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的余輝下，西山的陰影拉得老長，新火鎮外的老榆樹下，站著三道身影，六隻渴望的眼睛，直盯著大路的盡頭。

　　終於，一個高大身影，出現在那裡，他拖著一輛鐵輪車，一步步走來，車上堆滿了鏽跡斑斑的破銅爛鐵，一走動，就發出叮當的碰撞聲。

　　樹下響起李美麗的歡呼。

　　“哈，老布回來了！”

　　十一歲的人族女孩兒李美麗，邁動兩隻竹杆一樣的細腿，枯草一樣的亂發飛舞起來，她咧開沒長齊牙齒的大嘴，呵呵歡笑著，張著雙臂奔了上去。

　　十歲的李發財，笑得象個傻逼，流著口水，趿拉著兩隻大破鞋，在後面猛追。

　　在他們的身後，十九歲的李文不禁喟然長歎。

　　作為一個穿越者，李文的運氣不是一般的差，他一覺醒來，發現自己竟然穿越到一處荒無人煙的大漠裡，掙扎了兩天一夜，差點沒斷氣時，終於穿越光環暴發，遇到了拾荒的老布。

　　老布不是人類，以前應該是位猿族戰士。

　　身高兩米多的老布，雄壯如山，破爛的皮袍下，是濃密的黑毛。他那張標準的猿族面孔，碩大幽黑，猙獰可怖，兩隻焦黃的眼珠，更是顯得凶光四溢，嚇得李文褲襠裡頓時小雨如注。

　　猿族這種異界的智慧物種，與人類一同進化到現在，具有著人類大部分特征，比如，他們大腦同樣發達，語言行為與人類毫無二致，他們直立行走，下肢粗壯發達，而且鼻梁也比猩猩類高得多，更善於戰鬥。

　　猿族老布並沒有一口咬過來，而是擔憂地看了又看，又嗅了嗅，就伸出長長的臂膀，將他象片爛菜葉子一樣，丟到了鐵輪車上，一起拉回了新火鎮。

　　新火鎮座落在木蘭河邊，原始粗糙的房屋簇擁在一起，顯得凌亂，肮髒，臭氣熏天！

　　幾百戶的小鎮，居住著一半的人族，與近一半的猿族，加上一些人與猿類的混血。

　　看著那些一身黑毛，高大的猿族，與半人類的物種，走在人類中間，毫無違和之感。

　　鎮民顯然處在最原始的農耕狩獵時代。他們有的顯然狩獵歸來，肩上扛著獵物與獵具，一身血腥地走過，凶悍至極。

　　也有扛著網具的，有拉著耕牛帶著粗笨的農具，在夕陽下各回各家。

　　與老布擦肩而過時，有的會打聲招呼，更多的是哼上一聲，或者理也不理，臉上全是厭惡鄙夷之色。

　　鐵輪車上的李文，把自己的胳膊都掐紫了，才明白這不是惡夢，這是這個異世界新火小鎮最普通的一天。

　　“娘啊，俺這是跑到哪疙瘩來了……”他只剩下哀歎了。

　　老布的家，等於中國深巷內的廢品收購點，歪斜的土房前，再也賣不掉的垃圾，堆得象小山一樣。

　　在這堆垃圾前，站著人族女孩兒，麻杆一樣的李美麗，長著傻呵呵外表的人族男孩兒李發財，還有一位不到三十歲的女主人，半猿半人類的混血，名字叫李淑的女子，後來李文才發現，由於混血遭人歧視，讓她有很重的自閉征，幾乎從不出門，而且她把自己也弄得很糟糕，照顧孩子這種事，不是隻有愛心才行的。

　　另外一位家庭成員，是一位十三歲的純血猿族，李歡樂。

　　猿族幾乎都是西方式的名字，而李歡樂的名字，卻是李淑起的，本著美好的願望，給三個孩子取了美麗發財歡樂的名字。

　　一院子的人與猿，都是老布拾荒所得，清一色的又黑又瘦，餓成皮包骨的樣子。

　　看一眼就令人心酸。

　　李文的到來，讓李淑又是憂愁又是歡喜，憂愁的是，本就吃不飽的一家人，又添了一張嘴，高興的是，李文乾乾淨淨的，書生氣十足，雖然褲子很濕，騷氣衝天，但很招人喜歡。

　　三個孩子就不同了，他們大鬧了一番，激動地想趕走李文，特別是李美麗，恨不得一口將李文咬碎！

　　老布是個啞巴，這時就展現出主人的威嚴，狠狠鎮壓三個孩子，鄭重地對他們三個說道:“不！”

　　後來李文才發現，他只會發這一個音。

　　不知道是不是穿越的光環，李文對這個世界的語言，完全能理解，並且能隨口說出來，就象看到猿類與人類一起生活一樣，這樣驚悚的事，轉眼就適應了。

　　李文最終留了下來，他昏昏沉沉地吃了些東西，喝了些水，就一頭躺倒。

　　三個孩子立刻撲上來，翻檢他身上的東西，各個口袋都翻出來，香煙，打火機，口香糖，這些小東西再也找不回來了，好在手機太精美，被李淑一把手搶了過去，替李文保管了起來。

　　李美麗一眼就看中了李文的牛仔褲，用盡吃奶的力氣，想要扒下來，可是她怎麽也弄不開李文的褲腰帶，找不到卡簧在哪裡，最後急眼，找來刀子想割開，被老布拎著扔了出去。

　　李文昏昏沉沉地睡了一天一夜，起來後，就被李美麗拉到了鎮頭的樹下，等著老布拾荒歸來。

　　此時此刻，他呆立在樹下，看著李美麗青筋暴起，死命幫老布拉著鐵輪車，而傻子李發財則在後面裝模作樣地偷著懶。他終於接受了可怕的現實。

　　老布的鐵輪車很重，在三個人的身後，留下兩道深深的轍跡。

　　荒原上，到處是第一次光輝之戰時，留下的鐵劍，槍頭，破爛的鐵甲，盾片等。

　　以前的新火鎮，依靠拾荒為生的，就不下十幾戶，現在都離開了。

　　原因是，地表的東西都撿光了。而埋在沙塵之下的，也隻有老布這個天生拾荒者，才能找得到挖得出。

　　但是，收獲一天比一天少，老布留在荒原的時間也越來越長。

　　鐵輪車在李文的面前停了一下，老布看著他，露出一個笑容來，樣子依然顯得猙獰恐怖。

　　可是李文卻很感動。

　　這個大個子猿族漢子，站在那裡直搖晃，常年的饑餓，讓他乾瘦得就象身邊的將死的老榆樹一樣，黑色體毛下，血管象凸起得象蚯蚓一樣，似乎每一步邁出，都在消耗著他的生命。

　　一大家子，四張大嘴，都在等著這條巨漢來喂養。是怎麽樣的善良，才讓這個已經把自己逼到絕境的大漢，再一次向自己伸出雙手，將又一張大嘴，毫不猶豫地帶了回來呢。

　　家裡早就斷頓了，要先賣掉這些廢品，才能換來吃的。而小鎮上，還收購這些破銅爛鐵，除去鎮長外，就只剩下東門的岩鐵匠了。

　　鎮長家不能去，老布今年的人丁稅還沒交。

　　鐵輪車在一個矮牆邊停下。

　　人族鐵匠黑得驚人，長得黑，心更黑。

　　他挑挑揀揀，稍不如意就扔回到車上，李美麗就會偷偷地拿回來，盡量讓廢品堆看起來足夠大，因為不過稱，只看堆。

　　接著，岩鐵匠開始與李美麗估價。

　　“比昨天少，三十個銅子。”

　　“岩叔，您多給幾個吧，您看這隻重劍，一看就是好東西，還有這一把，不知道殺過多少人……”

　　李美麗很嫻熟地找出最值錢的廢鐵。

　　“沒有這把破劍，我隻給二十個銅子。”

　　“我好心的岩叔啊，你看你看，老布腦子不好使，又撿回來一個大飯桶，家裡本來就吃不飽，李文一頓要吃掉三個人的飯哪！”李美麗眼淚在眼圈裡轉，開始打憐憫牌。

　　但顯然這一招，用的次數有些多，老岩毫無所動，他不耐煩地說道。“那就趕他走，三十個，不可能再多！”老岩象看一堆屎一樣，看了眼李文。

　　“岩叔叔，您是善良的大好人，全鎮最好的人，您給我們三十五個吧，昨天還四十個呢……”

　　“你背後罵我臭狗屎王八蛋，咒我不得好死，我已經知道了！”

　　“啊……岩叔，我衝天發誓，那都是老胡家賤種胡編的，岩叔叔，我們隻要吃個半飽，三十五個銅子吧，不要四十個，嘿嘿……”李美麗拚命讓自己笑得足夠甜，足夠動人，可惜她又黑又瘦，實在是毫無魅力可言。

　　“三十二個，你自己數好，不賣就滾，這堆破爛，看看還有沒有人要。”

　　最終，李美麗緊握著三十二個銅子，一路陪著笑臉從院子裡出來。

　　走過拐角，確認四下無人，李美麗看了眼李發財。

　　“臭豬！”

　　“王八蛋！”

　　“艸他八輩祖宗！”

　　……

　　惡毒的咒罵聲，從兩個孩子的嘴裡，洶湧而出。

　　回程路過一個酒館，酒香飄出來，老布再也走不動了。

　　李美麗在前面拚命拽，李發財抱著大腿死命頂，但說什麽也拉不動。

　　李美麗隻好攥著那三十二個銅子，紅著眼睛，走進酒館。

　　稠酒十個銅子一小壺，淡酒五個銅子一大壺。

　　兩個孩子在老布的眼皮子底下買了半壺稠酒，然後灌進去一大壺涼水，變成一壺半淡酒，這壺已經淡得不象話的淡酒，拿回到家去，竟然又兌成三大壺，這才將其中一壺送到了老布的面眼。

　　老布的眼珠子就沒離開過酒壺，這時，一把接過去，一口氣就喝幹了，然後就眼巴巴地盯著李淑看。

　　李淑狠狠瞪了李美麗一眼，李美麗隻好又拿出另外一壺來，老布一氣喝乾，這才心滿意足地睡覺去了。

　　吃飯了。

　　剩下的銅子，換了一把黑黑的麥粉，留下明早熬粥的，剩余的，都倒入一大鍋滾水中，然後加入各種野菜，一小捏鹽，成了一鍋菜糊糊。

　　李淑給李文用一隻大木碗，盛了一大碗，遞到他的手中，伸出有毛的大手來，在他頭上寵溺地撫了下。

　　“多吃點！”她的笑容很溫柔，很溫暖。

　　李文對著這一碗氣味駁雜的菜糊糊，眼淚都快掉下來了。

　　“娘啊，這可怎麽咽呢。”

　　勉強吃了一口，差點吐了。

　　想想自己昨晚，極可能吃的就是這種東西，就覺得胃裡翻騰。

　　但幾個孩子已經化身餓狼，一愣神的工夫，一大鍋菜糊糊， 就在眼前消失無蹤。

　　尤其那位純粹猿族李歡樂。

　　才十五歲，個子幾乎攆上了老布，骨架異常粗大，一整張獸皮披在身上，就象掛在一株大樹上一樣，當然瘦得也跟樹一樣。

　　一巨碗糊糊，咣當一口，就倒進去了。

　　李文不禁歎氣。

　　自己穿越，竟然慘到這種程度，光環呢，福利呢，異能呢，屁都沒有，隻有手裡的這碗菜糊糊。

　　讓他更受不了的，就是眼前這家人的慘狀，這家人的處境，簡直不是一個慘字可以形容。

　　越窮越善良，自己吃不飽，又收留了自己。

　　李歡樂咣當了幾大碗，又將李媽媽的半碗也倒進巨口，這才停下手來。

　　三個孩子的目光，同時落到了李文的手上。

　　那隻手上，有一大碗，很稠很誘人的菜糊糊。

　　一天才一頓飯，早晨吃的就是清水一樣的黑粥，三個孩子眼睛都是綠的。

　　李美麗麻杆一樣的細腿上，支起一個鼓鼓的肚子來，李發財流著口水，李歡樂則直盯著那隻大碗。

　　李文歎息著，將粥碗遞了出去，但是，最終誰也沒接。

　　三個孩子盡管半飽，但絕不肯接過李文的粥碗，用李美麗的話說，咱以後是一家人，那是你的粥。

　　一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