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景軒兄弟幾個喝完消暑湯,在大樹下躲了會陰,身上的懶意上來,對白花花的日頭生了怯意。[ ~] 雲維康見日頭又曬了幾分,連忙招呼起侄們趁著日頭還不強,繼續乾活。
遠遠地,雲老族長帶著一群年長的族人走了過來,見雲家人圍在樹下,高聲與他們打著招呼。“維康、景軒。”
“五叔祖,您這身打扮是?”平時最注重形象的雲正宏,一身粗布短服,袖用細布帶扎緊,寬大的褲束在鞋裡,與田地裡乾活的農人一樣。
雲老族長吹著胡瞪了雲景軒一眼,“就許你們這些小傳揚家聲、弘揚祖訓,不許我們這些老頭光大祖德?”說完接過下人遞來的鐮刀,帶頭下了田,彎著腰割起了稻。
跟在他身後的那些老人,加入到割稻的行列中,動作雖然緩慢,但力道控制得恰到好處,幾乎每一刀下去就割斷了手中抓住的稻杆,留在地裡的茬兒正好是半掌高。
一會兒功夫,整齊的稻田已倒下了一排,見他們如此厲害,雲景軒兄弟幾個相互間瞪著眼,也不敢多話,快步跳進田裡,埋頭苦乾。
日頭正勁,偶有微風吹過,雲槿嵐站在田埂上,看著老人與小夥較勁,老族長他們雖然體力不如雲景軒,但手上的熟練程度不比他們差,想來從前是乾過農活的,憑著留在地裡的稻茬兒立見高下,老族長他們要勝上三分。
田埂上只剩下雲槿嵐姐妹幾個和一群伺候的婆丫頭,再這麽看下去,怕是要惹人不滿了,“好了。咱們回吧。”
“大姐,難得出來一趟,咱們四處走走吧。”雲槿蓉心裡像是住著一隻雀兒,歡跳個不停。
“行啊,只要回去後,二嬸不禁你的足就成。[]”雲槿嵐半開玩笑半認真地答著。
雲槿蓉瞬時便息了興致。她娘親這些日脾氣大。連二哥都小心翼翼地伺候著,“那還是回去吧。”
剛到雲府大門外,遇上了要出府的舒弘,雲槿嵐想起如意的事情。有些尷尬地朝他笑笑,“舒管事要出門?”
“是,工坊裡還有些事要處理。”舒弘側著身讓出道。丫頭婆們簇擁著各自的主進了門。
雲槿嵐想著要和他解釋什麽,但見他並無表現出絲毫不滿,溜到嘴邊的話又咽了下去。 “舒管事自去忙吧。”說完跨進了大門。
舒弘一直低著頭,直到視線中的裙裾消失,方才緩緩地抬起頭,正巧遇上了她回頭,四目相對,他能感受到對方眼中的歉意,彎起嘴角朝她笑笑。
轉回頭。雲槿嵐微微籲了口氣,剛剛她從舒弘的眼中看到了諒解。想來是不怪林媽多事了。
雲景軒兄弟幾人勞作了一整天,終於把那一分地的稻割完了,為此雲老族長讓雲維康將此事記錄下來,編寫進宗族劄記中,並將“稻成熟時,雲家男人要下田收割一日。”納入到祖訓之中。
七月,曬好的谷入倉,田裡已插上新輪的秧苗,族學終於開課了,雲景程幾兄弟依依不舍地回了學堂,日井然有序的過去。
到了與帳房對帳的日,原本這個差事已經交給了秋橙,雲槿嵐在屋裡呆得有些悶,便一道去了中庭,意外的,雲明沒有來,來的是自那日在門口見過一面後,近一月不曾見過的舒弘。
“舒管事怎麽來了?”問話的不是雲槿嵐,而是秋橙,語氣裡還略帶著不滿,雖說舒弘曾是帳房的管事,但畢竟已經交給了雲柱,而對帳的事情雲明與秋橙已配合過幾次,相當的熟悉,自是不願意換人。( ·~ )
“雲明昨兒受了暑熱,又怕耽誤了小娘的事情,便請我替他來。”舒弘用眼角的余光瞟了雲槿嵐一眼,見她嘴角掛著微笑,神情間似乎還帶著幾絲歡喜的意味。
秋橙拿出帳本,認真地與他核對帳目,雲槿嵐坐在一旁安靜地聽著,兩人都是很細心的人,對了近一個時辰,終於對完了。
雲槿嵐沒有急著離開,這兩年她手頭上存了不少銀錢,兩座莊的產出,除了應留下的,大多都變了現銀,零陵的鋪在林家父的經營下,生意一直不差,是縣裡那些學、才們愛去的地方。
“舒管事,你覺得現如今做什麽營生比較穩妥?”雲槿嵐也不隱瞞,把自己再開一間鋪的打算告訴了他。
舒弘含著笑看了她一眼,沉思半晌,“小娘在零陵的鋪生意不錯,何不就此延伸,開一間精致的茶樓,專門招待那些生和才。”
茶樓?雲槿嵐眼睫兒撲閃了幾下,嘴角彎著的幅度開了些,“我那筆墨鋪裡已經收集了不少珍品籍,時常有些學因手頭不寬裕,只能借著翻看時背幾頁,如果茶樓裡,擺放著箱,借給生們看,只需要花些茶水錢,可比買一本要劃算多了。舒管事,你說是與不是?”
“茶樓可以布置得風雅些,最好是那種相對獨立的小間,也好,聚會也好,總要與外面市井裡那種亂糟糟的茶館區別開來。”
雲槿嵐將他的提議記在心上,用力地點著頭,茶樓要開要何處,如何布置,這些就不是她的事情了,說完了正事,她突然想起存在心底很久的疑問,忍不住問了出來,“我聽林媽說,你家中訂了親,為何你不回去完婚?”
“與公的約定是十年。”舒弘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淡淡地答了一句。
“就算與大哥有了約定,也不影響你回去完婚啊?且不說在大哥心裡從不曾把約定當真,女兒家好年華有限,莫要辜負了人家。”雲槿嵐覺得雲家雖說對舒弘有恩,但這兩年來,如果沒有舒弘,雲家怕是連祖田都保不住的,該還的恩情早已經還了,其他的該是雲家在虧欠他。
舒弘眼裡閃過一絲惱意,而且又黯然地別開頭,“若是不能等,嫁也由她。”
雲槿嵐聽他的話裡有些堵氣,一時氣詰,“舒管事這話有些過了,既然是誠心訂了親,斷沒有想要反悔的,說不定你的未婚妻還在等碰上你,等到她年華漸逝,心也跟著冷了。”
“我知道,她會等我的,一定會。”舒弘用堅定的眼神看著她。
雲槿嵐很想反駁一句,她憑什麽要等你?既然訂了親,就應該早日履行承諾,為何一直拖延?難不成舒弘並不想要訂這門親?“你這般篤定,想來對你未婚妻很有信心,罷了,我也不多勸,再多嘴一句,若是你想回去迎娶你的妻,我和大哥都是很高興的。”
舒弘抿著嘴兒盯著她,讓她無端升起害怕的感覺,只是一瞬間的事兒,對面的人已經收回了眼神,起身朝她一揖到底,“謝小娘關心,若真有那麽一天,定不會忘記少爺和小娘的。”
雲槿嵐不再多話,帶著秋橙回了後院,只是這一路走著,卻覺得心裡悶得慌,也不知是為何,許是舒弘對他未婚妻的態度,讓她覺得不舒服吧。
這種被堵著的感覺,持續了兩天,隨著一場夏雨,終於被衝淡了。
一連三天傾盆大雨,衝刷了空氣中的熱度,帶來了陣陣涼意,同時也帶來了災難。
雨停之後兩天,有下人們來稟報,說是鄰縣遭了大災,山洪衝進山腳的村,衝毀田地也就算了,不少村直接給大水淹沒了,等大水退了才發現村裡已經一人不剩。
大明山這邊也發了山洪,情況卻比鄰縣那邊好很多,只因雲家自騰祖開始,每年族裡都會請人清理河道,山洪爆發時,水勢來得快,也去得快,漫過河床的大水只是衝了些田地,沒有丟了性命的。
現在還是七月,族裡開了倉,發了種,讓衝了田的族人趕緊育苗補種,只要日頭好,還是會有收成的,這般忙碌了整個夏天,田裡的苗補上了,族裡的老人們都松了口氣,口裡一直個念叨著,祖宗保佑。
雲槿嵐的兩個莊地勢都不錯,周家壩本就在河道上方,緊臨著大明山,山上樹木有些年頭沒人砍伐,根本沒有發生山洪的可能;東安的王家莊地勢很高,東安也有被火淹的地方,但王家莊這邊是完全沒有事發生, 前些日雨水多,之後日頭一直很足,雖然熱得讓人難受,但田裡的稻長勢良好,竹林裡的筍比去年還要多些。
就在她覺得萬幸的時候,門房使人來報,崔嶺家的四小來了。
這會兒怎麽來了?雲槿嵐端著茶的手一抖,茶水灑在身上,她卻渾然不覺,胸口“撲通”一陣亂跳,暗想,王家莊莫不是出了什麽事?想著大災之後時常會發生民難,難道是東安那邊出了亂?
她心急火燎地出了二門,前腳還未跨出門,便看到崔小四正來回地在院裡亂竄,那樣有如熱鍋上的螞蚱。看他這般著急,雲槿嵐忍不住緊張地晃了晃身,糧食什麽的是小事,最怕就是出了命案。
林媽和冬素見得搖晃得厲害,心驚地扶住她的手臂,得了依靠,雲槿嵐吸了口氣,穩了穩身走過去,見到一臉擔憂地崔小四。
話還沒問出口,崔小四已經急著嚷起來:“小娘,王家來人了,您快去莊上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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