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五清晨天蒙蒙亮,我與何順及雲月二人騎馬出城。一行隨從不多,有幾名夏國侯府家兵,加上之前在蘇府上曾相約同往湘蜀的蘇菡兒胞弟蘇文。正值早市時分,有攤販和集市的街路很熱鬧,而我們走的是城中驛馬道,一路平寂。 雍城西左城門外,我們與兵部派來宣旨的官員會面,他們會帶我們前去城西的軍營點兵。朝廷給了我六千兵馬的募兵權限,到江陵周邊後自行組織地方守備兵馬鎮守江陵城,真正與我同行的隻有一百名西城大營的士兵,另外還有朝廷派來的隨軍監軍及輔佐將領。
軍營裡我們見到了朝廷派來的監軍,禦史台禦史方鶴信,方鶴信四十多歲留著山羊胡,見人便是笑盈盈模樣。他負責軍中監察軍令執行以及整理功勞功績事宜,其實最主要目的是監視我。初作交流,方鶴信給人的印象很親和,但他與李沅隆從為禦史同僚在李沅隆發跡之前便過從甚密,朝廷派他來當監軍,若我路途上有什麽錯處必定被他如數上報到朝廷及李沅隆耳朵裡。
此行糧草是由朝廷從水路另行運輸至江陵城,並不需我擔心。除了一百名士兵,還有幾名將領,官職最高的是參將林躍及胡大河。林躍年近三十,因在地方上鎮壓盜匪有功而被征調到雍城,一直在兵部候補而無實缺放任。此次他被委派隨我往湘蜀其實等於被外調,他見到我隻有禮節上的恭敬。至於胡大河三十多歲的模樣,出口很重的關中腔,見到我則上前行禮敘話,對我畢恭畢敬。
“……俺出生時就有人給俺算過將來有富貴命能慕天子顏,算卦的沒有欺俺,嘿嘿……”也許在胡大河心目中,既然我是太子將來就是皇帝,與林躍是被委派過來的不同,胡大河是主動請調隨我出征的。也許他覺得隻要隨我出征一趟,就能建功立業有大作為,卻沒人告訴他我們隻是去鎮守城池,經年不得歸。
點齊人馬一行還未出發,兵部第二道旨意過來,是朝廷發布的征討叛逆檄文。檄文痛斥涪陵王與漢王不念皇恩,同時公告天下將以三十萬兵馬兵分三路征討。這三路人馬,白世寧所率的楚軍為主有十五萬,西涼軍有十萬,而作為派去鎮守江陵的我,也號稱親率五萬大軍。
六千沒影的兵馬就敢對外號稱五萬,其它兩路兵馬水分顯然也不少。據我之前所查,楚軍是武靖朝鎮守江南的主要兵馬,總數不會超過六萬,西涼兵馬最多也就兩三萬。此次征討湘蜀,朝廷並不會將所有楚軍和西涼軍征調,以我估計,除了我這路沒譜的兵馬外,其余兩路人馬總數應該在三四萬之間。其中精銳是楚軍的一萬水師和二百艘戰船,到時白世寧領兵沿江逆白帝而上,船樓甲板上羽扇綸巾做他的上品軍師。而我則要苦逼顛顛地到地方征兵,在一座江邊孤城裡一呆就是幾個月甚至是幾年。
檄文最後對此次出征的將士有所嘉獎,將職提升一級。就是說原本身為參將的林躍和胡大河自動晉升為副將,林躍淡然受之,胡大河則是樂呵呵的,在出征頭幾天到我就對我說是他運氣好能跟太子打天下。
朝廷給我們的行軍期限是一個月,平均下來每日要走五六十裡路。在道路路況很差的古代,一天跋山涉水走五十裡並非易事。好在我們人雖不多但都配有馬匹,加上此次我們是輕裝出征,一路所住都是官驛站,算計著走每天走七八十裡路不成問題。但沒走兩天,最先叫苦的不是不會騎馬要在馬車裡顛簸的何順,而是監軍方鶴信。
“太子殿下,這行軍路上辛苦風餐露宿,老夫一把老骨頭經不起折騰,還是慢些走趕著期限抵至為好……”
我不知他是真的扛不住旅途勞頓還是有意拖延,之前我詳細查閱了湘蜀地形,蜀道險峻易守難攻,但涪陵王主動為戰,若他想有所作為則必須要趁著楚軍水師抵達之前過江北上,江陵城作為江北沿江重鎮首當其衝。我們慢行一天都可能落後涪陵軍一步,若在我到之前涪陵軍過了江水攻破江陵,再讓我去招募兵馬再把江陵城給奪回來那簡直是天方夜譚。
到九月初四行軍第十一天,路途已經過半。這幾天行路近乎都是起早貪黑,我心中也想早些前去江陵不敢怠慢,方鶴信也跟在我身後叫了幾天的苦。每到驛站,方鶴信必有密信發出,最開始時蘇文還覺得方鶴信為人好說話想去攀親近,到後面每到驛站,蘇文便會跑了對我說:“……姐夫,姓方的又寫信告你的狀。”
快速行軍在行軍半個月後不得不放緩,因為秋後的連日大雨,往江陵的路況變得很差。因為前方河流決口,我們不得不考慮繞路。繞路就要多行二百裡,這就差不多是三天行程。我心中慶幸沒聽方鶴信的,若按部就班行軍,遇上道路不通就要延誤軍機,再導致江陵失守所有罪責都要我來擔。
繞路期間,我們更要加緊行程,在九月初九,臨時於黃安落腳。距離驛站還有二十多裡,一行官道路旁暫作休整,便有百姓給我們送來酒水和食物,甚為熱情。原本行軍途中嚴禁酒水,但盛情難卻便讓士兵稍飲,問及百姓才知原來地方縣尉甚是“愛民如子”,百姓富足才會對官兵如此熱情。
“太子,您說這些鄉親是否奉了地方縣尉之命,誠心過來吹捧?”林躍走過來笑著問我。這幾天相處下來,他大約也發覺我並非愚不可及之人,反倒對我有所親近。
我笑著搖搖頭,因我們繞道而行,路上並未與地方官府知會,地方上就算知曉也不會提前派人來演戲。加上到黃安後明顯發覺路況要好於別處,也說明地方官確是治理有方。
等我們到驛站也正是日落黃昏時,驛站距離縣城有十多裡,還沒等我們安營扎寨便有人來通稟,說是黃安的林縣尉親自帶人送來三百頭肥豬勞軍。原本我還覺得地方官是有能者,得知後才發覺還是太小瞧了地方官獻媚的能力。這一路上走下來,雖有地方官前來“孝敬”,但大多數都是禮節上的,公然送東西慰勞尚屬首次。更何況我們一共才百十號人,想把三百頭豬運走是件難事。
地方縣尉前來拜訪,我未親自出面, 是由方鶴信負責招待。等方鶴信回來,他笑盈盈對我說了見面經過,他也跟林縣尉說了三百頭豬帶不走的問題,那林縣尉隻能是將豬再運回去,卻保證在天明之前送兩車肉脯過來。這對於即將要踏赴戰場拚命耗力的士兵來說是好東西,隨行護送官兵得知皆都歡欣鼓舞。
林縣尉說到做到,第二天果然讓人送來兩車肉脯,足有一千多斤。士兵分了部分作乾糧,還有的則是用馬車運在後面一起往江陵去。等到中午埋灶時,士兵都吃上了肉脯,這是我們路途中第一頓葷食。士兵們吃的是很開心,我讓人拿了一些肉脯過來送給雲月。雲月在認真品嘗了肉脯和乾糧的味道後,將肉脯放下很自然啃起了乾糧。不知她的素食習慣是天生的還是她師傅為她養成的,無論怎麽說一個武功卓絕的笨女人還真是好養活啊。
九月十六,我們距離江陵城不到一百裡。在見過地方官和守備將領後,征兵之事立時展開。同時也得知了前線消息,涪陵王親自領兵馬三萬,正準備渡河強攻江陵城,此時江陵城內的守軍不過三四千。
到九月十八,涪陵軍已有半數渡江,正準備對江陵城展開進攻。此時從地方上組織起來的兵馬不到一千,還分散在各處沒有匯總。就這麽帶著一千兵馬去援救江陵其實跟送死差不多,但若不援令江陵城破,我這才剛到就要考慮怎麽逃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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