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元寶此時此刻正站在一棵樹旁,一手靠在粗糙的樹乾上,一手摸著下巴,瞪大了眼睛,一言不發地打量著不遠處馬路上躺著的男子。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何會這樣,分明前幾分鍾還在騎單車,扶手那兒掛著一袋香噴噴的蘋果。 躺在那兒的一個身材瘦削的男子,身體就像被碾壓過一樣平鋪著,手指緊張地蜷縮在一起,頭向後仰著,眼睛半睜著,一大片深紅色的液體染紅了地面。一輛自行車橫倒在地,幾個青裡透紅的蘋果從塑料袋裡散落出來。
肇事車已經揚長而去,這是在一個城郊地的偏僻公路,距離他家大約5公裡,沒有攝像頭,極少有路人。
他就那麽看了一會兒,鼓起勇氣走近,蹲下來,扶正這個可憐人的臉,灰白色的面孔,薄嘴唇邊有個長毛的痦子,血從鼻孔裡流出來。
“天啊!”他忍不住驚呼起來,這不就是自己嗎!
“我死了?我死了我的老婆孩子怎麽辦?”痛苦得抱著頭蹲下。
蹲了好一會兒,趙元寶看四下無人,決定趕緊打手機先通知家人,一摸口袋,一拍腦門,手機竟然忘在了廠裡。
他在鎮上的米粉廠工作,收入不高也就1500元每月,管飯,賺的錢供孩子念書,家裡買些油鹽也就夠了,倒也知足。上個月才新買了個觸屏手機,300多塊,是生日時候老婆送他的禮物。
“這下忘在廠裡,應該有人給我收起來吧!哎呀,不行我得先回家通知我老婆!”
走起來跟生了風一樣,腳也不覺得酸疼,連過去老犯病的腰也變得靈活起來,他不禁暗暗為自己身體的變化覺得驚異。
老房子修建在一個大池塘旁,搭著葡萄架子,一簇簇種植著紫蘇。池塘邊是新修的村道。
“殷桃啊,我可回來了,你快去城郊那個歪脖子大槐樹那兒救我,就是上次我和你騎車摔倒的地方,我出事了啊,被車撞了!”趙元寶一進院子就衝著坐在門口掰玉米的老婆大喊。
她老婆比他小5歲,嫩白皮膚,身材豐滿,眼睛笑起來跟月牙一樣,平時是個手腳利索的能乾人,養的豬雖然不多,但是都長得好。
真不知道怎麽,往日耳朵挺好使的她居然頭都不抬,專心致志撥弄著手裡金燦燦的玉米粒,時不時把須挑出去。
他著急起來,雖然現在魂魄是暫時離開了身體,可是萬一還有救呢?伸手去拍殷桃的肩膀,也不管人家會不會疼。
“嘿,你是真不疼啊!”無論怎麽拍打,似乎都是沒用的
一陣風吹來,吹起了院裡地上的塵土,蒙住了殷桃的眼睛。她放下玉米,揉了揉眼睛,眼淚掉了下來。
太陽在天上掛著,白晃晃的,快中午了。
猛然間,幾個人氣呼呼地推門而入,衝最前頭的是村裡的李栓那小子
趙元寶被嚇得身子往後一靠,看這幾個是熟人,心想肯定是自己的事情被人發現了,這回兒來報信呢
“殷桃姐,快,快跟我來,我家花母豬生不出來了,村裡都數你能乾,現在到鎮上找獸醫怕是來不及了!”
“呸!”趙元寶聽後得直跺腳,腦門都流汗了。
她抬頭看了看日頭,低頭撥弄下玉米,笑眯眯地說“你看,都大中午了,我家元寶也不知道怎麽還沒回家,等會兒就要吃飯了。”
“哎呀!好姐姐,我家就那麽一頭母豬,你幫幫我,改日我到鎮上給你買好東西,你想要什麽你說,豬死了,我媳婦會罵死我,
鎮上距離這兒怎麽也好幾公裡,那個王老頭怎麽都不接電話啊!”笑得著急,唾沫都飛出來了。 殷桃伸手擦擦臉上的唾沫,也不抬頭,捶捶背,伸伸腰。
“你說你要什麽吧,等會兒元寶哥回來不見你,你給留個條就是。求求你了,好姐姐。”
這小子身板結實高大,頭髮烏黑鋥亮,一雙有力的手竟然摸到了她的肩膀上,捏了起來。
“你看,我都給你捏肩膀當下人了,下次給你帶個水鑽髮夾好不好?”
她嘴角露出一絲微笑,抬頭瞟了他一眼,沒說話,站起來拍拍身上的玉米須子、
“你總算是答應了,對了,要不要給大哥留個條子?!”
“不用,他回來不見我自然知道我有事兒去了,他自己會吃東西的呢!那個人不挑食。”
趙元寶聽了這對話,心裡顫顫的,就像打翻了五味瓶。
“要不要跟著去看看呢?哎,人家母豬關自己什麽事兒!我家小剛下午才放學回來吧。”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著,中午也過去了,轉眼到了下午3點多.殷桃大概上人家家裡吃飯了吧,吃完飯沒準還去打麻將。
他一直就蹲坐在自家門口的水井旁,時不時朝水裡看看,竟不見自己的身影,頓時感覺又失落又憋屈。
院門吱啦一聲被推開了,一個長得跟小猴子似的男孩蹦了進來,不過7、8歲的年紀,剛踏進來就把書包往地上一扔,書包拉鏈咧開的地方露出幾本破了書頁的課本。
“嘿,小子你這樣不愛書本,老子打你!”趙元寶拍拍褲腿,走過去就想揪男孩的耳朵,手剛抬起來又落下了,現在誰也打不著,哪怕連地上的一片葉子也是撿不起。
小男孩蹦Q蹦Q到了廚房,估計是餓了,看鍋裡,鍋裡是空的。推開碗櫥,一個缺了口的碗裡放著2個涼雞蛋。
他找個凳子坐下,仔細著把雞蛋剝了個吃,想了想,又把剩下一個放回了碗櫥。
大概是吃雞蛋被噎住了,這孩子打算自己燒水喝,家裡早就安了沼氣。
燒水壺很大又重,看著他細胳膊細腿的樣子,趙元寶真想上去幫他一把。
孩子就是孩子,燒上水就跑到院子裡和螞蟻玩,太陽依然曬得很,風都沒了。
因為是夏天,水燒得快,很快水就開了,男孩卻還在和螞蟻玩。
趙元寶以前就想買個帶哨的不鏽鋼水壺,一直舍不得,一個要好幾十塊呢!現在隻能乾瞪眼。
水滾起來就開始往壺外面冒,老壺蓋被頂得發出啪啪的聲音,火都給澆滅了。
終於想起來口渴的事兒,小男孩左手拿著樹枝,右手摳著紅彤彤的臉走近了廚房。
他本來打算去拿水壺,剛碰到,發現燙得很,就拿起旁邊一塊抹布去包手柄。
隻聽一聲尖叫,笨重的水壺從手中滑落,滾燙的開水潑在了男孩的下半身。
他渾身發抖站在原地,發出斷斷續續的哭聲,動也不敢動,左手依然攥著樹枝,隻覺得有種火辣辣的東西猛然間爬滿了整個心髒。
趙元寶站在廚房門口,有點看不清裡面的情況,想去開燈,又怎麽也摁不下去門口的開關。看見有熱水朝著門的方向流淌,孩子也在哭,瞬間明白發生了什麽事情。
如果還活著,他就可以在家看孩子,如果還活著,殷桃也許中午不會去人家家人呆那麽久,如果還活著,小寶就不會被燙傷了!一萬種悔恨在心頭翻湧著,一萬種理由想去死,卻幾乎忘記了自己其實已經不在人世。
現在什麽也做不了了嗎?!
“啊!!!”一聲驚呼從身後傳來,扭頭一看是殷桃回來了。
殷桃開了燈一看,小寶褲子都是濕漉漉的,緊貼在腿上,冒著熱氣,燒水壺倒在地上,開著蓋子。
她一下子就哭了,一聲不吭,抱起孩子就往屋外跑,門都沒關。
“欠抽的趙元寶喝老酒去嗎?還不知道回家!你們看,孩子都傷成什麽樣兒了?”
“哎呀,這是被燙傷了吧,別脫褲子了,趕緊送醫院吧!”
“我沒車啊,天啊,我不活了,趙元寶若是回來,看我怎麽給他算帳!”
“李栓家有車,我去幫你找他!”
“行,行,麻煩你了,孩子你疼不疼啊,你怎麽不說話啊?你急死我了!你爹真是殺千刀,還沒回!不知道上哪兒野去了,沒準又是和王叔那幫人打牌!”殷桃的哭叫著抱著孩子坐在地上,等李栓的車來。
小寶還是不說話,瞪大了眼睛,直抽抽,小腳丫看起來白生生的。
趙元寶躲在半開的院門後捂著嘴罵娘,仿佛能被他們看見,聽見似得。
想起他們娘倆今後的日子,不!隔壁的李栓似乎還惦記著殷桃呢!嘿,若早知道,不砍了他?!
他後悔,後悔今天不該因為感冒隻乾半天活兒就回家,不該走那條道,不該遇上那大貨車。
正在這時,一雙手輕輕拍在他肩上,驚得他差點扶著門摔倒,回頭一看,竟然是個素不相識的男人看著自己。
“你是誰?你看得見我?”趙元寶有點激動
“我是幫你來人生重啟的人。”這個男子長得倒是很英俊,一身白色的禮服。
“你神經病啊?!你也死了吧?”他拂去肩上的手,繼續看殷桃母子。
此時李栓已經開著小車來了,大家七手八腳把孩子往車上放。
“你不相信我嗎?我可是來幫你的。”男子掏出了一個手機,那正是趙元寶丟失的那個。
“嘿,我的手機在你這啊!”他拿過手機一看,上面寫著“重啟,YES
NO”
這句英文好像還略有點認識。
“你要不要試試,我可以幫你回到出車禍之前的那個中午,不過後面的事情就看你自己去安排了。”
“試就試,死都死了,還怕你騙我?”
趙元寶選擇了YES。
接下來會發生什麽呢?他隻覺得一陣恍惚,眼前的什麽都不見了。
一眨眼的功夫,趙元寶發現自己手裡拿著個茶杯,一看周圍,嘿,回到了鎮上的米粉廠。
茶杯裡的熱水冒著氣,呼呼地吹在臉上,眼睛都跟著迷蒙起來。
“小趙!你發啥呆啊,想嫂子啊?拿著個杯子。”一隻厚重的手拍在他肩膀上,扭頭一看是王叔。
王叔年紀在50左右,粗黑皮膚,身材矮壯,就像個樹墩。
“來,這裡有幾個蘋果,我兒子從城裡買來的,聽說叫水晶紅富士,你帶回去給小寶吃吧!”
他還是有點沒晃過神兒來,呆呆地看著這塑料袋裡的果子,看來真的回到了車禍之前!
“怎滴,就是叫鑽石蘋果,也是蘋果啊,城裡人會取名字,看你小子今天是沒睡好吧!”王叔把蘋果放在桌上,笑嘻嘻搖著頭地走開了。
抬頭看看時鍾,11點30分,到了下班的時間。廠裡中午給工人2小時午休,趙元寶家比較近,經常跑回去吃飯。
“中午要不要回家呢?!”他站在原地盤算著,水都不敢喝。
可是中午忽然不回家,殷桃又會說吧,這蘋果放這兒被其他人看見,吃了怎辦?還是小心點回家給小寶吧!
對了,今天李栓家的豬還要難產,殷桃要去看豬,小寶回家會自己燒水喝!
趙元寶一拍大腿想起了最可怕的事情,必須趕緊回家阻止這件事的發生。
他拿起拿袋蘋果,就往廠門口走,走出去幾米遠,又回來打開抽屜,這回可再也不能把手機忘了。
蹬上單車,掛上蘋果,他就往家裡趕,想起小寶被燙後的慘狀,心裡就揪起來疼。
風吹在趙元寶臉上,汗水熱乎乎地流下來,他也忘記了這是熱,心頭湧起一陣喜悅,想著什麽都會好起來。
突然間,隻聽咣當一聲,感覺一個重物撞上了自己的車,他心中一緊,莫非依然是在劫難逃?!
“不行,我怎麽都要活下去!:他在身子飛離單車的瞬間,猛地護住頭,使出全身力氣往旁邊一滾。
肇事車就像上次一樣,呼嘯而過,甚至沒有停下來看看他。
劇痛撕裂了趙元寶的脆弱的神經,他蜷縮在地上瑟瑟發抖,心裡又氣又惱。
還知道疼是好事,人終歸是活著的。
躺了幾分鍾,他開始試著去摸口袋裡的手機,屏幕沒碎,一摁能亮。
用顫抖的手摁了號碼,幾聲嘟嘟後,那頭傳來了熟悉的聲音。
“元寶吧,你快到家了吧?”殷桃說
“我被車撞了!”
“啥!你被撞了!在哪兒?我去救你。”
“還是在城郊那個歪脖子大槐樹那兒!”他說這話的時候自己都覺得怪異。
“還是在?”
“你別管,你叫其他人來救我,你就呆在家裡別出門,聽我的,待會兒小寶要回家,千萬別讓他自己燒水喝!”
“你被撞糊塗了吧,哎呀・・嚴重不?”話裡帶著哭腔。
“趕緊的,叫人來!別叫李栓,他家豬難產,你別去幫忙,一定等著小寶回家!別管我,我好著呢!估計就是腳脖子扭了,天煞的肇事車跑了!”他忍著痛發出嘿嘿兩聲乾笑。
“我看你真是撞糊塗了!竟說些奇奇怪怪的話!好,我一定等小寶回來!”
這後來的事情究竟怎麽樣了呢?
李栓家叫來了獸醫,小寶回家吃上了殷桃做的飯。
趙元寶被村民送去醫院,右腿和左手也都斷了,還有腦震蕩。
肇事車始終沒被查出來,治病這錢得自己掏。
可是他心裡始終是滿足的,睡著了還能笑出聲來,殷桃老說他是給撞傻了,他也無所謂。
如果世間所有的事情都可以這樣重啟就好了,他隱隱覺得不可能。
那位身著白衣的男人下次是否可以再遇到呢?趙元寶卻再也不想遇到了。
這樣驚心的夢,做一次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