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705年,神龍元年,京都長安。 市肆最繁華的大街旁,朱雀酒樓上,嫣兒和冰魄師姐扮作兩個俊俏男子,倚在窗邊,一邊喝酒,一邊閑談。
冰魄吃著精致可口的菜肴,喝著香醇的美酒,她在冰脈天宮長了十幾年,從未想過有朝一日竟能隨師父來到京都長安,見識這花花世界,樂不可支。
嫣兒初到大唐長安,看到這個城市一千三百年前的興盛繁華,卻沒多少獵奇的興奮,瞧著窗下的小商販,琢磨著怎麽找到湯俊和李。
冰魄見她鬱鬱不歡,問道:“嫣兒,你不是說在洛陽認識的兩個哥哥嗎?說不定他們還在洛陽,沒回長安呢,等師父辦完了事,咱們跟師父告個假,我陪你去洛陽找好了。”
嫣兒笑道:“謝謝師姐,可是武皇都回到長安了,他們肯定跟著回來了,不可能還留在洛陽。”他的公開身份既然是皇宮侍衛,舅舅又是姚元崇,肯定要隨武則天回長安來。
冰魄道:“嗯,咱們昨天在姚元崇的宰相府找了半天,也沒找到,你說他是宰相的外甥,那可能外甥也不會跟舅舅長住,他可能住在自己家,你知道他家在哪兒嗎?”
嫣兒搖搖頭,她要是知道就好了。
冰魄皺著眉頭,問道:“那怎麽辦啊?”
嫣兒舉杯不語,恰好小二來上菜,嫣兒拉住問道:“這位小哥,我想請問您知道楚王李隆基住在哪裡嗎?”
小二見她外貌出眾,說話有理,趕忙笑道:“公子,楚王李隆基那是相王李旦的三公子,哥五個住在興慶坊,就在城東的龍池北面。”
嫣兒隨口一問,沒成想這小二哥八卦資訊如此詳細,掏出一錠銀子,笑道:“謝謝小二哥!”轉頭對冰魄喜道:“冰魄姐姐,快點吃完咱們走,我哥哥以前有個朋友,叫李隆基,找到李隆基,就能找到他們了!”
兩人摸到城東,打問到興慶坊相王府,在府門口徘徊,嫣兒猶豫,這要是見到了李隆基,怎麽說呢?
冰魄見她躊躇不前,笑道:“你猶豫什麽?就說找你哥哥,問他見沒見過啊!”
嫣兒一笑,冰魄師姐從小長在冰脈天宮,不通世俗,哪兒知道這楚王是那麽隨便見的?又是能隨便問話的?萬一一個說不好,給他瞧出什麽破綻,給李惹來麻煩怎麽辦?
再說,當年她刺殺武則天,是李隆基第一個跑上龍座,護住了武則天,在洛陽太平公主府中他和自己也曾見過面說過話,兩面之緣,雖然過去了五年,自己又做男裝打扮,他應該認不出來,但這麽突兀地拜訪他,素不相識,又要打聽李的住址,萬一他對自己或李存了疑惑就很不好了。
暮色已降,嫣兒在相王府門口略一徘徊,卻見一輛馬車停到門口,車上下來一個人,穿了披風,幾個仆人殷勤地爭著攙扶。嫣兒遠遠瞧見那群仆從容貌標致,體態婀娜,竟是女扮男裝的丫鬟。
那穿披風之人急急走上台階,忽然腳下一絆,打了個趔趄差點摔倒,女扮男裝的丫鬟們急忙扶住,都叫著:“公子小心!”卻有一個聲音叫道:“公主小心!”那人抬手一個巴掌,狠狠打在叫錯的丫鬟臉上,那丫鬟連忙噤聲。
就在那人抬手打人的一瞬,面龐微微一側,嫣兒一眼便瞧出,那人似乎是太平公主。
這是相王府,太平公主來謁見皇兄,那是天經地義正大光明的事,為什麽要穿著披風,丫鬟都女扮男裝,有什麽需要掩人耳目的?
嫣兒拉了冰魄,
在府外一打量,從幽僻的牆拐角跳了進去,趁著灰黑的天色遮掩,和冰魄在屋瓦上輕輕飛竄。 當年在突厥,她十二歲,已經能站在樹葉上吹風,這五年來又在冰脈天宮勤奮修煉褪凡飛升譜,此番飛簷走壁,兩人身姿輕盈之態,比之落葉飄零屋脊的輕巧也不為過。
兩人找尋到太平公主,隨著她進了一所大殿,又拐進大殿後的一所偏殿。
嫣兒衝冰魄招招手,兩人從屋脊上翻下,燕子般一個凌空翻越,便掛在了大殿簷腳下的橫梁上。
透過窗戶望進去,只見屋內有四個人坐在桌前,一個穿紫色蟒袍的男子在旁邊走來走去,似乎甚是焦灼。這時太平公主推門進來,室內五個人一齊站起身來,問道:“怎麽樣?”
太平公主取下披風,說道:“皇兄,張大人,崔大人,一切都安排好了,太子殿下已經同意了,明晚就由敬暉和李多祚將軍到東宮迎接太子,然後與張大人在玄武門會合。”又向兩個高官模樣的老頭道:“張大人,崔大人,左右羽林軍都已做好動員,明日你們帶五百人在玄武門等候,太子一到,就一起衝進迎仙院斬殺張易之、張昌宗……”
冰魄聽得一頭霧水,頻頻去瞧嫣兒,卻見嫣兒臉色驚詫凝重,額上竟冒出細汗來。
嫣兒聽著太平公主和相王李旦、張大人、崔大人之類接著議論人員安排,軍隊部屬,心驚之際,驀然想起歷史課上老師講過武則天是怎麽退位的,腦中突然蹦出四個字:神龍政變!
此時正好是神龍元年,而武則天算來早過耄耋之年,已經垂垂老矣,是退位的時候了。
直到太平公主離去,嫣兒才拉了冰魄,悄悄躍上屋脊,跳出相王府。
兩人回到師父租住的庭院,冰蟬、冰凌和冰清三人去逛夜市,師父也不在,冰魄問道:“嫣兒,你剛才那麽緊張做什麽?那些人到底在議論什麽?他們要殺的張昌宗、張易之是什麽人啊?”
嫣兒謹慎道:“冰魄師姐,那張昌宗和張易之是當今武皇帝的男寵,他們密謀的是欺君大罪,咱們倆今晚不小心聽到,你不敢對任何人說,以免給師父和咱們惹上不必要的麻煩!”
冰魄驚圓了杏眼,連忙搗蒜般點點頭,“知道啦!真是倒霉,幫你找哥哥,哥哥沒找到,聽到這種皇宮裡的破事!”
不多時,冰蟬冰凌和冰清三人回來,五個師姐妹一同吃了飯,卻不見師父,直等到亥時,才聽到師父房中窗戶吱呀一響,冰蟬奔到門口,一陣風拂過,房門嘩啦一聲緊緊閉上了。
冰蟬站在門外,恭謹問道:“師父,您回來啦?”
裡面不聞聲響。
眾師姐們面面相覷,嫣兒走上前,道:“師父,弟子給您弄點飯菜送進來?”
隻聽冰冷的語音細細飄出,“不必了,你們都退下。”
五個師姐妹不敢有違,都各自退去睡了。
嫣兒睡不著,不知道師父到京城來,要見的是什麽故人?見完之後要做什麽?
她隻想找到湯俊和李,至於找到之後做什麽,也很是迷茫。既然逃亡的時候試過一次,在雷雨天無法穿越回去了,那麽,地震這種可遇不可求的天象,她不敢奢求隨隨便便就能盼到,既然如此,留在唐朝做什麽呢?
又想,師父升自己為天女,和冰蟬師姐比肩不說,又指定自己為下一任冰脈天宮宮主,因為自己練成褪凡飛升譜的第六層,師姐們個個心服,似乎是下一任宮主的不二人選了,但她可不想去那個冷冰冰的漢代陵墓當什麽宮主。
如今來到長安都城這花花世界,若是找到湯俊和李,和他們高高興興,在京城浪蕩自在,那也不錯。隻要再也沒人認出她是當年的九轉靈童和宮廷刺客。
但是,她雖然向師父提出不願做宮主,推舉了冰蟬師姐,師父卻未公開應允,眼見冰蟬師姐對她心存芥蒂,無從化解,這也罷了,隻是師父會完了故人,她該如何向師父說明,不想再回冰脈天宮去了,要脫離師父留在長安呢?
唉,加入一個組織不容易,要脫離組織也一樣是難啊!
睡到半夜,忽聞得有嚶嚶的哭泣聲,越哭越是傷心, 哭聲低微,壓抑著不大聲發泄出來,但啜泣中似有萬般委屈,千重無奈,叫人跟著斷腸。
嫣兒悄悄起身,趴在窗前細聽,竟是從師父房中傳出來的。她跳出窗來,剛在院中落腳,就見冰蟬師姐也走到院中,兩人一照面,誰都沒有出聲。
在月光下靜立,果然那哭泣聲是從師父房中傳出,兩人相對蹙眉,卻沒人敢去詢問師父。
第二日早晨,師姐妹到師父房門口,去請她吃飯,隻聽師父吩咐道:“叫嫣兒和冰蟬進來,其他人都回去吧。”
嫣兒和冰蟬推門進去,房中紗帳垂地,冰脈宮主背坐在榻上打坐,嫣兒和冰蟬躬身行禮,冰脈宮主緩緩道:“你們倆個都坐下吧。”
嫣兒和冰蟬同時躬身道:“弟子不敢。”
冰脈宮主似乎長歎了一口氣,緩緩道:“你們倆都是本宮最中意的弟子,可有什麽心願,今日說出來,隻要是本宮能辦到的,日後一定應允,或是替你們辦到。”
嫣兒和冰蟬對望一眼,冰蟬拜倒在地,說道:“師父,弟子從小被父母遺棄,是師父撫養長大,又傳弟子絕世武功,在冰脈天宮和眾姐妹們有容身之地,弟子此生感激,隻願長伴師父身邊,永遠不離開師父。”
冰蟬俯首,眼角稍稍一揚,瞥了嫣兒一眼。嫣兒心中一咯噔,對於師父,她是既愛又怕,既尊重,又存有疑竇,類似冰蟬師姐的一番表白,她怎麽說出口?但若是不說,師父會不會因此對自己有罅隙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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