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美麗已經明白那不是打架。十一歲的女孩子，成熟得早。

　　但屋子小，她隻能跟男孩子們擠到一個通鋪上，李發財挨著她，李歡樂挨著李發財，李文就躺在最角落裡，身上蓋著一隻爛毯子。

　　“知了吃太多，他們明天要拉肚子了……”

　　“吃的，住的，錢，看來自己有得忙了。”

　　“……既然有魔法，也許就能用魔法打開空間通道，再穿越回去……但自己真的想回去麽?”

　　“鬥氣是什麽樣的呢，真是好奇。”

　　他一直折騰了很久，才沉沉睡去。

　　早晨起得最早的是李發財，他和李美麗跑出去捉知了，竟然真的捉了半桶，這裡還沒有人敢吃蟲子，自然得天獨厚。而且這半桶裡，有一半是真正的知了猴，還沒有變成蟬。

　　沒有人拉肚子，早飯依然是清水黑粥與烤知了。

　　有了烤知了，這頓飯，已經豐盛得不象話了。

　　吃過飯，老布就拉起自己的鐵輪車，走向荒野，三十年的光輝之戰，荒野上白骨累累，同樣，埋藏了無數老布眼中的寶貝，能撿到那些寶貝，令老布很驕傲，所以，步子走得格外穩健。

　　李美麗與李發財站在院子裡，一個提著木桶，一個舉著長杆，等著李文一起去捉吃的。

　　李文卻笑道:“想不想吃更好的?”

　　“想！”這孩子餓壞了，一提吃的，李發財就條件反射流口水。

　　“那就先乾活，乾完活，我們一起去捉魚，想吃烤魚麽?”

　　李發財怔了一下，兩眼放光，喃喃說道:“我一年沒吃魚了。”

　　李美麗嗤地一聲:“是好幾年沒吃魚了，大傻瓜，不過，李文，你牛皮吹大了，你再能耐，我們也吃不上魚。”

　　李文一怔:“河裡沒魚麽?”

　　李發財立刻說道:“李文大哥，河裡有魚，我發誓，有很多魚，你要能讓我吃到魚，讓我幹什麽都行。”

　　李美麗還想說什麽，被傻呵呵的李發財，偷偷地拉了拉衣角。

　　李文笑了起來，將李歡樂的重劍也奪了下來，幾個人一齊動手清理院子。

　　早看不慣這個院子了，坑窪破爛，雜草叢生。

　　李淑也過來幫忙，李文自然成了個領導者，指揮著眾人將再也賣不掉的垃圾清理出去，清除了雜草，抬來新沙鋪在院子裡。

　　一連忙了三個小時，總算讓院子乾淨清爽起來。

　　接下來要修理柵欄，修理破爛的房屋，但，這樣重體力下，幾個人都餓得頭暈眼花了，早晨的坑爹粥早變成一泡尿了。

　　李發財嚷著要吃魚，李文笑道:“好，剃完頭，我們一起去河邊捕魚。”

　　“剃頭……”

　　“嗯，剃頭，順便去河裡好好洗洗，你聞聞自己，快成臭鹹魚了。”

　　沒有推子，隻有一把破剪子，還是老布從荒野裡撿回來了。

　　李文捉住李發財，剪了個禿瓢，李美麗轉身就跑，被李文一把抓了回來。

　　李美麗才是重點，她的頭髮象雞窩一樣，油膩膩臭哄哄。

　　善良纖弱的李淑，自己也很糟糕，更別說這些孩子了。實際上，整個鎮的鎮民，乾淨的沒有幾個，人們已經習以為常了，特別是孩子們，都象泥猴子一樣。

　　困境中生存，使人們對於生活質量毫無追求。

　　李美麗力氣小，在殺豬般的叫罵聲中，被李文毫不留情地按在凳子上，理了個假小子頭。

　　李文在她的發間，心酸看到白色的小生物在爬，虱子。

　　李歡樂主動坐在了凳子上，片刻就成了個禿子。

　　然後，李淑就靜靜地坐到了李文的身前，有些羞慚地微笑著。

　　猿族不同與人類，李歡樂的頭髮其實根本用不著理。李淑是混血，頭髮濃密了一些，但很難長得過長，也是可理可不理。

　　李文遲疑了下，李淑笑道:“今天我們家過年。”

　　原來，鎮民大多在過年的時候，才會理發洗澡。

　　李文動手，象征性地齊個邊。

　　接著，歡樂時光到了，他就被三個孩子惡狠狠地按住，剪了個狗啃似的光頭。

　　李淑畏懼出門，四個孩子就拎著兩小桶，一齊奔向木蘭河。

　　綠緞子一樣的木蘭河，在小西山的山腳下靜靜流淌著。

　　七月初的正午，水溫正好，四個人先痛痛快快地洗了個澡，當李美麗從上遊處再跑回來時，終於乾淨清爽得有幾分可愛了。

　　接下來，就是捕魚了。

　　沒捕過魚的三個孩子，將目光投到了李文身上。

　　李文小時候沒少下河捕魚，釣魚，貓魚，下地龍，用掛子，或者直接用網撈，都很拿手。可惜眼下什麽工具都沒有，隻能用最原始的辦法。

　　沿著河走出老遠，李文終於找到一條小河叉。從河裡延伸出來的這類小河叉，不過半米深，幾十米長，正是理想的捕魚之地。

　　李文指揮大家一齊動手，用岸泥將這條支河叉的進出水口堵死，然後一齊跳入水中，忽隆隆地來回跑動，片刻就將河水攪成了大泥湯。

　　攪到一半，就已經有魚因缺氧而不得不浮了上來，眼疾手快的李歡樂赤手抓到了第一條魚，接著，第二條，第三條，大泥湯裡，無法呼吸的魚們，爭先恐後地浮出水面，這條小河叉頓時熱鬧起來，李美麗的尖叫聲，能傳出幾裡以外去。

　　“又是一條！天哪――”

　　“這條大――”

　　“我抓到了――啊，它跑了――給我回來！”

　　兩隻小木桶很快盛不下了，李發財與李歡樂的褲子就成了魚蔞，河叉裡就是一場歡樂的盛宴，暢快淋漓的笑聲，一直響了很久。

　　收獲很大，李文不得不讚歎這個世界的魚，真是多得變態！

　　可惜歡樂的時光總是很短暫，壞人來了。

　　當兩艘漁船從河彎裡露出頭來，當一群黝黑的漢子，將這四個人圍在了當中，李美麗的一張臉沒有了血色。

　　這群漢子囂張霸道至極，在他們的眼裡，河是他們的，這一點，已經用拳頭刀子，無數次證明過了，有人膽敢下到他們的河裡捕魚，就等於在他們的眼裡揉沙子，在他們的臉上撒尿，令他們無比憤怒。

　　“誰讓你們偷魚的，媽的，給老子滾過來！”有人惡狠狠地喝罵。

　　李發財溜一下子就跑得到後面去了，李文一怔，詫異地問。

　　“你的河?這怎麽成了你的河?”

　　“小崽子，這當然是我的河，你問問新火鎮，哪個敢說這條河不是我阮三的，我阮家幾十口人就靠著這條河活著呢，哪個敢不交給老子稅再下河，老子先斷他的腿！”

　　“交稅?”

　　李文很難相信一條自然河流，竟然有人上稅。

　　阮三象看白癡一樣看著李文。

　　早聽說老布又揀回來一個野小子，今天倒是第一次看到。長得倒白白淨淨，文氣十足，但是，這小子的眼睛裡，有他不喜歡的東西，那是一種新火鎮，甚至平安郡都很少看到的眼神。

　　平靜，自信，不知畏懼，眼睛裡看不到一絲卑賤與畏縮，與愚蠢卑賤的鎮民們，形成強烈的對比，令他心裡非常不舒服。

　　笑話，李文很生氣。

　　一條天生地養的河流，是他家的，這簡直是天大的笑話！

　　眼看著一條惡漢，一腳將木桶踢翻，四個人的收獲就都逃回到河叉裡。

　　更讓他受不了的是，孩子們都看著呢，這將給他們心靈多麽大的傷害，李發財那麽想吃一口魚，為了一條魚，他甚至什麽都願意做，媽的，這世界還有說理的地方麽！

　　李文氣得渾身直哆嗦。

　　阮三嘿嘿一笑:“小子，看來你是真不知道，這小妮子沒告訴你麽，在新火鎮不光是河，這裡的山林，田地，哪一個不是有主的，那座西山，你采個野菜什麽的沒有人理你，你打一隻兔子試試，瓦裡一家，能把你骨頭都折了！

　　你得將稅金交到老瓦裡手裡，才能獲準上山。小子，看在你不知情的份上，這次我放過你，你們趕緊滾，下次不要讓我再看到你，為得到這條河裡，有我阮家拿出過三條人命，我們拿命拚出來的河，他就是我們家的，想吃魚，隻能買，還有交稅！再偷著捕魚，下次就讓你死！”

　　李文動容，他看了眼三個孩子，三個人都噤若寒蟬。李美麗竟然在發抖。

　　她早就知道，之所以沒說出來，就是想吃一口魚的念頭罷了。

　　咯吱！

　　李文牙齒在口中微響，一股狂怒，幾乎令他戰粟。

　　這個世界毫無公平可言，拳頭要大，要凶惡才行，老布一家要在這個強者為尊，弱肉強食的世界裡生存下來，該卑微到何種境地，他是把自己與家人縮進泥裡，再任人踐踏，才活到現在啊！

　　想想，這其實很正常，能在兩大帝國的夾縫中生存，這裡的人已經是世上的最強人類了。

　　李文忽然衝著阮三露出一個笑容出來，這笑容令那個三十五歲，見過血殺過人的凶悍水匪，竟然心頭一顫，以他殘酷的閱歷，這種笑容，比一匹呲著牙要擇人而噬的狼還可怕。

　　他甚至生出，要殺掉這個少年才能心安的感覺。可惜他還不夠惡，讓這種感覺一閃而逝。

　　李文笑道:“哦，原來是這樣，我這回知道了，嘿嘿。”

　　說完， 他就站在那裡，目光平靜，嘴邊掛著一絲笑意，看著阮家人將最後一條魚，也扔回到河叉裡。

　　船上的漢子們，合力從船上抬下漁具，將收獲的魚裝筐抬走，生怕他們會撿食，一些小魚小蝦就隨手扔到了河裡。

　　當一堆黑乎乎的水蟲從網底倒到沙灘上，當一些八隻腳的水怪，被他們嫌棄地扔到地上，李文的那絲笑意才淡了些。

　　總算有些收獲，好在，這個世界上，第一個吃螃蟹的人，還沒有出現，而那些水h，甚至比知了猴更香甜。

　　阮家人離開了。走在後面的人，不耐煩地示意他們趕快離開。

　　李文撿起木桶，走過去裝地上亂爬的水h，那人嘲笑道。。

　　“你幹啥，吃麽?”

　　李文冷笑道:“對啊，撿回去吃。””

　　“哈哈，你們隨便吃，哈哈，笑死我了……”

　　那人笑得差點背過氣去，一面走一面將這最可笑的事情，分享給同伴。

　　李文已經顧不了那麽多了，水h跑得還算慢，八隻腳的家夥，可快跑到水邊了。

　　“快一起動手！”李文招呼著三個孩子。

　　“真的要吃……”李美麗有些傻眼。

　　李發財已經不顧一切地奔了過去。

　　“快點三姐，李文大哥讓抓，就肯定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