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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色愛》第13章 鳳凰花開
  盡管我們的船主有豐富的開船經驗,但他的經驗是在內河,這次偷渡是他第一次在大海上航行。當我們的船被海底的山瑚礁撞破時他也很意外,他忍痛指揮大家離開了他那艘從越南帶著我們在海上漂泊了八天的漁船。

  大家匆匆忙忙地離船逃命時甚麼都沒有帶出來,因為我們那時候並不知道我們的船為甚麼會破,也不知道那海有多深、我們的船甚麼時候會沈到海裡去。當我們聚集在海灘慶祝我們的成功逃生時,卻發現我們的漁船沈了一半便停了下來,似乎有甚麼撐住了。船主於是組織那些游泳好手回到船上把大夥兒的行李和打漁的工具搬到島上來。

  這真是一個讓人終生難忘的美麗小島啊!

  白色的沙灘清潔乾淨得像是假的,一粒粒細柔的沙子或晶瑩剔透或白得發亮,像磨碎的水晶或者珍珠。遠處山上是油綠茂密的熱帶雨林,林子向山坡低處延伸是一株株寬大華美的鳳凰樹。橙紅色的鳳凰花正熱烈地開著,燒成了一片火的海洋,十分壯觀。再往山腳下走,一排排高挑的椰樹偉立岸邊,遺世獨立地享受著海風海景,把濃情一片的火鳳凰與清麗脫俗的白沙灘分隔了開來。

  我們後來給這個小島起了個美麗的名字叫“鳳凰花開”。

  “看啊,椰子!”船主九歲的兒子驚喜地呼叫起來,撤開兩隻又黑又瘦的小腿像箭一樣地就往山腳下飛跑過去。饑餓的人們失去了思考的本能,想也不想地就跟著那個小毛孩子的身影走了過去。走近些一看,哇!每棵椰子樹上都結滿了椰子,一堆堆地大小不一地堆在樹上。

  我們走到椰樹跟前,發現船主的兒子已經爬到一棵椰子樹上了。那棵椰樹有一、二十米高,他雙手抱著樹乾像個瘦猴,頭頂距離椰子果實也就兩三米遠,但他明顯地已經精疲力盡,雙腳十分緩慢地往上挪,椰樹乾太大,他的雙手無法環抱樹乾,因而顯得愈加吃力。

  船主看到兒子爬得那麼高,急了,遠遠地就用廣東話朝他兒子喊:

  “傑仔,落來,落來啦。”

  船主的父親是從廣東過去的,他雖然在越南出生,但他們家裡一直保持著老家的方言,船主也如他父親一樣把他的所有孩子都送到華文學校去上學。

  傑仔掉轉頭看了看走過來的爸爸又轉了回去,他往上看了看近在咫尺、碩大誘人的綠色椰子,堅定地喊了一聲:

  “我唔落!我要食椰子!”喊完他仿佛怕父親跑來扯他後腿似的,不知從哪兒來了股蠻力氣,像隻青蛙一樣雙腿用力一蹬,屁股一撅,身子上挺,雙手往上挪了一大節。他再左一蹬右一蹬地,又往上爬去。終於爬到了長滿棕皮和枝葉的椰樹頂端那段,粗糙的椰樹毛扎著了他的小臉蛋,刺癢刺癢的,他心裡大喜,昂頭看去,一大串椰子從椰樹上越過他的頭伸到外面去了,他激動得難以自持。

  “乖仔,落來”船主己經到了樹下,他仰起頭對兒子耐心地叫著。人們已經聚集到了椰樹附近,嘰嘰喳喳地說著,有些年輕人開始尋找目標,想找出哪一棵椰樹的果實己經夠多夠大而樹又較為矮小容易攀爬。

  “傑仔,聽你爸爸話,落來嘞”,別的大人也幫著喊。

  傑仔目不轉睛地盯牢離他最近的一棵椰子果實:清香甜美的椰汁就在裡面!清爽奶白的椰肉就在裡面!

  傑仔太渴望了!他已經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爬了上來,清涼潤滑的椰子觸手可及,他怎麼可以就這樣前功盡棄?!他不再理會樹下大人們的叫喚又往上撐了撐,調整了一下方向,空出右手去摘吊得最近的那個椰子。可是椰子太大,他的小手摸到了椰子光滑的表皮,他這邊摸一下那邊量一下,根本無法拿住它。傑仔雖然隻有九歲,但他是個爬樹摘果子的老手,他見無法拿住椰子,就改變策略把手換到椰子底部,他想托著椰子旋轉擰斷它的臍蒂,就像他往日摘大柚子時那樣,可是那個椰子似乎生了根,任傑仔怎麼用力它自巍然不動。樹下跟傑仔說話的聲音依然不斷,多數是叫他下來的,隻有幾個稚嫩的聲音在為他自豪為他叫好。

  “爬了那麼高,要是我我就不下來,怎麼也要摘個椰子先”。一個小朋友替傑仔焦急,深怕他聽了大人們的話椰子不摘就滑下樹來。

  “對,轉它,用力轉”,一個小朋友給傑子打氣。

  “兩個手一起嘛。”另一個小朋友雙腳在地上跺著,兩隻小手伸在空中,仿佛他也抱著一個大椰子,他五指叉開、手心相向地在空中轉著手腕。

  傑仔大概已經急糊塗了,他好像忘記了自己在樹上,真的空出了左手、雙手一起去摘椰子。那個椰子離樹乾己經有一尺遠,當傑仔雙手用力時,他忘了兼顧他的身子,於是他的身體被拉著離開了樹乾,他的雙腿失去了力量,人被吊了起來,懸在十多米高的半空。地上的人們心也一下子被懸吊了起來,大家停止了叫喊和交談,正要爬樹的年輕人放棄了爬樹,己經開始爬樹的人也停了下來,大家聚集到了傑仔所在的樹底下,昂著頭屏氣凝神地看著樹上的傑仔,不知怎麼辦才好。

  傑仔的父親心裡更是焦急,但他畢竟是幾十年在風浪裡滾打過來的船主,臨危之時仍方寸不亂,他一邊安慰樹上的兒子:“乖仔,別怕,抱實那個椰子,爸爸尋東西來接你”一邊找尋可用之物。他看到了我手裡的漁網,他讓我把漁網打開,有幾個醒目的人自動自覺地圍了過來幫忙拉著漁網的周邊。

  “往這邊靠一點,你往那邊走兩步”,船主根據他兒子的位置調整著我們的漁網。

  我們剛站好,傑仔就“撲”地掉了下來,仰面摔倒在我們的漁網裡,手裡還抱著一隻大椰子。

  原來椰子蒂斷了!好險啊!

  船主的臉都嚇青了。

  有了傑仔的驚險經歷,人們開始冷靜了下來,不再蠢蠢欲動去爬樹摘椰子了。

  有人打開包裹尋找砍刀和別的工具。

  幾分鍾後有人掄刀砍樹了。

  “別砍啊,小王八蛋!砍完你吃甚麼?”船主痛心地叫著,“誰也不知道我們在這裡要停留多久,找不找得到甚麼吃的喝的。如果一年半載沒有人來救我們,我們還得靠這些樹養活啊!”他向大家解釋。

  “誰最會爬樹?”船主詢問大家,人們看看那些高聳偉岸的椰樹,然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出聲。

  “這個人會,他不單能爬樹,還能爬牆。”蔚安指著我說。

  我知道蔚安是想看我出洋相,心裡有點氣她。記得在王老先生家時,有一次蔚安晾曬的衣服被風吹到楊桃樹上了,她用竹篙去勾,衣服勾破了都沒有勾下來。我自告奮勇地上樹給她取了下來,並跟她吹噓了一通我不但能爬樹而且還有飛簷走壁之能,還順便嘲笑了她一下。她不服氣地說:“這樹誰不會爬呀?我隻不過是不想讓鄰居看見了笑話我一個女孩子家沒規沒矩的像個野孩子一般”。

  船主向我走了過來,他拍了拍我的肩頭:“NgoSinh,要不要試一下?”

  我點了一下頭表示同意。

  “你等一下”船主又拍了一下我的肩頭,轉身從傑仔懷裡把椰子取走。他拿過身邊一個男人的菜刀,手起刀落,把椰子的蓋斜劈了開去。他把帶著椰肉的那一小片椰=桓私蘢校炎奧囊優醯轎頤媲埃骸澳愫攘蘇庖鈾倥饋!

  船主真是仁義之人啊!我捧著椰子喝了兩口,椰子水鮮美甘甜,清香無比。這真是天下最好喝的東西啊, 天上的玉帝和王母娘娘喝的瓊漿玉液也可能就是這樣了,我想。

  我把椰子還給了傑仔,這是他用生命和勇氣換來的,我不能獨食了。

  我開始爬樹,爬了一段船主才把菜刀傳給我。我拿著菜刀,在眾目睽睽下爬到了接近樹頂、長滿椰子的樹乾上。我揮舞著菜刀把椰樹上最大的一串椰子砍了下來,沈重的椰子落在地上引來一陣驚喜的歡呼,仿佛全船人的生存都維系在我的一身爬樹好功夫和一把菜刀上,我自信心通體澎漲,渾身充滿了力量,我揮舞菜刀“唰唰唰”地連砍了幾串椰子,直到船主說“夠了”我才停了下來。

  “NgoSinh,把菜刀丟到這邊再下來”,船主把他右邊的人叫開,我從樹上把刀丟了下去。我這才發現自己己經累得雙腿發軟,無法夾住樹乾支撐身體了。我用雙手抱牢樹乾,一下一下地慢慢往下面撐溜,下到離地兩三米時看到別人或關心或讚賞的目光,我精神大振,雙腿仿佛充了電似的,我放開雙手一下子從樹上跳了下來。我站直身子拍拍手上的樹渣覺得自己像個得勝歸來的英雄,心裡充滿了自豪和滿足。

  原來為別人做事被別人讚賞是這麼美好的事情。

  我得意地看了一眼蔚安,她不以為然地對我翹了翹嘴巴把臉別到一邊去,仿佛在說“看把你得意得…”,但我這會兒已經不生她的氣了、不與她計較了,倒是有點感謝她把我供了出來,讓我當眾露了本事長了臉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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