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長安東郊的農莊稍作休整,夜晚三更,嫣兒和李在狄堂主等人的安排下,重新改裝為一對富家少爺。李穿一身青袍,依舊戴著垂幕寬沿竹帽,嫣兒小身量明顯,戴帽子反而欲蓋彌彰,所以隻戴了抹額,將面皮塗成蠟黃,鼻端點了個黑痣。 兩人乘馬,身後跟了五個家丁打扮的漢子,都是狄堂主挑選的好手。
湯俊和心墨卻沒露面。那是李吩咐他倆暗中隨行,不讓他倆現身,也是不想讓嫣兒知曉自己的身份。
狄堂主一行安排的路線果然有效,嫣兒和李在人煙荒涼路段便騎馬奔行,遇到城鎮鬧市,便著黑衣,夜中施展輕功疾行,如此兩日兩夜,到第三日破曉時分,已到成都府郊外。
兩人此時乘馬,身後家丁跟從,眼看到了成都府,天又將放亮,一行人按轡徐行。家丁中有一名辨路,尋找成都府智勇堂藤堂主藤善安排的接應。
黎明未至,漆黑如墨,路旁林木森森,一片岑寂。忽有幾隻烏鴉驚起,撲棱棱飛上夜空,李突然勒馬,左手按劍,右手一撈,拉住了嫣兒的手驀地騰空而起。嫣兒抬頭,便見一張碩大的網兜頭罩下,連忙隨著李身子,向西南角斜身翻越。李身在半空,幾個飛轉已脫出大網,眼見嫣兒要被罩住,危急中劍柄在她腰間一拖,將她堪堪拉出了大網。
隻聽四下裡腳步蹭蹭,三百號黑衣人四面八方奔出,從四面扯著四張大網,合圍奔來,要將嫣兒和李等人一網打盡。
李帶著嫣兒,足下剛觸到地面,見黑衣人眾,便拉了她,一踩馬頭,向西方黑衣人腳步凌亂處躍去。
身後五名天策府屬下連忙湧身相護,紛紛亮出兵刃,跟著李,朝西方黑衣人砍殺過去。
嫣兒抽出腰中隱蔽的軟劍,那是李臨行給她的,平日裡不顯山露水,迎敵時刻抽出,劍身寒光盈盈,確是一把好兵刃。
她松開李的手,足下輕點,要躍過西方的大網,衝殺黑衣人,哪知前排黑衣人此時也忽地約起,竟都是挑選的輕功好手,不約而同將漁網撩起來,已蓋過了嫣兒身子。一霎間,嫣兒伸足在網眼中一踢一勾,嗖嗖嗖,順勢攀出兩丈高,抬手在漁網上方一按,便躍入了黑衣人群中。
她寶劍翻飛,正欲痛下殺手,卻想起那一晚過雁山下李寧願以點穴手點倒數百名黑衣騎兵,也未出手殺傷一人,一念既起,手下便存了善念,劍尖隻點向黑衣人右肩,刺傷即收,幾個起落,已殺出了一條狹路,她連忙回首叫道:“李!快過來!”
身後卻不見李,正惶急,左手被人一挽,向前一帶,嫣兒一喜,轉身一看正是李,她叫道:“快走吧!”
身後五名天策府屬下武功非凡,也早已跟上斷後,兩人攜手躍起,劍光到處,黑衣人紛紛悶哼中劍,但都受傷不重,拖著漁網緊追。
李攜嫣兒在林梢幾個起落,屬下從樹林中飛身奔跑,那些漁網太大,黑衣人拖到密林中無法施展,又有多人中劍,很快就被甩脫了。
晨光微啟,李攜嫣兒並五名屬下奔到樹林另一邊,聽到幾聲布谷鳥叫,就有一名屬下當即撮唇回應,隻聽兩邊互相“布谷布谷”叫了幾聲,那名屬下向李拱手示意,當先帶路。
一行七人順著田地向西,不多時到了成都府東郊,一條街道延伸出來,有幾個身影佝僂著在掃街,嫣兒和李等七人從屋脊上躍過,便見前方出現一人,招手示意,七人跟隨過去,
又翻越一條街道,便落入一座院中。 那座院子廣廈連角,房屋院落不知幾進,李和嫣兒落在一座天井中,立時走出幾名中年漢子,其中一位漢子國字臉,精明強悍,向李拱手行禮,不避嫣兒,開口道:“朋友遠道而來,未曾遠迎,還請恕罪。”神情極為恭謹。
李抱拳道:“藤叔叔近來安好,小侄此行多有勞煩叔叔!”
那漢子正是成都府智勇堂藤善藤堂主。
藤堂主連忙抱拳道:“不敢不敢!”李又道:“家父上月提及叔叔,十分掛念,囑小侄向叔叔問好。”藤堂主立時臉上放光,深深再還一禮,道:“愚弟怎敢勞賢兄惦念!”轉開話鋒道:“幸不辱命,已為朋友遍購城中所有藏紅花,另延請名醫,暫居舍下,只等為這位姑娘解九鴆蜜香之毒。”
李稱好,瞧了嫣兒一眼道:“既是如此,便請藤叔叔安排,盡快為她診治,凌晨時分,隻怕她毒氣正要發作。”
嫣兒一凜,也是,這兩日毒氣發作越來越厲害,每次都痛得她幾乎咬破嘴唇,即便有李在旁以內息替她疏導,也是疼痛難忍。真不知道吐蕃人如何發明了這麽下三濫的九鴆蜜香毒,隻對女人有用,對男人無用,看來所有女人,不分種族,不分年代,都是賤到家了,動不動為了爭男人爭個頭破血流不算,還要以命相搏,真是可悲可笑!
中學歷史課本上,文成公主嫁給松讚乾布,說什麽給吐蕃帶去了多少工匠、種子,農業科技之類的好東西,是一件民族和親互相促進的盛事,沒想到,私底下卻有這麽齷齪的陰毒流落到唐朝來,還讓她一個穿越的現代人給中了,這幾率比中彩票難多了!想想若是解不了毒,容顏盡毀,肝腸寸斷而死,那是多麽慘烈的死法,她還不如一劍給追兵殺了!
這麽心中抱怨著,跟了那個李的藤叔叔的屬下向南苑走去。李卻沒有跟來。
她自然知道,那個什麽藤叔叔,大約又是個什麽堂主,隻是李的“家父”是什麽人呢?聽著派頭更大的樣子!
穿過一片姹紫嫣紅的花園,南苑的屋宇也是乾淨氣派,四名丫鬟當即迎上來,那名引路的漢子就告退了。
嫣兒在屋中梳洗過,換上一身舒適的女兒裝,又吃了點早飯,天色已然大亮,聽到有腳步聲從花園走過來,李和藤堂主當先,後面跟了兩個花白胡子的老頭,再後面跟著數名下屬,捧著藥箱。
那藤堂主到了大廳,向嫣兒互相施了一禮,問丫鬟道:“可都準備好了?”
一名丫鬟回道:“是,都按照田醫師、譚醫師的吩咐,將藏紅花以熱水蒸泡了一個時辰,又加入了川芎、黃芪、金櫻根、枸杞,煮沸後加了龍葵、蛇莓、益母、葛根。”
藤堂主向李道:“那便請這位姑娘開始吧。”李道:“她現下毒氣還未發作,小侄曾聽說,要等毒發再治。”
藤堂主看向那兩名醫師,當先圓頭圓腦、肥肥胖胖的花白胡子老頭姓田,連忙道:“不忙,藥性還可再等等,先容在下再給姑娘請請脈吧。”
李點點頭,嫣兒在椅中坐下,丫鬟連忙奉上一個軟墊,墊在手腕之下,那田醫師坐在另一張椅中,微微閉目,替嫣兒請脈。
剛請了一會兒,嫣兒忽地腹中一個猛抽,似乎被孫悟空跳進肚中,扯著肚腸鬧騰,當下捂著肚子,悶哼了一聲。
那名田醫師趕忙睜開眼,站起身道:“姑娘雖中了九鴆蜜香之毒,毒氣卻甚輕,不足為懼,就請姑娘入浴吧。”
嫣兒強忍住疼,由兩名丫鬟扶她到房中,一隻碩大的木桶裡泡著細細小小殷紅的小花瓣,大概就是藏紅花,又有些其它形形色色的藥材,方才丫鬟背了一堆,她哪裡記得住,隻盼望果真有用,趕緊替她解了毒,還她個乾淨自由身。
鑽入暖熱的藥水中,腹痛似乎減輕了些,也不知是心理作用,還是熱水刺激,反正藥效決不至於這麽快。
一張厚厚的簾幕自上方垂下,遮住了她和浴盆,等她泡了半個時辰,就聽腳步O@,幾個人進來,那名田醫師的聲音說道:“姑娘,請伸出手來,老夫和譚醫師替姑娘手上少陰少陽兩穴處針灸,導引毒素流出來。”
嫣兒伸出手,穿過簾幕,不知道李在簾幕外是不是也在觀看?這麽一想,臉上竟有點燒。
手指上傳來刺痛,就像在現代醫院裡去采血的疼。相比腹中絞痛,還有以後容顏盡毀、肝腸寸斷的可能性,這疼痛簡直可說是――很舒服。
早上這麽一番折騰,一個時辰毒發腹痛的慘痛經歷便也熬過去了。嫣兒被丫鬟服侍穿了衣裳,到房中休息,可躺在床上,怎麽也睡不著。
忽聽門口有人進來,兩名丫鬟殷勤行禮,便聽一人吩咐道:“我來問問這位姑娘病情,你們先退下吧。”
是李的聲音。
嫣兒翻身坐在床頭,待他進來,笑指窗邊紅木座椅道:“你怎麽來啦,坐吧!”
李見她隻穿了睡覺的月白中衣,瞬間一個轉身,背對著她道:“對不住,你……先穿好衣服。”便站到門外去。
嫣兒好笑道:“真是封建保守!”當下穿上絳紅褶裙,躍下床,召喚道:“好了,進來吧!”
她坐到窗前,倒了杯茶,遞給李,李在另一側窗邊坐下,問道:“感覺怎麽樣?”
嫣兒皺眉道:“稍微有點癢,再沒什麽感覺。對了,我得泡幾次藥水澡才能好啊?”
李當日聽薛光說過,去毒得藏紅花早晚毒發時泡澡,泡夠七七四十九天方可去毒,但他斟酌了下,料想以她的性子必然嫌時間太長太煩,便作輕松口氣安慰道:“盡量多泡些日子,這也不費什麽事,等到早晚不再毒發腹痛了,自然就好了。”
嫣兒隻好無奈點點頭,忽然眼睛一眨,壓低聲音道:“喂,你到底是什麽人啊?哪兒都有認識的人,很神秘,跟我說一說唄!等我好了,也好找你報恩呀!”
李輕哼一聲,冷然道:“你在林中不是叫了我的名字麽?”
嫣兒一怔,隨即醒悟,好像凌晨在樹林裡躲避黑衣人的漁網,情急之下是叫過他“李”吧?當時形勢緊急,一時沒過腦子,但她也記不太清了,不知道該當承認,還是抵賴,正忖度如何回答,李卻緩緩道:“我的名字你可以記住,但等你到了吐蕃,在邏些城安頓下來,就把這一切都忘了吧。”
嫣兒慌忙哦了一聲,說道:“對了,我的毒還沒有解,就不去吐蕃了吧,那裡山高水遠,萬一路上毒發身亡怎麽辦?”
李似乎隔著面幕瞧了她一眼,才道:“要解你的毒,恐怕這些藏紅花還不夠,吐蕃藏紅花是最充足的,到那裡去最好。如果……你一個人在邏些城不方便獨自生活下去的話,我可以叫湯俊和心墨陪你一段時間,等到過兩年時局穩定些,也許,你也可以回突厥去。”
嫣兒聽他如此說,這番去吐蕃還去定了,也罷,為了解毒,去就去,再說有湯俊一路同行,遇到雷雨閃電,他就會來找自己,說不定就穿越回去了。
嫣兒便笑道:“那好吧,不過為什麽我可以記住你名字,卻要忘記一切呢?一切不是包括了你的名字?”
李道:“身為突厥公主和突厥王妃,為什麽默啜可汗擁兵四十萬,實力雄厚,你和你娘卻要孤身犯險,來刺殺皇上?”
“呃……”嫣兒眼珠一轉,朗聲道:“因為我跟我娘武功高強,又不願大唐和突厥兩國百姓遭殃,所以替我父王刺殺皇上!”她可不敢跟李又說自己是長孫無忌的曾外孫女,和母妃刺殺武則天是為長孫一門抄家滅族報仇。
她的話漏洞百出,李卻不理會,隻道:“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我隻是順便護你一程罷了,以後咱們不會再見面,所以,這一切都得忘了,這是對你好。”
嫣兒點點頭,心想也是,若是跟他這麽複雜的人再見面打交道,還得遇上現今逃命這麽危險的事吧,但感念他一路生死護持,無論出於什麽原因,她也該謝謝這位武功卓絕的美少年。
嫣兒起身拱手行了一禮,說道:“好,聽你的!不過你畢竟是我的救命恩人,既然我都知道你是李了,沒別人的時候,你也不必戴著這煩人的面紗,咱們面對面說話不好嗎?”
李似乎遲疑了下,嫣兒笑道:“不行嗎?我要自己動手啦!咱倆過過招,看誰厲害!”作勢要跟他動手,奪了他垂幕竹帽。
李身子微微後仰,躲過她的手,右手一揭,撩起了面幕,面幕下一張清俊的臉,淺笑輕逸,望之如煦陽初雪,人心皆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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