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日子陳煜四處遊蕩,見過離經叛道狂傲不羈的黃藥師,祛除心懷詭譎不安分的歐陽鋒,以一個普通江湖中人的身份在大興這淌渾水中亂攪,務必讓局勢無法明朗。
直到這一天。
一處偏遠的小院,葉孤城靜坐在大樹下細細喘氣,他感覺到有些累了,便頜眼小憩,不顧這是髒亂的樹底下,或許也顧不得。
勝通是個好和尚,也是個肯耐寂寞的老和尚,可惜他還是個有恩必報的義氣和尚,他帶陸小鳳來的第一天,葉孤城便知道勝通不是個守得住秘密的和尚,所以葉孤城廢了最後一點力氣殺了他,逃到早就安置好的第二個窩點。
風吹落葉,凜冽的寒風吹拂著葉孤城的傷口,那是塊潰爛得好似生蛆的臭肉,葉孤城試過各種方法,可他是劍客,一直是劍客,所以他的真氣永遠飄逸而夢幻,剛烈而凶戾,所以他祛不去傷口不斷增生的毒素。
寒風蕭索,這漫漫的長夜,卻叫他如何度過?
葉孤城用力地爬起來,他要爬進屋內,清洗一下傷口,換一條乾淨的布帶,再喝上一口熱湯。
不然在寒冬的夜裡,他會病的,哪怕,他現在已經病了。
就在這孤獨蕭索的夜裡,清晰而低沉的敲門聲詭異般地響起。
葉孤城掙扎地身子一僵,好似有無名的力量灌入他的體內,讓他的脊背驟然挺直,他的臉龐驟然冷肅。
“是我!”陳煜不用進門,便感覺到了葉孤城的殺意,沒有絲毫的意外,不過是輕輕的自報家門。
陳子期,那個劍道神妙的劍客?葉孤城劍眉微蹙,他是怎麽尋到這裡?
“我在你身上下了錨。”陳煜好似明白了葉孤城的沉默,輕輕地解釋道。
葉孤城離去前,陳煜在葉孤城身上留下一絲精神異力,為了預防葉孤城發覺,並沒有留在葉孤城圓滿的劍道心靈中,而是落在那腐爛無知覺的傷口。
“找我何事?”葉孤城沒有開門,陳煜也沒有提這岔子事。
“聽說明教教主張無忌,師承蝴蝶谷醫仙胡青牛,又得毒仙王難姑畢生心得,醫術甚是了得。”陳煜淡淡的說著風牛馬不相及的事情。
“那又如何?”是的,那又如何,葉孤城必定是孤獨、高傲、不可一世的,決不會在任何人面前露出軟弱的表情,更別說求助與他人。
“我又聽說萬梅山莊有一口包治百病的藥王泉。”陳煜又道。
沉默,門內是死寂般的沉默,隨後,沙啞乾澀的聲音響起:“西門吹雪在哪裡?”
葉孤城可以為了驕傲接受死亡,也可以為了劍道放下驕傲,重傷之身面對西門吹雪,不僅是對西門吹雪的不敬,也是對劍道的不誠。
“我不知道,但張無忌在春華樓。”陳煜只需要讓葉孤城有接受治療的意願,可治療的方式就由不得葉孤城。
“知道了。”葉孤城聲音淡如白雲,天上的弦月正在盈滿,再過半個月,便是紫禁之巔。
張無忌是個好同志,仁厚善良,最重要的是守得住秘密,所以陳煜將張無忌帶來小院醫治葉孤城,葉孤城並沒有半點意見。
陳煜又無趣地到處閑逛,直到又一天。
好純淨的劍意,剛中帶柔,無情到極致的有情!
陳煜心中一悸。
一雙蘊含著無上劍道的目光投向另一雙同樣蘊含著無上劍道的目光,兩人相視一愣。
“浪翻雲。”極情於劍,陳煜怎會不認得這個癡情劍客。
“陳子期。”龍飛無悔,浪翻雲也認出了這個近來風頭正盛的劍客。
提前的相見,陳煜知道浪翻雲的底細,而浪翻雲不知道陳煜的真面目。
見獵心喜,陳煜心念微動,捕風為刃,一道龍形氣劍驟然浮現,朝浪翻雲斬去。
沒想到的是,浪翻雲也有同樣的想法,目光微厲,洞悉一切的目劍氣瞬間破去龍形氣劍。
交手一招後,陳煜便轉身離去,浪翻雲沒有阻攔,望著陳煜離去的背影,嘴角含笑。
“怎麽了?他是誰?”跟在浪翻雲身邊的其他人這才反應過來,附在浪翻雲左近問道。
“一個值得認真對待的對手。”浪翻雲輕輕地解釋。
陳煜並不知道浪翻雲給出的高評價,此刻的陳煜心中喜悅,剛才的交手讓他感受到了浪翻雲的一點底細,雖然不甚清晰,卻讓陳煜有了個底。
心情一好,陳煜便想吃點東西,左右一看,便看見最近的一家糕點店,四開間的門面,門上雕著極精致的花紋,金字招牌上寫著三個鬥大的字:“合芳齋”。
這是大興最老的字號,以前薛冰也曾在這裡買過糕點給陳煜吃,味道還不錯。
邁步走進合芳齋,陳煜的臉就囧了。
合芳齋並沒有任何不妥的地方,老舊沉香的桌椅被磨得發光,松軟酥脆的糕點散發著誘人的香氣,牙口不好還貪著嘴的老頭子顧客,清秀樸素的掌櫃娘子,勤快的丫頭,以及一個笑得溫暖如同三月春風的年輕掌櫃。
但陳煜怎麽看,都從這個乾淨的掌櫃身上感覺到一股清純的凶戾!
腦洞大開,陳煜立刻從掌櫃娘子略顯臃腫的腰肢以及熟悉的峨眉派功法中,得悉了年輕掌櫃的身份——西門吹雪。
陳煜背著倚天劍闖入了這只有平民百姓才會出現的地方,就好像一頭山羊闖入一群綿羊,雖然都是羊,但無疑品種不同。
西門吹雪心中不悅,但陳煜掩飾得很好,隻讓西門吹雪以為他是誤闖進來的。
稍稍回想起與薛冰的閑暇相處,陳煜遲疑片刻,突然問道:“以前的...那個老掌櫃呢?”
西門吹雪面色一僵,正在算帳收銀的手也頓了一頓,隨後恢復原狀:“老東家身體不行了,所以將店面盤給我。”
“這樣啊,真是可惜了,老掌櫃的糕點做的可是一絕。”陳煜輕輕地歎氣,不問自取地從桌子上拿起一個酥油餅一口咬下去,讚道:“還是原來的配方,還是熟悉的味道。”
西門吹雪:“......”
隱藏在幕後辛苦做糕點的老東家:“......”
“沒想到兄台你年紀輕輕,做的糕點就有老掌櫃的火候,不錯,照這個樣子給我包半斤。”陳煜從懷中掏出一貫銅錢,數了一下,取出恰好的數目:“換了東家這價格不會漲吧?”
西門吹雪:“價格跟老東家在時一樣。”他只是要在這裡養精蓄銳,可不是真的要做一個糕點店老板,雖然...望著孫秀青的目光驟然柔和了起來。
“那個榆柳糕也給我來三兩。”嘈雜的聲音總是容易打斷西門吹雪美好的沉思,但眼下陳煜只是一個普通的顧客,他無法對一個普通的人發脾氣。
“對了,既然逛到了這裡,乾脆再幫文秀小丫頭買點麥芽糕,嗯,兄台你的麥芽糕應該不會太甜吧,以前我媳婦來這裡買的時候,好像要特地吩咐少下點糖,免得壞了小丫頭的牙齒。”陳煜興致勃勃地左右指揮,將一個高潔、冷酷、驕傲的劍客耍的團團轉。
西門吹雪:“......”好想齋戒三天,熏香沐浴,將眼前這個聒噪麻煩的家夥斬了。
陳煜提著大包小包離開了合芳齋,口上還叼著沒吃完的酥油餅,含含糊糊道:“兄台,希望下一次過來的時候,能吃上你自己做的糕點,老掌櫃的手勁不足,面料不夠筋力。”
西門吹雪忽然從這個家夥身上看出某個人的影子,心頭微微一轉,好像,該給這一戰準備一下後事。
陳煜不知道自己來了一趟,竟然提醒某個人去救了某個四條眉毛的家夥,一想到將西門吹雪逗得手忙腳亂,臉上便是經不住的笑意, 直到葉孤城三番兩次敲桌子,才收斂起來。
“有什麽事這麽好笑?”葉孤城的傷已經好多了,臉色十分溫潤,也十分清冷,隨著陳煜回過神,更加冷冽。
只要毒素祛除,一點小傷對於一個大宗師來說基本沒有任何妨礙。
“沒事,哦,對了,你吃吃看,味道怎麽樣?大興老字號,非常受老顧客的歡迎。”陳煜笑著搖搖頭,他沒有把葉孤城的位置泄露出去,自然也不會出賣西門吹雪。
葉孤城拾起一枚榆柳糕,放入口中,神色微動:“的確不錯。”
“嗯。”陳煜來之前,已經將所有有可能泄露蹤跡的痕跡消除,所以在葉孤城小口小口十分優雅吃完一枚榆柳糕後,才驟然爆料:“這是西門吹雪家的。”
葉孤城伸向第二枚榆柳糕的手驟然僵住。
“放心吧,不是他親手做的。”陳煜十分明白葉孤城的感受,若真的是西門吹雪親手做的,等等,別想下去了,這畫面太美,陳煜也不敢想象了。
“其實也很一般,不如白雲城的廚子。”葉孤城淡淡地收手。
陳煜:“......”我知道你是前朝後裔,但也不用炫耀白雲城有禦廚吧,還是說...陳煜古怪的看著葉孤城,心中滿是疑惑,這不會是傲嬌吧?
PS:哪怕是絕代劍客,也有平常的生活,下一章便是紫禁之巔,大家稍安勿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