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香得一塌糊塗。

　　擔心突然的油膩，會讓孩子們腸胃受不了，李文強製每人隻能吃一碗肉。

　　一整碗肉，加上一大張面餅，就算過年，老布一家也沒有這樣奢侈過，飯桌上，每個人都吃得滿口流香。

　　晚飯過後，大家難免好奇，李文明天打算怎麽過關。

　　李文隻是笑著安慰他們一番，在院子裡看了一陣子小猿人的劍術，就回去睡覺了。

　　當當當……

　　滿鎮山響的鑼聲，將李文從睡夢中驚醒。

　　有人穿街而過，囂張霸氣的吼聲，響遍了小鎮的每個角落。

　　“鎮長大人有令，所有人都到廣場聚齊，今天是納稅的最後一天，帶足稅金，家家都得去，不然，直接清理出鎮外！”

　　當當當！

　　實際上，這樣的告知，昨天黃昏過後，就已經有過一次。

　　新火鎮頓時雞飛狗跳，熱鬧了起來。

　　人們穿上相對體面些的衣服，有的帶著家人，有的獨自向著廣場走去。

　　沒有人心情好，新火鎮有錢人太少，人們口袋裡的錢，幾乎是他們一年的全部血汗，捂了這麽久，誰都會心疼。

　　但是，帝國律法，小鎮鎮規，哪一樣，都不是普通鎮民能抵製得了的，大家彼此間打著招呼，愁眉苦臉地向著小廣場聚集。

　　老布一家，今天是全家上陣。

　　由於擔心會被驅逐，一早上，李發財就已經將自己最寶貝的東西，都收拾在一隻小包袱裡，做好了準備。

　　李美麗與李歡樂，也對李文信心不足，也將自己的東西歸置了下，李文頓時壓力山大。

　　把握這種事，誰能百分百呢，不過，伸頭是一刀，縮頭同樣是一刀，李文與這家人，已經毫無退路。

　　早飯依然有餅有肉，一家人吃得紅光滿面，以致於走在街上，引來人們驚奇的目光。

　　老布一家，這幾天的變化，可著實不小。

　　新火鎮小廣場就位於丁金家不遠的街口，新火鎮所有的大事，都會將鎮民集中到這裡來。

　　沒用上一個小時，小廣場上，已經站滿了人族猿族。

　　一眼掃過去，就能分出幾大勢力來。丁金的族人，阮氏，老約翰，還有幾家大地主，分成幾個族群，靜靜等著鎮長丁金大人出現。

　　李美麗捅了捅李文，向一個方向努嘴，於是全家都看到了慘不忍睹的老岩。

　　老岩那張臉已經不能看了，一隻眼睛封喉了，脖子也腫得厲害，關鍵是，那兩步走，腿叉出老遠，看著都蛋疼。

　　李美麗與李發財笑得肚子疼，老岩再慘十倍，他們都不解恨，實在是之前讓這老東西敲詐得太狠了。

　　新火鎮的護衛隊終於出現了。

　　這支維護治安，基本上由大鄉紳丁金養活的民間武裝，每人都執盾持劍，半身皮甲，顯得高大威風。

　　丁金隨後出現，與他同時出現的，還有他的一兒一女，都是十五六歲的樣子，都長得圓滾滾的，肚子圓滾滾，身材圓滾滾，小臉圓滾滾，兩隻眼睛又小又圓，閃動著狡黠而傲慢的光芒，一副天下老二的德行的。

　　在兩個孩子的身後，是那位高薪詩人。

　　李文一眼看過去，就覺得這個人更象個女孩子，二十歲上下，文弱纖細，舉止倒十分得體。

　　小廣場上照例修建有一個小高台，護衛隊兩邊站立，丁金立在正中間，先掏出一隻精致的小酒壺來，大大地來上一口，這才象看一坨坨狗屎一樣的掃了眼下面的鎮民們。

　　咳嗽了一聲，開始宣讀今年的帝國稅令。

　　人丁稅又漲了……

　　每人要三個帝國潯遙蛘叩戎檔牟莆铩

　　李美麗掰著手指計算了下，十根手指顯然不夠用，沒上過學的小姑娘，就蹲下來，在地上劃道道，然後數。

　　李文沒有製止她的行為，他的目光始終注意著鎮民的反應。

　　去年還兩個半帝國銅幣，今年就漲了這麽多，如果有戰爭發生，還要另外交稅。

　　看一眼台上那位鎮長大人的嘴臉，不知道這增加的半個銀幣稅金，會不會留在他自己腰包裡，隱瞞人丁，比如李文這樣的，加上多收的，這位鎮長大人又要發上一筆了。

　　漲稅必然引起人們的不滿，質疑聲，吵嚷聲，越來越大。

　　高台上的丁金，一張圓臉，也就越來越難看。

　　“哼，給臉不要臉的東西，誰不想交稅，馬上給老子滾出新火鎮去！”

　　有人咳嗽了一聲，廣場上立刻安靜了下。

　　一位高大蒼老的猿族老人站了起來。李文認得這個老家夥，老約翰，猿族在新火鎮的老大。

　　丁金的厭惡至極的目光就落到他的身上。

　　“尊敬的老約翰，既然你還沒死，那麽，有屁就放！”

　　老約翰威嚴地說道:“我們猿族今年會免除多少稅金?”

　　丁金肉疼地說道:“我正想跟你商量，按照帝國的恩施令……”

　　“不是恩施令，是平等令，帝國為了安撫我們邊疆猿族，每年的稅金都要免除一半。”

　　“不錯，但今年不同，今年光輝帝國兩度入侵，帝國上層對平等令大有異議，今年的免稅令，我一直沒有收到過，所以，今天你們猿族的稅金，暫時就交全額，等到平等令下來，我再一一返還，你看怎麽樣?”

　　“丁先生，大家都是明白人，稅金到了您的手上，一向是隻進不出，所以，我們隻能交一半。”

　　丁金哼了一聲，無奈說道:“按照我們之前的約定好了，你的家人，我記得是三十六口吧，還有巫師安德列的族人，斯塔一家，對，還有惡棍麥克保護下的猿族，你們就按照平等令來辦，至於其它的鎮民，我要收全額，你們聽好，我一定要收全額，有人不服從這個決定，就由你們來說服他們，明白了麽。”

　　老約翰臉上全是憤怒的血色，而惡棍麥克，已經哈哈大笑著答應下來，並且惡狠狠地目光，在人群中掃過，他的眼光過處，人人低頭，不敢與這個十惡不赦的家夥對視。

　　猿族近千人口，除去這一百多勢力保護下的，還有近八百口人，要交足全額。

　　一小袋一小袋的銀幣，很快就由幾大勢力交了上去。

　　丁金的書記員清點記錄著。

　　接著就是人族中的幾大勢力，他們與丁金之間的約定是早就談好的，每個勢力，都提著自己的應交的份額，交到了高台上。看那些人得意洋洋的樣子，優待程度不是一點半點。

　　人們眼睜睜看著這場交易，一個個象木頭一樣呆立著，無動於衷。

　　李文心頭冷笑，同時對於自己昨天的糾纏，更加感到可笑。

　　勢力的壓榨已經到了肆無忌憚地步，赤裸裸的羞辱與欺壓，就這樣光天化日下進行，他們還真是……給自己機會呀！

　　接下來就是重頭戲了，每年都要進行一場殺雞嚇猴的大戲，今年也不能例外，這場大戲過後，收稅會更加順利的。

　　丁金的目光掃過人叢，人們人人自危，然後丁金的目光落到了李文身上。

　　這個小子令他很不舒服，不知道為什麽，昨天見過一面之後，那副嘴邊帶笑的樣子，令他有深深的危機感，於是，他第一個想殺的雞，就是這小子，還有這小子背後的老布一家。

　　他咳嗽了一聲，胳膊抬了起來，直直地點向老布一家，冷冽的聲音喝道:“交稅吧，老布。”

　　老布一怔，兩隻大手握起，又松開，臉上全是局促不安。

　　他半晌沒有出聲，隻是艱難地搖了搖頭。

　　全家都簇擁在他身邊，李淑渾身發抖，緊緊抓著老布的胳膊。

　　李美麗一張小臉失去了血色，但她勇敢地仰起小臉，高聲說道:“丁先生，請您行行好，荒原上的廢鐵越來越少了，而岩鐵匠那頭豬又不肯加價，老布拚了老命，我們一家也隻能吃半飽……”

　　“這跟稅金無關，孩子，不交稅就滾蛋，這是帝國的規矩，也是我們新火鎮的規矩，我們不能因為你們家交不起，就破壞這個規矩，誰也不行。”

　　“我們隻是欠著，又不是不交……”

　　“不欠，小丫頭片子，不要再開口了，不然我叫人扔你出去！”

　　李美麗咬著嘴唇，忍著眼中的淚水，不再出聲。

　　“那麽，你們一家就得離開了，老布，這些年來，我一直照顧著你們一家，但今年決不可能……”

　　李文正要站出去，一道聲音已經響了起來。

　　“尊敬的鎮長先生，請允許我……咳咳，請允許我說一句，老布一家的稅，由我擔保。”

　　說話的正是蛋疼的老岩，聽他的聲音，都疼。老布不能走，不然，接著走的那個人就是他，沒有鐵，要從平安購買的話，價格豈止十倍！

　　“哦。”丁金遲疑了下， 就點了點頭。

　　岩鐵匠是新火鎮唯一的鐵匠，他的話不能不讓丁金重視。

　　“好吧，那我們接著來，趙寶貴，四口人，十二枚帝國銀幣。”

　　“大人！”

　　有人跪了下去，爬到了高台下，一連幾個頭磕了下去。

　　“請大人行行好吧，不要趕我們全家走，我們會死的……”

　　一家四口，兩個大人，兩個孩子，額頭很快就磕破了。

　　“不要說了，你們反正要死的，出去死吧，扔他們出去，下一位……”

　　哭喊聲撕心裂肺，護衛隊毫不動情，將他們一家拖走了。

　　接著是第二家，是猿族一家，這一家倒是沉默著離開，傷的傷，病的病，這家人眼看是活不過明天的。

　　廣場上，人們靜默著，呆立著，木然地面對著這一切。

　　老布一家已經保全了，可是老布的臉上，全是悲傷，這個善良的猿族，眼中有淚光浮動。

　　李文覺得火候已經足夠，再一點，自己也實在看不下去了。

　　而高台前，木然的人們，捏著錢袋，排著隊伍，等著向那位乾瘦的書記員，交納稅金。

　　這個時候，一道聲音響了起來。

　　“誰也不要交，交不起稅金的人，到我身邊來，你們的稅金由我來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