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C.
年會會場的尾聲,一般都是充斥在各種杯盞相碰,燈紅酒綠,摟摟抱抱,哭哭啼啼中推向,然後嘎然結束各自散去。
許慕凡狠狠地灌下滿滿一杯紅酒,他好想奮力將一切嘈雜全都抽走,眯起眼睛用升格的慢鏡頭掃視著眼前的一切――職場中人,就像一面面臉譜,剛剛還在推心置腹感同身受,轉身又在捶胸頓足同仇敵愾,低頭又在嚎啕大哭淚流滿面,讓人看不懂摸不透猜不穿。不必懂,這就是簡單的宣泄,粗暴的釋放,而已。
一隻手重重地耷拉在許慕凡的肩上,把他從呆滯中砸清醒,是Michael,顯然,他沉沉的腦袋plus紅漲的面龐告訴許慕凡,他已經醉不成形。
“陪我再喝一杯!”
“陪你喝杯茶吧!”許慕凡用兩隻手指抬著他的下巴,嫌棄地生怕什麽在此時從他的嘴裡湧出來。
“不要!喝酒!我告訴你,我要當爸爸了!我高興,我要慶祝!”
“我知道,你要當爸爸了,你們倆好好的,趕緊結婚吧!”
“哈哈哈,結婚?!”Michael開始哼笑,“我不能娶她,我不能娶她!”
“你說什麽?別幼稚了!你是爸爸了!你自己講的。”
“不是我不想,是我不能!我,我已經有一個老婆了!對!我。。。我。。。已經結婚了!”Michael略有些激動,聲音大了點。
許慕凡以為他喝多了,趕緊奪下他的酒杯,架著他踉踉蹌蹌地出會場,來到地下一層的咖啡廳一隅。
“Michael,buddy,你清醒點,你看著我,你講清楚?!什麽叫你已經有老婆了,什麽叫你已經結婚了?你這玩大了你!”許慕凡好像在明知故問。
“我結過婚了,就是說,我不可能也無法對阿喵負責。”Michael的聲音有些顫抖,有些平靜,好象他心意已決般鎮定地宣告結論。
許慕凡沒有再問,隻是看著趴在他面前的Michael流著淚。他心裡何嘗不曾委屈,不曾苦澀,不曾迷亂不知所措,一個小時前,他舉起勇敢的手機,撥通了姍姍的手機,“您好,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許慕凡好像習慣了一般,輕拿下手機,徑直向姍姍走去,他知道他必須直接面對她,才可以更進一步。
“姍姍,方便嗎?我,想跟你討論下馬來西亞的項目。”他似乎隻敢借著工作的機會與姍姍說話,也許不僅是她,他也需要時間。。。適應。
“好的老板,我馬上回房間拿筆記本電腦。”沒有多一句的廢話。姍姍的臉認真嚴肅,還有如按下暫停鍵一般的冷靜。
“不用,那個,你先跟我來。”許慕凡有點小緊張,盡量掩飾自己的不正常。
姍姍對他的閃躲,那道界限好像用了極其粗曠深色且厚重的馬克筆,姍姍在瘋狂不止沒完沒了地重重地一次次地反覆描摹,力道大得足以可以劃穿那道界限,然後氣喘噓噓抬起頭透過凌亂的頭髮和滴落的汗水,直勾勾地盯著許慕凡,他們之間,不僅僅像是條隔閡(河),而像是一道太平洋,將他倆置在遠的看不清,遠的無邊際的兩端。這種遙遠如稀薄的空氣,憋得許慕凡要窒息的心寒。
“要一杯摩卡,一杯拿鐵。謝謝”許慕凡脫口點了姍姍愛喝的咖啡,很單純的咖啡。
“不必了,一杯檸檬汁,謝謝。”姍姍轉向服務生,糾正了點單。
“怎麽?不喝摩卡了?”許慕凡有點黯傷。
“口味變了,而已。謝謝老板。”太平洋表面平靜至極。
也許真的是時間太久了,許慕凡感慨幾年前,姍姍最愛喝他親自研磨的摩卡,配上調皮的拉花,一起在陽光的午後享受各自的悠閑慢時光,一個看書,一個畫畫,怡然自得,無限愜意。她時而微蹙時而甜笑時而專注時而心急的神情,暈染在他的腦海。他沉浸在回憶中,瑟瑟地淡笑。如果,可是世上沒有如果,一萬種假設也敵不過現實的殘酷走向,我們離得如此之近,卻怎麽又離得如此之遠。許慕凡沒有辦法像對待普通人一樣如此平靜專業地對待面前的姍姍,他想過千萬次,要如何面對她的怨忿,她的傷心,她的憂鬱,她的歇斯底裡,她的哭鬧打罵,可萬萬沒有想到的卻是,她的麻木,她的淡漠,她的冷靜,她的高寒疏遠,她的心灰意冷。也許這就是命運的安排,但是,他不認命。
“老板”,姍姍忍不住先開口,打斷了他的回憶,“您抓緊說說項目吧。”
“嗯”許慕凡回了回神兒。“哦,馬來西亞的項目是為了引進新品而尋找的外包材供應商,因為國內都沒有足夠可以達成global標準的候選供應商,所以我們甄選了馬來西亞這家供應商,年後就要出差,你把項目的背景、消費者調研、品牌定位、概念闡述、ROI、IRR準備一下,過兩周我們review一下。”
“好的,老板。”恆定的平靜。
許慕凡有點失落,有點心灰,但他不想放棄,“姍姍”,他停住了,“對不起。。。這些年,你過得好嗎?”他終於說出來了,這半年來他每每看到姍姍,都想問她過得好不好,這句也許看起來那麽生份,那麽寒暄,那麽無意義的話,卻積聚在他心裡,終於問出來了。他緊張地小心翼翼地喘息,靜靜地等待著姍姍的回復,像是等待著法官宣判的嫌疑人,有點希冀有點僥幸,但更多的是知道答案般的早已準備好的害怕與憂傷。
姍姍低垂著眼睛,一動不動,她盡量掩飾自己跳動極為猛烈的心,她終於聽到了她好想好想好想聽到,但又不想不想不想聽到的話,像是廢話就是廢話一樣的話。在她最美的名叫青春的緞帶上,與一個她最深愛的男人她以為也是最深愛她的男人共同繪製下了最絢麗的畫作――他們的愛情的結晶,姍姍還清晰地記得,她穿上自己親手設計的婚紗,頭頂白紗,手捧馬蹄蓮,想飛奔向他卻又擔心腹中寶寶而快步走向他,她深深地被這幸福包圍著,眼前的男人就是她的一切,他們兩人就像是精美絕倫層層高的婚禮蛋糕頂層的婚禮幸福男女一般般配,當她親口吐出那句話的時刻,“慕凡,娶我吧。”簡單可愛又柔情似水,青澀純潔又楚楚動人,正當一切美的要讓人窒息的時刻,那句“對不起”著實地沉重地砸在了姍姍的頭上,三個似乎與幸福的他們毫無瓜葛的字,重重地以加速度為正的速度將她砸的猝不及防,砸的粉身碎骨,砸的透徹心寒。想到這,姍姍哼笑了一下“對不起,老板,如果您沒有別的事情,我先回房間了。”說畢,起身就走,留下了孤獨淒涼的許慕凡。
帶著年會的疲憊,憂傷,壓力,陰鬱,複雜,種種心情,各位市場部的俊男美女踏上了回京的征程,生意不會等待他們收拾好心情,競爭對手不會理會他們情緒如何,時間不會停下讓他們整理好狀態,永遠都有無形的力量在推動著所有人向著短期、中期、長期目標發奮向前跑,也許會有人不理解,生意再大,又不是自己的,關他們什麽事,品牌再牛,換個人照樣轉,跟他們有什麽關系,但再疲憊、再憂傷、再壓力山大、再陰鬱、再複雜,都無法阻擋他們前行的腳步,因為他們沒時間去思考這裡的得與失,沒時間去捉摸這裡的好與壞,隻想盡快投入到各種項目中,開啟多任務同時處理的最快模式,將每個項目都盡快達到或超越,不得不說,這就是marketing的魅力,也是許慕凡的魅力,靜靜地淡定地就可以讓你可以永不停擺,永不言棄,永不示弱,看不到沮喪,看不到失落,看不到緊張,只看到振奮,只看到能量,只看到拚搏!這就是市場部中的男女,他們的血液流淌著鬥志,眼眸閃爍著熱忱,心中充斥著激情。他們獨特的氣質就是寶貴的財富。
雖然聖誕節還沒過,整個冬季還沒有迎來最冷的時節,但在澳門和殷音熱烈的重聚,讓隋海洋如沐春風,心情大好的他對待下屬也溫和了許多,這說明兩點:1,殷音在他心中的位置真的很重要,這種幸福是流露於舉手投足的不經意間;2,他還算個年輕單純的人,沒有那麽多心思藏著掖著,沒有那麽多城府佯裝沒事,挺好,挺難得。
“殷音,現在有空嗎?能來一下茶水間嗎?”隋海洋盼了好久終於臨近中午,他面帶微笑地在lync(office2010公司內部通訊軟件)歡快地敲擊著鍵盤,好像柔軟清香的微風在輕輕地撫摸著他的臉頰,挑逗著他上揚的嘴角。
殷音看著屏幕,隱約感覺自己種下了一個定時炸彈在身旁,動也動不得,拆又太複雜,踢開也會因為距離太近就全面爆炸而來不及躲閃,無奈隻有無奈,糊塗呀,殷音,怎麽這麽糊塗,一時痛快,讓日後怎麽甩開這麽大的麻煩。她咬了咬嘴唇,右手摸了摸右眉,鎖上電腦屏幕,這是個很專業的習慣,拿起咖啡杯,揣上手機,起身看看四周,還好,大多數人已經去吃飯了,她低頭謹慎地往茶水間走,沒有人,她遲疑地停了一下,徑直走去咖啡機,她盯著咖啡機愣神兒,但滿腦子都是各種要處理的麻煩事情。
兩隻手慢慢地伸出來,突然加速從後面猛抱住了殷音的腰,“啊”殷音慘叫一聲,被碰撒的滾燙的咖啡淋了她的左手,暈開的咖啡露出了燙紅的一片印記。殷音還沒來得及低頭看看手,一雙大手就抓住了她的手,心疼地吹個不停,隨即抬起那疼惜又懊惱的雙眼,看得出,確實很疼惜很懊惱,都要流出眼淚了――是隋海洋。
殷音下意識地彈開自己的身體,甩開左手,腦袋像波浪鼓一樣左右搖擺,恨不得1080度的偵察是否有人看到這一幕,皺著眉頭帶有厭棄地低聲:“這是公司,你幹什麽!你大總監高高在上,可不要連累我個小蘿卜!”
隋海洋哪裡顧及這些,伸手還要抓起殷音的手,他腦子裡可裝不下什麽男女有別,職場緋聞,吐沫星子淹死人,八卦人肉你全家這些有的沒的,他隻關心他的女人受傷是否嚴重,特別還是自己的過失,雖然是無心之過,那也是不可饒恕的。
“殷音給我看看,疼不疼。。。。。。對不起。”聲音小得不行,讓人聽著哪裡有想要怪罪的念頭,隻是想趕緊擁抱住安慰這個不小心惹禍的小可憐。
殷音接連向後退了幾步,保持了至少3米以上的安全距離,“你要說什麽?快點吧!”聲音聽起來有點煩躁伴著緊張,還時不時地左顧右盼,這是有多擔心哪裡藏著一雙眼睛在窺探這裡的一切。
“給你這個,我記得你很愛吃這個牌子的巧克力。”隋海洋拿起剛才放在旁邊桌上的一盒GODIVA,“還有,我定了北海道的行程,我們去日本過聖誕吧。”充滿期待的聲音。
殷音接過巧克力,隨手又放在了剛才的位置。“海洋”,殷音的小腦子裡考慮了好久,到底要不要這般稱呼他,答案還是需要的,至少要穩住他,至少現在要穩住他,“謝謝你,你還記得我之前的願望。但是你知道品牌組一直很忙的,我又是剛來不久,需要多些時間在工作上。還有,你掙錢也不容易,多省點錢吧沒,你還有家裡要照顧。。。”
“謝謝你這麽體諒我”,隋海洋眼眸中飄逸著會錯意的溫柔,“就幾天而已,我已經定好了,我。。。我真的好想你。”有點祈求的讓人無法拒絕。
“好了,我不想去,我已經說的很清楚了,你看我現在忙得。。。”殷音明顯不想戀戰。
殷音的手機還不合時宜的響了起來,但她卻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趕緊抓起來,以至於都沒來得及看是誰打來的。
“喂。你好。”
“你怎麽回事?!給你發短信打電話都不理!”對方很衝地埋怨起來,不太好對付地語氣。
“你是誰呀!?”殷音也氣兒不打一出來,有點尷尬地抬眼看了下隋海洋,“能客氣點嗎?”
“我是V2!”對方更怒了,對啊,應該怒,的確對方有可以怒的理由。
殷音有點慌了,澳門年會剛剛結束,她都沒來得及反應這件棘手的事情,她吞了吞口水,遲緩地表達了如下意思:1/對不起,給對方帶來了麻煩;2/衣服的吊牌沒有了;3/衣服有些問題。。。。。。她越來越可憐的聲音,不僅僅是給V2聽得, 因為她知道,即使她變成全世界最可憐的人,V2也不會可憐她,她這副可憐顯然是做給她面前的癡心男人隋海洋的。如果敲敲殷音的心門,問她覺得自己如此行為是否過分?她也會點頭承認自己如此對待可憐的隋海洋是太過分了,但是她沒有辦法,或者說她太過自私,太過了解隋海洋的軟肋,那就是對她的愛,以及一切可以用錢解決的事情都不是事情,因為隋海洋在他自己第一段感情被動結束的時候,就暗自發誓,不要為了錢讓自己心愛的女人受委屈受傷害,這似乎是他僅剩的唯一的動力與追求了。
事情必然向著殷音的預判發展,她是編劇導演演員集一身的全才,必須攬闊所有頒獎禮之“最佳”一切。
下班之後,她和隋海洋相約在地下車庫見面,帶著他到了V2,他痛快地為了心愛的“女友”為那件禮服買單,心甘情願的不假思索的輕松愉快的,隋海洋不是想不到什麽,而是不願想什麽,感情不就是如此嗎?愛誰多一點也許並不重要,愛的過程中自己的感受才最重要,不是逃避,而是一種信任,信任的是自己的心,追著自己的心。
“謝謝你海洋”,殷音如釋重負的心也劃過一絲不安,但她的頭腦依然清晰,“不過日本之行還是先作罷吧,給我點時間,好嗎?”
隋海洋柔情地伸出手撫摸著殷音的臉頰,輕輕點著頭。。。。。。她表面的禮貌難以掩飾內心的冷漠,讓隋海洋剛燃起的希望,彷佛又回到了那個糾結的時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