司狐妖。
虎妖是桑齒山中一隻較為厲害的妖怪,除它以外,還有熊妖兔妖蛇妖等一系列妖怪,當分不出誰最厲害時,將他們統治起來的妖怪便出現了。
也就是先前說的上司,狐妖。
當小喜被虎妖獻給那隻風度翩翩傾國傾城的狐妖時,是絕對沒有想過自己明明身為狐妖主食,最後卻陰差陽錯,成了他的女兒。
這對於一個五百年來無父母管教,形單影隻的雞來說,其實壓根不算件壞事。
所以在她發現上一句話是赤果果的真理之後,便開始理所當然的享受著狐妖的父愛。
於是,年年月月,春夏秋冬,門外海棠樹開落幾載,時間也就從指縫間溜走了。
試想在一個同居盛行的世道下。外表分別為十三四與十*的少年少女,整日住在一起,毫不在意公母之防,不摩擦出點火花,怎麽對得起觀眾?
以至於父女關系,就從他們從來都不注意的時刻,悄然發生著改變。
但如同往上數第十個自然段所說,小喜本以為以後的日子也會像這般過下去,可妖生漫長,出現一波三折的境遇也實屬正當。所以在幾年後冬天的某日裡。小喜背上了書包。送進了學堂。
之後所有的故事。全部由這而起。
在此之前,小喜從來不知道一隻抱著混吃等死度余生願望的妖怪,還可以有掉進畫裡、被熔岩淹沒、以及下地獄的詭異經歷。
她更不知道為什麽每回遇上困難,或者險些喪命之時。想到的都是自家爸爸,而不是土豆番薯等物。
於是,這就給由父女關系轉變為男女關系打好了鋪墊,在天時地利人和佔全之後,她就順理成章的愛上了狐妖。
如果非要說為什麽會萌生出和狐妖白頭偕老的思想,大概是因為在月牙島的那個晚上,他說過的那一句……
講到這裡,原本一直聽著故事的狐狸,突然二話不說的將小喜抱起。躡雲飛上夜空。
前半刻還在樹下好好坐著,後一秒卻騰了空,換誰也受不了這刺激,小喜摸摸如擂鼓般跳動的心臟,怪道:“你幹什麽?要去哪?”
狐狸背著月光。眼底閃過一絲狡黠,“去桑齒山啊。”
小喜抽抽嘴角,顯然是無法理解這個古怪行徑,“……為什麽?”
狐狸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嘴角反而漾開一抹笑意,“他不是說……咱們回去就到桑齒山辦婚禮,你蓋蓋頭我戴紅花,請好多好多人來熱熱鬧鬧才能體現大王的排場?”
槐花香來,皎月當空。
……
據守夜魚女小苗所述,昨晚子時,逐府上空曾掠過一隻不明飛行物,疑似近日來街坊傳聞的外星域飛船。
更為詭異的是,在第二日一早,在府中常住的客人也離奇失蹤了。
小苗曾一度以為客人定是被飛船擄走,連忙報告自家老爺逐日,可原本坐在庭院裡悠閑喝茶的逐日聽完卻大驚失色,滿臉的揪心不舍,最後癱倒在搖椅上,發出一聲長長的歎息。
半月後,府上收到一枚來自失蹤客人的請柬,邀逐日自備三百壇酒水,三百隻燒雞,以及三百包草籽,趕赴桑齒山參加喜宴。
……魚女小苗忽然就明白了自家老爺那聲歎息的含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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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番外:嫁出去的公主潑出去的水】【千裡眼視角】
自位列仙班以來,我千裡眼就一直兢兢業業恪守著仙界保安職責。
而我尊敬仰慕的陛下娘娘,卻總是讓我乾一些不正當的事兒,比如……偷窺。
這種有悖仙德又毫無節操的行為,起初我是深惡痛絕的,但身為一個保安,我又不得不昧著良心,履行上頭的命令。
以往的偷窺對象,都是尊敬的陛下吩咐我看看哪個新來仙女長得好看,順便幫他畫幾張速寫圖,但在看了我畫的圖之後,陛下瞬間就對新來仙女沒有了興趣。
只是這次的偷窺對象卻不再是仙子仙女,而是五百年前,送下人間渡劫的公主。
由於陛下娘娘出發點是好的,我在偷窺時也就沒那麽良心不安,反之感到十分光榮,連站姿都特別有精神。
此時此刻,高尚的我不是在偷窺,而是在為仙界高層收集情報做貢獻。
瞧見路過的蘭花仙子拋來的秋波沒?那是對仙界優秀保衛兵的深沉傾慕!
有了推動力也就有了乾勁,公主在我密切的關注下,成功與命定之人喜結良緣,雖然中間發生了一些小插曲,但在即將到來的完美尾聲面前,不過是浮雲罷了。
那一日陽光萬裡,仙界公主出嫁,紅燈籠從凌霄殿一路掛到了南天門。
每逢這種盛典,百花門各路仙子就忙開了,摘果布花的工作全落在了她們身上,此時我才覺得作為一個保安多麽幸運,由於毫無藝術細胞,不用參與活動,等著美酒美食發到手中就行。
沒一會,仙樂就傳到了南天門,我連忙起身迎接。
四隻金烏架著綺羅花轎從凌霄殿而來,前後是紅衣紅褂的奏樂仙童,熙熙攘攘排成長龍。
有風漾起轎簾一角,裡頭的公主鳳冠霞帔,面若桃花,我千裡眼怔了一怔,好似看到了仙生以來所見過最美的新娘。
花轎是送往人間桑齒山的,我連忙叫上好夥伴順風耳,趴在南天門往下頭瞅去。
金烏一拍雙翅,轉眼已行萬裡,花轎停在桑齒山腰,仙童不再奏樂,踏上金烏的背脊,乘風而去。
一群小妖推著新郎狐妖來到轎前,那狐妖不愧是青丘狐族,生得好樣貌,滿頭雪發用一根紅繩束起,就算是胸上綁了朵大紅花,也絲毫不能影響他的俊美。
新郎新娘如此登對,我猜想,這必定會在那些文藝仙子口中,傳為三界佳話。
正思量間,那狐妖掀開轎簾,將公主打橫抱出。
咱們仙界是不時興蓋蓋頭的,所以公主一張粉雕玉琢地臉便展現在眾妖面前。
我仿佛聽見所有人倒吸冷氣的聲音。
半山的妖怪紛紛起哄,讓新郎新娘當眾親吻。
於是狐妖便傾身而上,在公主面頰親了一口。
順風耳連忙將伸長脖子偷窺的我拽了下來,罵道:
“你還看!小心長針眼!”
這明顯是吃不到葡萄嫌葡萄酸,我訕訕縮回腦袋,白了順風耳一眼。
“你說咱公主為那狐妖又是下冥界,又是吃鞭子的,我不看看成嗎?”
“陛下娘娘都沒發話呢,你瞎操什麽心啊!”順風耳反駁,“那狐妖還為咱公主赤腳走了三天三夜的石子路呢,都血肉模糊了,你又不是沒看見!”
的確看見了,只不過我不能明白,為什麽世間會有這麽傻的人,甘願傷害自己,也要救下公主。
倘若是我,我一定避之不及,明哲保身。
順風耳瞅見我凝神思考,嘴皮子又動了。
“要我說,公主你情我願愛怎滴怎滴是公主的事兒,咱還是安安心心守門吧,趕明兒我叫月老給你也配個對,別這幅模樣了啊!”
我抽抽嘴角,卻見桑齒山上眾妖飲酒作樂,互相推搡,好不自在。
公主約摸被送進了洞府裡,留下狐妖在外面應付賓客,喝的臉紅脖子粗的,酒壇子到處都是。
也不知多少年沒喝人間的酒了,咂巴咂巴嘴,我有些眼饞。
又過了會兒,狐妖也被一群小妖推進洞府中,看樣子是要洞.房的節奏,我見狐妖喝的暈暈然, 走路都搖搖晃晃,著實為他捏了把汗。
俗話說,非禮勿視。
洞.房這種事我想了一想,還是收起眼睛,不再偷看了。
正巧蘭花仙子又打南天門走過,我連忙挺直腰杆緊握纓槍,試圖矯正我的偉岸身姿。
可我萬萬沒想到的是,蘭花仙子非但沒對我青睞又加,反而飄來一道鄙夷眼神。
“變態。”
說罷,蘭花仙子芳袖一掃,轉身而去。
變態?她居然說我變態?
這句話著實傷害了我的心,讓我明白保安就是保安,營造出我很英俊的假象,也無法改變這個赤果果的事實。
我頹然坐在台階上,隻感慨公主這麽一嫁,三界再無熱鬧可看,從今以後,我又要開始枯燥無味的守門生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