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這一日，婉媚早早吃了一些東西墊付著，然後便被荷衣她們扶到妝鏡前，開始按品級嚴妝、大服。( 無彈窗廣告)頭上戴著的鳳冠怕有好幾斤重，世子妃品服下面，則是一層又一層，穿了個嚴嚴實實。她心中溫暖不已，之前荷衣她們在給她製衣的時候，甚至還在膝蓋部位加上了厚布和絨絮，說是怕她跪拜時受了寒，傷身。

　天還未亮，端王爺和應嘯天騎著駿馬，後面跟著兩頂八抬大轎，轎外隨侍的分別是紅英、紫霞、菊籬、采薇四個一等使女。一行人在兩隊親兵的護衛下，浩浩蕩蕩地從端王府出發了。

　婉媚坐在第二頂轎子裡，手裡抱著炭爐，心裡卻有些忐忑。她想起上轎之前，夫君囑咐說:“別的倒還罷了，跟在母妃身後，記得多留些心眼！”

　到了宮門前，端王爺和應嘯天下了馬，端王妃和婉媚則下了轎。自有太監們上前來問安、拜年，要將他們分別領往兩處。四人均給了荷包作為賞賜，樂得太監們眉開眼笑。

　一開始，婉媚走在端王妃身後，隻覺得那一身濃濃的麝香味，熏得她頭腦發暈。她知道麝香對胎兒極是不好，但也只能勉強落後半步，淺淺地呼吸，死死忍著。

　到了宮內某處，又換了兩個領路的太監，自然又打賞了一番。紅英、紫霞、菊籬、采薇都不能再隨侍，婉媚一個人走在端王妃身後，愈發穩健小心。端王妃頗有些不耐，回頭來向她射了幾眼冷刀子，她隻裝作不見。

　幸好不久之後，她們便加入了一長串誥命夫人的隊伍。端王妃是正一品王妃，而她則是從一品世子妃，中間隔了七八人，總算是彼此眼不見為淨了。

　婉媚微微抬眼，看到隊伍最前面的人，好像是韶音長公主。而她其實走在隊伍稍微靠前的位置，後面長長的一串，不知還有多少人呢。只見眾人一律按品級嚴妝、大服，有的已經頭髮花白，行動遲緩。但都安安靜靜地走著，沒有人敢相互寒暄。

　如此又走了一陣，終於來到內廷一座瑰麗的宮殿前，便是坤寧宮了。

　眾命婦在大殿前按品級站定，微微低著頭，大氣也不敢出一聲。稍後，隱隱傳來和緩的鼓樂鍾磬之音，伴隨著衣粉飄香。先是來了一對對手持宮燈、蕉扇等華麗儀仗的宮女們，然後才陸續走來宮的妃嬪們。

　當先的自然是貴妃娘娘，隨後則是淑妃娘娘，其後還有若乾妃嬪，俱都雍容華貴，在事先留給她們的位置上站好。

　最後緩步出場的才是一身明黃服飾的謝皇后。

　皇后駕到之時。監禮太監用尖細的嗓子唱道:“跪！”

　辰正的鍾聲一響，“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所有人黑壓壓地跪成一片，向此時身在奉天殿的永瑞帝遙祝三跪九叩之禮。

　其後皇后起身，眾妃嬪、命婦又向皇后行朝賀之禮。口稱“皇后千歲、千歲、千千歲！”

　婉媚跟隨眾人的節奏，麻木地爬起、跪下。爬起、跪下，隻覺得這行禮絕對是個體力活。唯一的好處便是，不像站著等候時那般寒冷了。此時她真是由衷羨慕待在家中的千柔和千悠！千悠是因為年紀小、品級也不高，所以不必前來朝賀。千柔則是一個特例，長久以來，她總是對外稱病，因為永瑞帝不希望她和淑妃當庭相見。

　磕完頭，又按照太監的指引，進入一處大殿領宴。鼓樂聲中，眾命婦各按品級就座，皇后賜宴、賜茶、賞賜禮物，眾人恭賀、謝恩，大半的時間都在微笑、行禮，滿桌的珍饈，根本沒機會吃上幾口，然後就退宴了。

　婉媚才剛出門，便有一個面善的宮人過來道:“世子妃，淑妃娘娘請您去關雎宮說話！”

　“好，有勞姑姑領我過去！”婉媚喜道。剛才在筵席上，她向淑妃娘娘遙遙致意，隻盼能和她當面相見，好好地說一會子話。她本想跟端王妃說一聲，但是一回頭，哪裡還有端王妃的人影?估計是被貴妃娘娘請去了，於是隻得作罷。

　*

　關雎宮內，淑妃娘娘親自站在內殿門邊迎接。

　“臣婦給娘娘請安！祝娘娘新春吉祥，萬事如意！”婉媚一進門便深深地拜了下去。

　淑妃急忙扶住她，含淚笑道:“好孩子，你來了就好！你如今是有身子的人了，哪能頻頻行此大禮！來，快隨本宮去暖塌上坐著，喝杯茶，暖暖身子！”

　“多謝娘娘！”婉媚被淑妃挽著往屋裡走，一身從裡到外都是暖洋洋的。這關雎宮布置得賞心悅目，不像皇后宮裡那般富貴逼人，且又溫度宜人，沒有那種焦躁的熱，連熏香味也是極清淡的……婉媚喝了一盞紅棗枸杞茶，很快恢復了精神。

　先前的那位宮人這時來報說:“啟稟娘娘、世子妃，奴婢已經命人去奉天殿請世子爺了，那邊飲宴還未結束，世子爺稍後才能趕到。端王妃現在在雍華宮，奴婢按照娘娘吩咐，也已經知會她了，請世子妃勿念。”

　“嗯，辦得好！你們都下去吧。”淑妃吩咐道。

　一時殿內便只剩下了婆媳二人。淑妃又是歡喜，又是難過，含著眼淚，將婉媚仔仔細細地端詳了一番，道:“婉媚，好孩子，兩個月前，本宮知道你懷了無忌的孩子，心裡不知有多高興！隻恨龍體未痊，本宮忙於照顧，竟不能抽身和你相見！”

　婉媚早已對這位真正的婆母生出孺慕之情，也含淚笑道:“娘娘切莫如此自責！臣婦和夫君都知道，娘娘雖然身處深宮之中，卻無時無刻不在掛念我們！自從臣婦有孕以來，娘娘三番五次遣人探視，還贈送了無數的補藥、衣料，所以臣婦的孩子還未出生，便已經時時沐浴在娘娘的恩澤中了！”

　這一番話把淑妃逗笑了。淑妃用錦帕拭去眼淚，笑道:“孩子，我也是過來人了，送那些東西也不知道合不合用，只知道女人懷孕的前三個月最是要緊，容不得半點疏忽！哪怕是身上犯懶，也得適時走動走動，哪怕是毫無胃口，也要適量進些飲食……”

　婉媚點點頭，笑道:“請娘娘放心！臣婦托娘娘洪福，孕初反應並不強烈，約略有些嗜睡，胃口卻比從前強健了幾分，再說每日有清霜姑姑照顧，有夫君呵護，還有丹陽郡主陪伴，身上已是豐碩了好些！”

　淑妃頷首笑道:“嗯，本宮瞧你的氣色，確實能比尋常孕婦強些！”笑一笑，又道:“對了，你剛剛說柔兒……她還好麽?聽說她從芙蓉浦搬出來了?不知道有沒有人欺辱於她?”

　婉媚想起應嘯坤癡戀千柔之事，不知道這算不算一種欺辱?可是以淑妃娘娘的本事，自然知道這件事的前因後果了。她因此斟酌著道:“回娘娘的話，丹陽郡主花月其容，冰雪其懷，等閑俗物，並不能冒犯於她。反而是夫君和我，對她抱愧良多！”

　她回答得含蓄，淑妃卻也懂得，點頭歎道:“柔兒那孩子隨了本宮，外人看著溫溫和和的，其實骨子裡最是倔強……”她頓一頓，似乎覺得大過年的說這些不適合，便又笑道:“對了婉媚，柔兒如今年紀也不小了，你可知道她心中，有沒有……”看中的人麽?其實這句話她並沒有直接問出來，但是婉媚看了她的眼神，自然能夠意會。

　這也正是婉媚頭疼的地方。只是淑妃比她更清楚，皇后一黨最近正在挑選適齡的秀女，準備送往北戎王庭和親，如果她們把主意打到柔兒身上，那柔兒的一生不就完了！

　婉媚微一凝眉，她總覺得柔兒和二表哥冉秀卿相互欣賞，可是二表哥如今是罪臣之子、一介白身，從世俗的眼光看來，實在無法與堂堂丹陽郡主相匹配……思及此，她搖搖頭，遲疑道:“娘娘，丹陽郡主深居簡出，如深谷幽蘭，不為塵世所知。不知京中俊彥之中，可有……”

　淑妃眉頭輕蹙，搖手示意她不必再說下去，歎息道:“婉媚，咱們娘兒倆說幾句知心的話，如今這京中，不是倒向大皇子一邊的，便是倒向二皇子一邊的，這些人的將來，恐怕都還未可知啊！”

　“啊！”婉媚吃了一驚。 淑妃娘娘經常在皇上身邊伺候，這句話從她嘴裡說出來，委實分量不輕！其實她自己也有一種隱隱的預感，大皇子和二皇子奪嫡的下場，恐怕誰也不是最終的贏家。所以，這時候若是著急把千柔給嫁了，只會貽誤了她的終身幸福！

　婉媚和淑妃都在想著心事，卻聽遠遠地有宮人報道:“啟稟娘娘、世子妃，世子爺到了！”

　“啊，無忌來了！”淑妃眉頭一展，歡歡喜喜地站了起來，面上是抑製不住的激動。

　婉媚忙將她扶到內殿門邊，只見應嘯天已經一撩袍服，恭恭敬敬地拜道:“臣應嘯天，恭祝淑妃娘娘新春吉祥，萬事如意！”說罷，端端正正地磕了三個響頭。

　淑妃登時淚如雨下，顫顫地扶起他道:“無忌，我的兒！快快起來，讓我好好看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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