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當第一縷曙光墜落世界的時候,沈苛睜開了眼。
新的一天其實並非新的開始,而是舊事的延續,人從降世為始,以後每天的呼吸都只是為了延續前事所能延續的緣由。
那麽修行的目的,說得實際點,有時候好像並不是全是想改變自身,也許只是為了延續。
天,今天好美,沈苛望著它出了神。
他在想,假如天上真居住著仙女與神仙,一定很講究美感,不若然也不會將天空布置得這麽好看。
正想得出神的時候,宮弓來到了他的身後,道:“沈兄,師傅要見你。”
沈苛笑道:“好。”
宮弓十分優秀,三師弟偏偏差勁,沈苛也不知他們口中的師傅到底是優秀還是差勁。
沈苛在路上問了一些關於他師傅的事。
你師傅叫什麽?
驅蟲大師。
會驅蟲?
會驅各種各樣的蟲。
隱者?
怪人。
嗜殺麽?
偶爾嗜殺。
他喜歡什麽?
喜歡蟲。
你知道楚門山脈麽?
聽說過,你找這山脈做什麽?
裡面有條狗,是我的朋友。
那地方很邪門。
有多邪門?
很邪門。
說到這裡,兩人已到了一個漆黑的溶洞前。
宮弓說:“師傅就在裡面,他有時候也邪門的很,你別惹他發怒。”
沈苛說:“好,不惹他。”
宮弓說:“你進去吧,我在外面等你。”
沈苛說:“好。”
話罷,沈苛大搖大擺走了進去,他一進入裡面,渾身都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因為溶洞岩壁上布滿了小孔,而在這些小孔裡面又住滿了毒蛇,那等數量,讓沈苛想起了當年被夏余人丟入蛇窟中的一幕。
不過當年他險些被弄死,如今卻一點兒也不曾將這些所謂的毒蛇放在眼裡。
他泰然自若走了一段距離,居然又穿過了溶洞,來到一處陽光燦爛的後花園裡。
奇花叢叢,修竹簇簇,細水長流,飛鳥喜鳴。
沈苛露出了笑容,他每當見到喜歡的人、喜歡的景象總是會不經意笑容滿面。
他對丟丟、跳跳那些村民充滿著愧疚,對雷離的死也不能安然視之,不過他有一項很強的優點——他可以摒棄任何雜事,每天關注眼前美好的一切。
用另外一句話來說就是,活在當下。
他發覺這世間已經越來越複雜了,人這種生物活在這個世界,絕對不能對抗——一個人若是真正想對抗複雜的世界,唯一的法子不是用自身的複雜性去以卵擊石,而是要簡單——因為人的複雜性絕對比不過世界的複雜性。
簡單對抗複雜,是人類唯一對抗世界的克敵之道。
他昨夜倒也想了一通,不過他一點也沒有厘清。
他想不通的事實在太多了。
從他出生的黑隸大獄,到伊始的來歷,再到非非那股荒氣,最後到上古薑氏蠍。
這所有的明擺著,隱藏著的事,他一樁也沒弄清。
如今他忽然覺得,世間上的所有生靈都具有複雜性,每個生靈都有自己的思想,而人作為其中之一的物種,那麽,其實只是微不足道的一支而已。
打個比方,世界就像是浩瀚的大海,人類是從這大海中流出的一支支流,上古薑氏蠍也是一支支流。
世界,具有他本身的規律性,人力絕不能撼動。
若能撼動,除非是神。
沈苛殫精竭慮也想不出,人與神的差距該用什麽法子去彌補?
所以他根本沒有繼續去想,他早晨睜開眼的時候,所有的煩心事都已被其置於腦後,他現在需要做的是:提升自我。
現在,他在這個後花園踱了一圈步,來到用竹子修建而成小樓前,眼睛盯著門扉緊閉的後面,好像要將裡面的人瞧穿,瞧了片刻,突然大聲道:“喜歡玩蟲的主人,客人來了,快來接駕。”
他剛剛說完,竹樓裡面響起一連串古怪的笑聲,尖銳的好似老鼠搶食的驚恐聲,讓人聽罷簡直恨不得將自己的耳朵割下來。
笑聲落下,門扉敞開,從裡面緩緩走出一個老人。
這個老人的頭髮已白,眼角生出許多皺紋,他手中端著一盆花,笑眯眯望著沈苛。
“你就是那個欺負思思的年輕人?”
沈苛哈哈大笑,指著他笑道:“你瞧你自己簡直老得不成樣子了,居然還霸佔著思思姑娘那樣的好資源,簡直是無恥。”
驅蟲大師眼神一冷,冷冷道:“我若要殺你,宮弓可保不住你。”
沈苛嘴角一撇,淡淡道:“你只怕還殺不死我。”
驅蟲大師踱著步子,圍著沈苛轉了一圈,然後低頭望著手中的花盆,輕笑道:“韓飲子殺不死的人,可不代表我也殺不了。”
沈苛心中微驚,面容不改,笑道:“如此說來,你也想找我麻煩?”
驅蟲大師冷哼道:“你還不配。”
沈苛笑道:“不配最好,我最近對動手已經傷透腦筋了。”
驅蟲大師冷哼一聲,喝道:“老大,你不是想去中土世界一趟麽,將這個小子抓了就行了。”
他剛剛說完,房子裡又走出一人。
這人面相倒也不賴,身體也頗為強壯,不過他的眼睛深陷,黑眼圈明顯,看上去好像已經幾天幾夜沒睡上一次好覺了。
沈苛一見他,便已知道了他的身份,他就是大師兄,兼見。
那人無精打采望著驅蟲大師歎道:“老師,我昨晚沒睡好,我沒睡好對中土世界沒什麽興趣。”
驅蟲大師大怒,指著他鼻子罵道:“你這個沒志氣的東西,也不學著給為師長長臉,一身天賦盡浪費在女人身上了。”
兼見道:“要打,你怎麽自己不動手?沈苛又不是你對手。”
驅蟲大師道:“我不屑對小輩下手,再者說今天有客人蒞臨,不能失了心情。”
兼見問道:“我們這裡居然還有人願意來,只怕這個客人腦子不對勁。”
驅蟲大師冷冷道:“難道我們這裡差了不成?不妨告訴你,今天這個客人乃是西北疆域三大煉丹師之一,神火大匠!”
一聽名頭,沈苛被不明唬了一跳,隨即又望著面色動容的兼見,心裡叫聲乖乖,這個神火大匠只怕來歷不小。
神火大匠——他的真名鮮有人知,成名前大家都叫他長胡子先生,也有人叫神鼎大師。不過最近數年多數人已不再叫他神鼎大師,而是叫他神火大匠。
因為他不但已在煉丹術一行中達到了至高的宗匠境界,甚至連傳說中的一味濁火都修煉了出來。
兼見問道:“這個老先生什麽時候來?”
驅蟲大師冷哼道:“他來信說今早便到,不過這個老鬼最近名聲越來越大,脾氣也跟著漲了,只怕響午時分才會到。”
兼見道:“老師和老先生什麽關系?你們有矛盾?”
驅蟲大師道:“哼,一個手下敗將,不足為慮,談不上矛盾。”
兼見叫道:“什麽,老師能打敗神火大匠?”
驅蟲大師向他投去不善的眼光,眯著眼睛問道:“你還不信?”
兼見不答,而是低頭喃喃道:“不怎麽相信。”
驅蟲大師又複將目光盯住沈苛,道:“你的價值雖然不小,但是我的大徒兒既然不感興趣,你便離開此地吧。”
沈苛笑道:“我決定了,我要留下來玩幾天。”
驅蟲大師叫道:“玩幾天?我讓你走。”
沈苛道:“我也想見識見識這個神火大匠,你怎麽可以趕我走?”
驅蟲大師道:“我想趕就趕,你怎麽如此多的廢話。”
沈苛眼眸轉了轉,點頭道:“好,我走。”
說完,他轉身離去,穿過溶洞。
宮弓這個老實人果然沒有離開一步,他一見到沈苛,就小跑過來,頗為緊張的問道:“老師有沒有為難你?”
沈苛一個箭步,伸手掩住他的嘴巴,小聲道:“小聲點,你師傅說今天要來個對頭。 ”
宮弓眼眸一緊,小聲道:“什麽對頭?”
沈苛道:“不清楚,你師傅已經與你大師兄在裡面準備了。”
宮弓緊張問道:“怎麽我不知道?”
沈苛瞧了他一眼,面色為難的說道:“估計是覺得你不行,怕幫不上什麽忙,所以才沒告訴你。”
宮弓腳步一跺,急匆匆只顧朝裡面奔去,沈苛心裡暗笑,伸手一攔,抓著他道:“你想進去,你進去只怕會惹你師傅生氣,而且若是真是你師傅都對付不了的敵人,你進去豈不反倒讓你師傅分心。”
宮弓戛然止步,著急問道:“那怎麽辦?”
沈苛沉默下來,像是正在竭力思考這件事,過來片刻,忽然盯著他問道:“你師傅通常在什麽地方接待客人?”
宮弓道:“扁葉齋。”
沈苛一拍手掌,叫道:“我們便去這扁葉齋候著他們,見機行事。”
宮弓皺眉道:“你說是我師傅的對頭,又怎麽會像客人一樣接待到扁葉齋去?”
沈苛心想你倒也不是太傻,又編造道:“我聽見你師傅已經叫你大師兄去準備茶葉了,想來你師傅是個很有胸襟的人物,即使連對手也不會失了禮數。”
宮弓點頭道:“有理,我們現在就過去。”
沈苛認真道:“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