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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匠》第76章 8年之後
  如今的他較之小時,已大是不同,單是那股獨特氣質,就鮮有人能夠視若無睹。

  燈芯漸長,亮光越盛。

  四周的環境再也無法逃過光線的照射。

  落入眼簾的是一條條仰首挺胸的細蛇,最大者都不過竹筷大小,看上去倒像是一群剛從土裡爬出來的蚯蚓。

  倘若誰的家裡破天荒地爬進這麽一條像蚯蚓的蛇,那家人最好的辦法就只有有多遠滾多遠,因為經過它們爬過的地方,縱然十年後,毒性亦不會減弱半點。

  就好如曾經的父親娶了一個染有瘟疫的二房,到了孫子那代,大家都還在提放這事。

  沈苛好整以暇的望著這些細蛇,手中捏著一顆渾圓的綠色小丸,歎道:“小家夥們,老師把你們驅趕進來,想退不敢退,想打又打不贏,這幾天難為你們了,不過現在大家放心,我馬上就要離開,大家好聚好散。”

  言罷,他將目光落在手中的綠色小丸上,一些就宛如樹葉般的紋絡生動地刻在上面,格外美觀。

  沈苛嘴角一笑,一手捏著鼻子,一手捏著小丸伸到了燈火上,在兩者接觸的刹那,一縷綠色輕煙漸漸從小丸上飄出,不一時,小丸不見,只剩下綠煙在洞穴中飄浮流動,在晦暗環境之中,似乎如夢如幻。

  沈苛持著油燈,站起身來,適才那一條條仰首挺胸的細蛇,眼下已困倦地睡下。

  他撣去衣襟上的灰塵,大步朝外走去,口中喃喃道:“終是八年呢!”

  洞穴的入口,隱藏在一片飛瀑之後。

  瀑布落下,隆隆有聲,聲勢壯闊,滾滾跌入下面的水潭中,白條條的水浪激起晶瑩的水花,泛著歡快活潑的光澤。

  水潭清澈,在其邊緣頗為寧靜的水中,魚兒自由遊暢,五顏六色的鵝卵石下躲著小蟹,更遠處的寧靜山嶺,有幾隻清靈的鳥雀鳴叫,仿佛此間本置身於世外,令人心生陶醉。

  深逾十丈的潭底,小蠟燭正赤身行走其中。

  一步一步在水中來回迂回踱步,每行上一步,便打一拳。

  一拳之下,貫徹力極強,潭面都因此打著漩渦。

  書生坐在潭邊的草皮上,手中拿著一根筆,身下擺著一本墨跡已乾的紙張,紙上寫著一行一行的雋俊字體,筆畫間渾然自若,毫不拘束。

  他的筆端停著一隻蝴蝶,顯然他已許久不曾動筆。

  現在他正在花耗巨大心神,自創毒術,一門超越他從前最極端的毒術。

  事實上,自從他在毒術一行勘破宗師之境時,便一直在苦苦摸索更高深的前道,所以他現在所做的事,也不是一天二天。

  直到前些年,他雙目失明之後,曾經從未松動的謎題,又才有了一些新的認識。

  小蠟燭自水中走出,來到書生的身旁,看了一眼紙上墨字,穿好上衣。

  然後他隨意躺下,目光投向上空,嘴角掛著一絲笑容,整個人看上去,果然愈發瀟灑。

  片刻後,沈苛從瀑布後躍出,從水潭遊上岸,看了一眼神遊天外的書生,對小蠟燭笑道:“今天打出多少拳?”

  小蠟燭抬頭看著他,就像是看著自家兄弟一般,笑道:“一萬。”

  沈苛咂砸舌,歎道:“你現在恐怕能跟雷離先生一較長短了吧?”

  小蠟燭苦笑道:“你也太瞧得起我,我比他還差的遠呢。”

  沈苛擺起架子,招手道:“來,我給你掂量下到底差多少!”

  小蠟燭擺擺手,說道:“不來。”

  沈苛道:“真不來?”

  小蠟燭點點頭。

  沈苛慢慢從懷中掏出一個小瓶,用詢問的目光望著小蠟燭。

  小蠟燭憋嘴,目光若無其事的瞥了一眼小瓶,歎道:“又是這招。”

  沈苛問道:“來不來?”

  小蠟燭糾結半響,終於站起身來,歎道:“來吧!”

  他與沈苛的身高相仿,沈苛稍微欣長消瘦一些,而他則略顯結實,一個看似放蕩不羈,一個卻又瀟灑倜儻,實在各有各的魅力。

  沈苛收回小瓶,望著他口角微動,像是有話要說,突然間,他卻一指點出。

  小蠟燭微微一笑,身形一偏的避過,同時右拳自下對著沈苛的腋下擊去。

  沈苛像是早已預測此招,右手不再進攻,食指向下點去,正是他的手肘部位。

  小蠟燭身形一退,開口道:“這麽打沒什麽意思!”

  沈苛笑道:“我倒想到個有意思法子。”

  小蠟燭問道:“什麽法子?”

  沈苛對著老僧入定般的書生努努嘴。

  小蠟燭立馬點頭。

  接著兩人同時對著書生一拳一指擊去。

  書生的一動不動,目光盯著身下的紙張,蝴蝶被他倆帶起的勁風驚擾,扇著翅膀翩翩飛起。

  兩人就要擊中書生,可見他依舊不動於衷,不僅有些泛迷糊,難道他果真神遊天外,對自身的處境一無所知了麽?

  突然,兩人均感手上一痛,猶如蜂蟄一般,然後整條手臂立馬麻木起來,軟軟垂下,不見知覺。

  這一下可將兩人嚇到了,完全不知到底發生了什麽。

  最後還是沈苛最先領會過來,苦笑道:“我們中毒了!”

  小蠟燭一聽,驚叫道:“什麽?什麽時候的事?”

  沈苛歎道:“那隻蝴蝶飛起的時候。”

  小蠟燭溜目四顧,蝴蝶已沒了影子,小心問道:“你有沒有解毒的辦法?”

  沈苛道:“有倒是有,不過我倒寧願不解!”

  小蠟燭疑惑道:“為什麽?”

  沈苛道:“因為解毒比中毒還痛苦十倍,中毒最多一個時辰便會複原,可解毒卻要嘗試一遍毒蟲噬咬之苦,那滋味可不好受?”

  小蠟燭沒有再問下去,他對那毒蟲也沒有興趣,垂頭喪氣的坐下,苦著臉道:“那還是等等吧!”

  沈苛也只有苦笑。

  不多時,書生忽然從乾枯中清醒,他嘴角逸出一抹笑容,拿著筆在紙上沙沙寫起來,邊寫邊笑,就像是初次談情的小夥子,正在給心儀的姑娘寫情書一般。

  一盞茶後,書生終於落筆,他雖然眼睛不能視物,可依舊展開紙張仔細將首尾瞧了一遍,又才小心翼翼的將其揣回懷裡,然後‘看著’沈苛二人,問道:“你們做了什麽?”

  沈苛與小蠟燭交換一眼,心想他果然毫不知覺。

  然後兩人同時道:“將才喂招不小心弄傷了。”

  書生蹩眉道:“你們的任務都完成了?”

  兩人又同時笑道:“所幸不負。”

  書生不置可否,獨自思忖了一下,道:“那我們便動身回去。”

  兩人又點頭道:“好。”

  ...

  中庸幫,山峰巔,宮殿中。

  寧欣欣端坐大殿之上,老人隨意的臥在右旁石柱下,手中掛著一個酒葫蘆,一臉懶惰之情。

  大殿下,左邊立著嫩竹,右邊立著單闖,彼此身後還站著三五人,他們都是中庸幫的骨乾人員。

  寧欣欣前些年為了能使中庸幫與其余三幫分庭抗禮,在長時間的征伐中,自身不可避免的滋養出了一絲煞氣,但自從與沈苛待了兩年後,一切皆已消弭而去。

  至於書生盲目的情況,沈苛也知曉了。

  現今距離黑袍人口中所說的八年之約已掐指近來,盡管大家並非常人,但一顆心卻不免有些活躍。

  寧欣欣用手托著香腮,目光落在下面白玉砌成的地板上,腦海中的景象去了遠方。

  她的遠方,就是當年。

  當年的往事如煙似水,微微渺渺,但只要稍一想及,便就像是突然跌入芬香的花海,一花一草,都是令人歡喜的顏色。

  那時在北國,正值寒冷季節,鵝毛大雪紛紛揚揚,天地都如同畫入白色的世界中。

  她穿著一襲白色的貂毛絨皮,漫無目的地行走在茫茫雪山中,誰知在那種罕無人煙的地方, 偏偏躲著一座人氣甚旺的小城,她鬼使神差般走進城中。

  剛一入城,一座高達七層的酒樓便映入眼簾。

  那座酒樓正是此城最高最雄偉、背景最硬的七罪樓。

  七罪樓的背景確實很硬,縱然在赫赫大世界中,也屬於那種屈指可數的勢力。

  有人說過,世間的只要有人的地方,就七罪樓,而有七罪樓的地方,就能找到各式各樣的人。

  比如,黑隸大獄是世間公認的最安全最可怕最萬無一失的犯人夢魘地,而似黑隸大獄的掌控者、黑隸王朝這等超然大國面對七罪樓,也只有望洋興歎的份。

  有史事記載,很久前黑隸王朝曾有一位以民生為己任的好帝王,認為七罪樓乃是真正的罪欲發源地,會使人民陷入無窮無盡且世世代代的欲望深淵中,這位帝王剛一坐位,便召集黑隸赫赫有名的黑衣衛達數萬之多,以迅雷不可掩耳之勢的鐵血手段將各座大城小城中的七罪樓血洗而盡,那三天之中,可說是黑隸有史以來陣容排名第二的大事件,乃至至今,也是在其輝煌的歷史上狠狠鐫下一筆無法抹去的痕跡。

  而黑隸王朝第一大事件,便因此接踵而來。

  來的很令人耐人尋味。

  在七罪樓消失不久後,黑隸王朝的子民居然漸漸暴動起來,各處佔地為王、戰亂一發不可收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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