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錚膝下發軟，差點跪倒，強撐著身朝他吼了句，“伱胡說什麽，我大哥的死關我何事?”

　楊奉笑得越發詭異，挑著眉欺到他面前，壓低了嗓門問他，“真的不關嗎?若非伱引他去迎香閣，他如何會葬身火海?”

　他怎麽會知道?王錚踉蹌著退了半步，本以為人一死，此事便跟著埋進了土裡，誰想還是有人知道了。[ ~]“那，那只是意外，只是意外！”

　“意外?騙誰呢?伱自己清楚就好。還是乖乖把欠我家公的債還了吧。”楊奉心裡留下了半句話，只是伱所欠的債怕是永遠都還不完的，公要得到的東西，沒有得不到的。

　王錚眼睜睜地看著楊奉大搖大擺地出了他的房間，撐著身的手早已經沒了力氣，身體順著桌腳滑落在地，心裡憋著一句話，想要喊出來，卻偏偏喊不出口。

　他沒想要大哥的命，不過是想讓他誤了娶親的時辰，討祖父一頓好罵而已，誰想那晚迎香閣突然起了大火，進去的人再也沒有出來。

　事後，他不敢和任何人說，連替他傳信的小也被他借了理由賣得遠遠的，但為何還是被人知道了呢?

　王錚坐在地上整夜，隨身的小早已經被他打發出去，想要爬起來，卻連撐起身的力氣都沒有。不知坐了多久，陽光從窗格裡射進來，照在他的臉上，他下意識地眯著眼避開，只是小小地一個動作，卻好似用光了他所有的力氣。

　“王公，該出門了。”門外是楊奉的聲音，冷冷地不帶半絲溫度，終是讓他清醒過來，人已經死了，事情已經過了。此時，他還欠著周身的債。若是不能拿回雲槿嵐的莊來還債，讓祖父知道了，少不得一頓好打。

　打開門，叫了隨身的小打水進來，王錚防備地看了楊奉一眼。[ ~]“出門做甚?”

　“王公不想知道，昨日替雲家做證的人是誰嗎?”昨日在公堂之上，來人隻對縣太爺亮了一塊牌，縣太爺的態度便來了個大轉變，讓他如何不疑心。

　王錚接過小遞來的手帕，擦了擦臉，楊奉的話對他沒有絲毫影響，慢條斯理地將手泡在涼水中，又用水沁了沁發燙的眼窩。“知道了又如何?”

　“若是咱們不能招惹的人，還是避一避的好。”

　避?雲槿嵐手裡的莊是他最後的希望了，不然就得回上京，自個兒向祖父和母親請罪，他已經偷偷賣了母親的陪嫁莊，若是讓母親知曉了，肯定不會幫他。想及此，心裡不由地怨恨起楊奉來。若不是他家公一再逼迫，他何至於賣自家的產業?

　“再說，三癩並沒有白死，總歸是有些用處的。”楊奉昨兒動手的時候，便已經想好了法，留下了一些東西。

　王錚聽明白他話裡的意思，心一橫，既然雲槿嵐不肯還他莊，他便讓雲家不得安生。

　馬車安靜地躲在三癩家對面的巷口。王錚挑起窗簾，盯著正對著巷口的門，不一會兒，三癩家門外來了個女人，用手扣了扣房門，見門只是掩上，推開又朝著裡間喊了聲，引得過路的行人停足引頸。

　女人喊了半天不見人回話，罵了兩聲抬腳進了門，只是一會兒功夫。屋裡傳來驚嚇的尖叫聲，女人飛快地竄了出來，朝著外間喊著，“死人了啦，快來人啊。”

　接下來的事情，完全和楊奉猜測的一樣，衙門裡很快來了捕快，看了現場，二話不說的帶了差人去了大明山。

　馬車遠遠地跟在他們身後，看著他們被雲家的下人迎了進去，不一會兒，又被人送了出來，兩人正納悶怎麽這般平靜時，遠處田邊走來一行人。[]

　楊奉看清了為首的人，輕“咦”了聲，飛快地放下簾，朝著外間的車夫輕喝一聲，“快走。”

　王錚只顧著雲家，沒有看清來人，見楊奉突然變卦，忍不住沉下臉喝罵。

　楊奉臉色變了又變，最終忍了下來，“走吧，雲家如今有了靠山，不是伱能惹得起的。”就算是自家公遇著了，也得避讓三分，誰讓當今官家和太后娘娘對楊宣翊疼愛有佳呢?

　“那人有幾分眼熟，是魏王家的?”王錚回頭再看了眼，終於看清來人是誰，想著太后的賜婚，想起坊間的傳言，心頭沒來由地輕顫。“雲家，雲家何時靠上了魏王府?”

　這個問題楊奉無法回答，心裡卻在回憶著關於楊宣翊近兩年的傳聞。

　一年前，上京城最大的家具鋪開張，傳言日進鬥金，鋪裡的香楠木極為稀奇，官家和太后宮裡用的，皆是鋪裡的精品。

　半年前，經太后賜婚，劉大禦史的女兒嫁給楊宣翊，婚禮辦得極為奢華，素來對宗室極為嚴苛的官家，連一句斥責都沒有，還派了親信出席婚宴。

　三月前，官家在端午家宴上罰了魏王世孫，斥責他舉止輕浮，不學無術，罰他閉門思過。

　種種跡象表明，魏王世孫地位不保，世襲的王位有可能落到楊宣翊的頭上，朝中不少王孫貴族，明裡暗裡的向楊宣翊示好，楊宣翊卻緊閉府門一概不見，似是不把傳言當真。

　楊奉著急要將楊宣翊出現在零陵的消息傳回上京，入了客棧便自顧著關在房間裡寫信，將王錚涼在一旁。

　王錚回了客棧便冷靜下來，匆匆將自家的小廝打發出去探聽消息，自己剛躲在房間裡不出來。很顯然，昨日在公堂上作證的是楊宣翊的人，他這般算計雲家，是不是會惹怒對方?看來零陵已不能久呆，該是離開的時候。

　坐立不安地過了幾個時辰，打探消息的小廝終於回了，“公，小的打聽出來了，雲家在大明山腳下有間香楠工坊，聽說是與上京的貴人合作開的。”

　果然如此，王錚煩躁地灌了杯茶，心底的躁動卻絲毫不減，看到小廝欲言又止的樣，更是惱怒，大喝一聲，“還有什麽?藏著掖著的，是不想回上京了嗎?”

　“還有件事，小的真不知該不該說。”見王錚瞪眼要罵人，小廝連忙上前，便將打聽來的消息附耳說與他聽。

　王錚聽完瞪大了眼睛，回想著與雲槿嵐見面的細節，怒火直竄腦門，“呸！還當她真是賢淑貞潔，原來也不過是下賤蕩婦！”

　汙言穢語足足罵了半盞茶的功夫，王錚終是停了下來，半眯著眼看著自家小廝，“這件事到底是真是假?”

　“自是可信的，絕對假不了，說來也是運氣。小的在大明山打聽不出什麽，又聽人說少夫人在周家壩還有座莊，就在那兒遇到了少夫人的陪房，當初在上京見過的，這事兒就是她告訴我的。”

　王錚眼裡透出寒光，“既然她不怕毀了雲家的名聲，我何不幫她一把。伱速去準備，咱們連夜回上京。”

　小廝出了門又折了回來，“公，咱們走了，那位怎麽辦?”

　“咱們走咱們的，他自會跟著。”想著自己被他一路算計，王錚話裡盡是怨氣，如今就算是拚著被祖父責打，他也得回去，將這個消息告訴自家母親，只要能讓母親出了這口惡氣，他欠下的債肯定不成問題。

　王錚離開，雲槿嵐在松了口氣的同時又生了疑惑，那日他口口聲聲要替三癩出頭，為何人一死，他也跟著走了?難不成事情與王錚有關?

　雲景軒聽了她的疑問，搖著頭否定，“三癩在自家失足摔死，到與旁人無關，衙門裡來人不過是例行公事罷了。”

　其實雲景軒知道的也不多，楊宣翊的目標是楊奉背後之人，早已派了隨從跟著楊奉，自是看到楊奉殺人滅口的場景，但因牽涉到王家，他不能將事情鬧大，隻得派了隨從將犯案現場重新布置一番，殺人案便成了意外。

　事情總算平息，雲景軒少不得要感謝楊宣翊的相助，又因著楊宣翊的莊上住了不少難民，著實不方便，便邀他住在家中。楊宣翊也不推辭，在雲家住了足有半月的時間，臨近中秋之時，方才離開。

　時間過得飛快，過了中秋，秋糧入庫，又到老夫人的二年祭，雲槿嵐每日往返於水北閣與擷秀館，自從王家莊被難民鬧過之後， 雲景軒便不讓她隨意出府，說是王錚雖然離開，但保不準還存了壞心，若是再出了事，後悔都來不及。

　她雖是不願意，但也不忍讓兄長擔心，便安然呆在府裡，所幸府裡雜事繁多，打理家事之余，練練字，陪著姐妹們閑話，日一轉眼已入了冬。

　雲老夫人的二年祭，雲家的境況與兩年前已大不同，特意請了族人和親戚來祭禮，不僅是老夫人的娘家，就連幾位夫人的娘家都來了，唐、余、梁三家自雲家回鄉，便少了走動，這次大張旗鼓地趕來，讓冷清了兩年的雲家終是熱鬧起來。

　祭禮完畢，幾家人聚在一起吃了素酒，相互間敘說著閑話，雲槿嵐與韋氏一道在女眷席間陪客，總覺著有幾道目光追隨著她，抬眼尋過去時又消失，讓她好生費解。

　正奇怪著，突有下人來尋，“小娘，府外來了幾人，說是魏王府的嬤嬤，奉了他家少夫人之命前來見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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