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豐宜二十三年十月,這一年的天氣早冷,現在溫度接近零攝氏度。
洛家三進宅院中,一名年約十五的少女跪在堂屋中央,膝蓋下沒有軟墊,外面刮著寒霜。
洛府堂屋有完善的供暖地龍,豪華的擺設來顯示主人家的富有。但此刻卻沒有發揮它的作用,地面陣陣寒氣冒出。
除了少女,所有人穿著華貴的毛裘鬥篷,諷笑看著她
靜萱低垂頭,沒有掙扎,也不曾露出悲喜,青紫嘴唇緩慢而倔強吐出一句,“不願意,死也不願意。”
坐在堂屋中上首的老太君提起低沉的嗓子,“婚姻大事,父母之命。作為長輩,勸你一句。你願意也好,不願意也罷,本太君要你嫁,你就得嫁。”作為家中最年長的長輩,習慣說話方式高高在上,不受重視的小輩更不用客氣。
靜萱依舊保持挺立的姿態,“孫女請太君收回婚事。”
太君左下首,一位美豔婦人端坐著,芊芊玉手大力拍打一下桌面,怒道:“豈有此理,在你眼中,還有沒有長輩。不孝女,你以為找一個願意娶你的男人容易碼?不知感恩。”
堂屋突然陷入寂靜中,半晌。
“感恩,哈哈哈……”靜萱仰天大笑,笑死她了,“感恩!感恩?咳咳咳……”咳嗽聲帶著虛弱的嘶啞,大病初愈,冰冷的地面,單薄的衣服,靜萱隻覺越來越冷,喘不過氣,意識漸漸模糊。
服侍老太君身邊三十多年的陳媽媽斜眸冷笑,隨後恭敬遞給太君一杯茶,“太君,別氣壞了,喝口茶,去去火氣。”
太君接過茶,對靜萱道:“由不得你,來人,拘她到山廟。過段時間商量交換庚帖事宜。”
美豔婦人用手帕擦擦眼,對太君激動說道:“太君是明理的,不然妾真的冤枉死了。”
“年尾了,要說吉利的話。死字別提。好媳婦,洛家有你吳氏,是天大的福氣,老身活了數十載,從沒見過如此冥頑不靈的丫頭。幫她選擇夫婿,已經是大恩大德了,還感奢求二孫女那樣體面的婚事,呸,她不配。”太君對吳曼柔還是滿意的。
老太君想晚年享福,除了依靠兒子,也要給媳婦面子。管家大權去了一半,兒媳不抱怨,隔三岔五來孝敬,可想是個有心的。
靜萱諷刺看著他們,笑著倒在地上!
她活過的人生,她爭取過,卻沒法得到想要的。逃命過,卻沒法走出謀劃好的囚牢。
於是,什麽也不去做,安靜躲在她的院子中,不出頭,不理是非,甚至吃不飽穿不暖,從沒有怨言。
全因嫡長女的身份,所以永遠遭到繼母惦記。因她是女孩,所以老太君永遠不可能喜歡她。
虛偽的洛家人,一屋子披著獸皮的洛家人。她恨自己也是洛家人,即使回到現代,也總比留在洛家好。
兩輩子的悲劇,換來的,是更悲慘的人生。
她自問沒做過壞事,至少給她一個爭取的機會啊!
不公平,不公平!內心的呐喊不會有人聽到。
這個世界,不公平又能如何?
三世人生,她活的太累了。
摸不著的黑暗襲來,靜萱很快失去意識,暈倒過去。
見人沒了聲息了,老太君立即擺手道:“晦氣,帶她到山廟。找郎中,吃點藥,不要讓她死了。她欠了洛家的,都要她吐出來。”
靜萱被匆匆抬走,洛府歸於平靜。
松樹在冰冷的天氣下翠綠依舊。山廟裡寧靜祥和,偶爾會傳來僧人的呢喃梵音,仿若置身夢中。
三天過後,靜萱轉醒。虛弱使她沒有太多力氣掙扎起來。
柔荑摸摸身上發硬的棉被,偏頭打量周圍,還好屋內點了炭,外面的寒風竄進來也不至於太冷。
“秋娘……大小姐,醒了?”
靜萱剛想撐著坐起來,房門“吱呀”一聲,被丫鬟推開。木質的門板本來擋不住風,一下子打開,猛風灌入。靜萱又縮回棉被下,猛然發現有什麽不同,又說不出所以然。
“大小姐不該跟長輩拌嘴的,不對,大小姐這是不敬長輩,不孝。看,又到了山廟來,不知何年何月才能下山。”丫鬟小如埋怨靜萱不識趣,好歹是洛家嫡長女,落到山廟關禁閉的下場,全京城也就她獨一份。
“門關好。”靜萱淡淡瞄了丫鬟身上的衣服一眼,自嘲想,連丫鬟的衣服都比她的好,她是越活越回去了。為什麽就不能像上輩子一樣奉承兩句,至少不會能過著清淡的生活,而不是苦難。或許是真的厭倦了!
小如心虛掩了門,陪笑道:“奴婢給小姐陪不是,該趁熱喝藥了,昨晚小姐高燒不退,奴婢很擔心呐!”
“嗯,自然是要擔心的。”靜萱窩在被子中,不願出來,外面太冷了,喝藥費勁。而且,不知道藥裡有沒有其他不太美妙的藥材成分,她寧願病死,也絕不無故死去。
“小姐……小姐不要任性, 快喝藥。涼了不好。”小如急著勸道,邊說邊抬頭張望外面。
“放在床邊吧!等藥變溫,我自然會喝。”靜萱背對著小如,說話的聲音發硬。
小如揉了揉手中的小帕子,差點擰成了鹹菜乾,遲疑一下。
“那奴婢先行告退,夫人也擔心小姐病情,小姐保重身體才是。”小如轉過身,輕盈的裙角像掀起一抹好看的花。退出房間後,冷哼一聲,“切,固執。沒有我,你早就死了,明明不受寵,還拽成世家派頭的小姐一樣……”
隨著外面呼嘯的寒風,靜萱聽到那沒有一絲尊敬的諷刺。
“死了倒好。”靜萱輕歎,裹著棉被坐起來,單薄的衣服不適合出外。吳曼柔故意把她局限在小小的房間中,不想她死,也不讓她好過。
床頭黑褐色的藥汁,飄散濃烈苦藥味,聞到想吐。
靜萱對著藥碗沉思,經歷了三世,現代穿越架空古代,又在這個古代重生回到六歲。
主母厭惡她,太君不屑她,父親麽,眼裡隻有權勢。洛家裡,唯一對她好點的,是繼母的兒子洛霖兆。但他也跨不過愚孝的坎,對靜萱,憐憫多於對妹妹的愛。
沒錯,是妹妹!洛霖兆是吳曼柔作為外室時生下來的。靜萱母親背後的勢力垮台後,吳曼柔才以尚書府庶女的身份進駐洛府。
三世了,靜萱沒過一天愉快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