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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海y》第18章、相逢意氣為君飲
  當時淮西兵亂,官道上兵馬甚多,民眾往往不敢白天在官道上行走。李若荷自忖功夫不凡,卻不願走那山間小路,頭兩日在官道上大搖大擺地騎了順手牽來的官馬,一路看山觀水,倒也怡然自得。誰知到了第三日上,來了十多個驍騎兵士,見李若荷極為美貌,又是孤身一人的小姑娘,便過來調戲。

  李若荷平時在長安被奉為天仙一樣,哪裡受得了這種氣,當下長鞭出手,立刻結果了為首二人,余人一轟而散。誰知過了個把時辰,卻有千余騎兵追了上來,大呼要取她的狗命。

  李若荷雖說生在長安,但平時養尊處優,哪有見過這等情景,嚇得落荒而逃,躲入山中,又怕被馬嘶聲出聲,忍痛放走那匹馬。

  商州附近山中荊棘甚多,一路上劃得她手上腳下都是血絲,裙擺也被扯壞了一塊。她硬是忍住心中悲涼之意,望準東面不一日出了潼關,但身上的銀兩也在山中丟落了大半。

  她在潼關買了一頭蹇驢,簇簇向東。一路風餐露宿,過了靈寶、豐陸、澠池、新安,一路向東之時,卻是錯了路,當了穿過孟律到了偃師,又回頭走了大半天,才到洛陽。待進得洛陽城時,已是七月初九的晚上。

  洛陽城的城牆頗不如長安城高聳,她展開輕功,越過城牆。十余歲時她雖來過洛陽,但此刻已是夜間,各坊都坊門緊閉,也找不到人問路,只能辨明方向,向西北方向行去。等到了上陽宮門口,已是半夜,卻見一片黑沉沉的宮牆立在眼前,哪有隱姨他們的身影?

  李若荷生性倔強,輕易不動聲色,此時身心俱疲,忍不住就想放聲大哭場,為這幾天受的苦出聲。這幾日來,她每天吃的是窩頭粗面,睡的是山野板床,哪能和家裡的山珍海味、象牙寶帳相提並論?就因為父母幾日對她有些冷漠,就吃了這些苦,此刻隱姨她們又離去不見,她強忍淚水在眼中打轉,等了一時後只能離開了上陽宮。

  初十那天,她找盡了全身上下的銀子,只有幾十個銅板,當下無法,隻好去市上買了個胡餅充饑。這幾天她身未洗,衣未換,滿臉風霜,看上去足足像是生了場大病。晚間她數著僅剩的幾枚銅板,在洛水邊找了小破屋,倒頭便睡。

  誰知睡到半夜,秋風漸起,接著淅淅瀝瀝下起雨來。她那個破屋不擋風雨,她隻好起來,本想去端門那裡找個避雨之處,但在定鼎門下等了半天,端門竟然不開。

  眼見希望又要落空,她心力交瘁,長長歎了口氣,便想起身回去。秋雨一滴滴地打在她身上,她覺得好像冷到心裡去一樣。

  雨好像停了,她遲疑地抬起了頭,頭上兩尺處,一把很大的黑傘遮住了雨,她回頭望去,一個身穿黑衣,頭戴黑帽的男子正微笑地看著她。

  她退了兩步,喝道:“你是誰?”誰知那男子仍在她面前,笑著說:“你真像我兄弟。”李若荷有點生氣了,“你這人怎麽莫名其妙,你兄弟關我什麽事啊?不許胡說!”那黑衣男子突然放聲大笑。

  李若荷看著他大笑,忽然覺得這人極其豪邁,不似一般和尚,不由楞了一愣。那黑衣人隨即朗聲道:“在下姓袁,名子期,草字仲道。我的兄弟,姑娘倒也許聽說過,就是一劍傾城柳輕塵。”

  “柳輕塵?”李若荷心下猛的一跳,那飄逸的白色背影驀地浮現在她眼前。

  “要是姑娘還不信,不知認不認得這劍?”袁子期微笑著把他佩戴著的劍遞了過來。雨絲中,那劍微微上翹的劍鞘和奇古的式樣都使她吃驚不小。“這是吳鉤啊!你怎麽會有吳鉤的?”

  袁子期擺了擺手,那劍就藏進了他那寬大的黑袍中。“姑娘看來神情不振,又面有菜色,這幾天怕是辛苦了,可否由在下做東,略飲三杯?”說完也不待李若荷回答,轉身就走。

  李若荷心中有氣,心想這人怎麽如此不懂禮數,便想自己朝另一個方向走開,但一摸衣角裡的那幾文銅板,肚子就自己咕咕叫起來了。“這人自稱是柳浥雨的兄弟,又帶著吳鉤這種絕世名器,看來不同一般,我還是去看看。”

  袁子期在前面走著,他步子極大,身法又很瀟灑,手裡拿著的黑布雨傘在行走時紋絲不動。李若荷身上濕透了,裙上又沾了不少泥濘,跟在他身後,走進定安坊門後。袁子期停下腳步,把傘塞給了她。李若荷心裡一陣溫暖,但嘴裡仍說:“誰要你討好了?”

  不多時,兩人來到一座酒樓前,那酒樓是三層高,看上去頗有年月。袁子期道:“這是洛陽城中最著名的酒樓醉真樓,當年賀知章在東都作太子賓客時,常來此處飲酒。這酒莊本來是一個小院子,後來來的人越來越多,文人墨客紛紛來集,酒家蓋了這幢酒樓。後來史朝義攻入東都,把偌大的一座明堂都燒成了灰,東都諸市也被亂兵夷為平地。河北亂軍好酒,故而此樓尚存,在此尚能看到當年開元盛世的吉光片羽。”

  李若荷聽了,默默點頭,隨袁子期跨步入店。那店一樓乃是大堂,跑堂見袁子期是一個僧人,李若荷又衣衫不潔,便欲讓二人到角落去坐。袁子期也不言語,二指夾著一片金葉子遞給跑堂。那跑堂大吃一驚,立刻打躬作揖,請二人來到三樓的雅間。

  醉真樓在定安坊北邊,後院直臨洛水而見。這時雨勢已不大,細雨霏霏,更增秋思。跑堂上來四色涼羹,分別是雞汁雲耳、三色菜心、鹵水牛腱、香炸鳳尾。

  李若荷一見之下,都是自己喜歡之物,不由肚子更是大鳴。袁子期夾了根白菜心,作了個請的手勢,李若荷便已在嘴裡放了一大片牛腱,她未出長安,吃慣了鍾鳴鼎會之製,初嘗洛陽小菜,覺得承有不同。初時她還略有矜持,但一來腹中突在“瓦雷雷鳴”。

  二來黃河鯉魚、白切駝峰、蜜炙猩唇、紫玉豆腐諸般菜色不斷上來,真當各有各的美味,不由大快朵頤。袁子期吃得甚少,隻吃了幾筷青菜豆腐而已。

  李若荷大吃一頓,正感洛陽美食,不虛此行,突然打了個飽嗝。她自幼家教甚嚴,只不過這幾天實在是歷經磨難,這才跟袁子期前來吃白食。這時一個嗝,她滿臉緋紅,卻發現袁子期在定定看著自己,不由埋下了頭。心裡卻五味雜陳,細聲說道:“你在看什麽啊?”

  袁子期也被她笑到了,回道:“看你啊!”再細看她時,雖覺得她雲鬢不整,青絲亂綰,但眉細如黛,眼潤似澤,五官都極清麗,更兼頰上紅雲,實是絕美的少女。他話起身,打開臨河的窗子,指著洛水對李若荷說:“這就是洛水了。曹子建的洛神賦,你可知道?”

  李若荷搖了搖頭。父親曾對她說,洛神賦和會真詩一樣,都是娼人才看的,她自秉庭訓,這時卻說不出口。

  袁子期沒看到她不悅的神情,面向洛水,背著窗子,低聲吟道:“神光離合,乍陰乍陽。竦輕軀以鶴立,若將飛而未翔。踐椒塗之鬱烈,步蘅薄而流芳。超長吟以永慕兮,聲哀厲而彌長。

  爾乃眾靈雜遝,命儔嘯侶。或戲清流,或翔神渚。或采明珠,或拾翠羽。從南湘之二妃,攜漢濱之遊女。歎匏瓜之無匹兮,詠牽牛之獨處。揚輕袿之猗靡兮,翳修袖以延佇。體迅飛鳧,飄忽若神。凌波微步,羅襪生塵。動無常則,若危若安。進止難期,若往若還。轉眄流精,光潤玉顏。含辭未吐,氣若幽蘭。華容婀娜,令我忘餐。”

  李若荷覺得他的聲音十分好聽,不由轉頭看著她,雨絲不時飄進窗子,洛水在雨中嘩嘩前行。

  “余告之曰:其形也,翩若驚鴻,婉若遊龍,榮曜秋菊,華茂春松。髣髴兮若輕雲之蔽月,飄颻兮若流風之回雪。遠而望之,皎若太陽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淥波。穠纖得衷,修短合度。肩若削成,腰如約素。延頸秀項,皓質呈露,芳澤無加,鉛華弗禦。雲髻峨峨,修眉聯娟,丹唇外朗,皓齒內鮮。明眸善睞,靨輔承權,瓌姿豔逸,儀靜體閑。柔情綽態,媚於語言。奇服曠世,骨象應圖。披羅衣之璀粲兮,珥瑤碧之華琚。戴金翠之首飾,綴明珠以耀軀。踐遠遊之文履,曳霧綃之輕裾。微幽蘭之芳藹兮,步踟躕於山隅。於是忽焉縱體,以遨以嬉。左倚采旄,右蔭桂旗。攘皓腕於神滸兮,采湍瀨之玄芝。”

  袁子期突然轉過身來,用一種極其真誠的眼光看著李若荷。李若荷也見他直視自己,不由的滿臉紅雲。

  長安城頭頭白烏,夜集延秋門上呼。自長安城被安祿山的鐵騎攻破,已經五十八年了。夜呼的白頭烏仍然會在曲江邊不時驚飛。

  鳴嘔聲中,一小群白烏啞啞從院上飛過。

  柳浥雨坐在裴度的書房中。裴度的書房不大,居中一張檀木大的書桌, 兩邊各撂了兩對梨花椅,不像當時的風氣。裴度並沒有在坐後安置書架,相反一本書也沒有,隻掛了一張孔子像。柳浥雨坐在西邊第二張椅子上,神色峻然,裴中在下首相陪。

  對柳浥雨的夤夜來訪,裴度卻並不驚奇。自從韋曠回來對他說起張子謇被害之事後,他作為身陷此中的事中人,就注定和此事息息相關。況且,他還略聞了柳浥雨的事。

  柳浥雨是酉時許來的,裴中一見他,就立刻遣人報知了裴度。裴度才吃了一半晚飯,就停下筷子,直奔書房。他是看著柳浥雨長大的。每年,柳浥雨都會來四次,他喜歡柳浥雨這個青年,柳浥雨聰穎堅毅,身上散發出飄逸的風度,他都很讚賞。他曾經評價柳浥雨有林下之風,並說柳浥雨若在魏晉,也當把臂入林,他有很多事要和這個年輕人說。

  但是,當他見到柳浥雨時,還是大吃一驚。柳浥雨穿著依然是那襲白衫,也許是失血過多,哀思又極,臉色在燈下看來隱隱罩著一層青霜。而他的眼神並不是平時的神色,而是像野獸被逐入孔角那種冷峻。他一見裴度,就拜了下去,站起身後,未等裴度安慰,就直接問道:

  “裴大人,恕我魯莽,為什麽成德、平盧的人都會前來暗算我師父?太白派到底和朝廷有什麽牽連?”

  裴度歎了口氣,他知道柳浥雨遲早會想到這個問題,但這樣直白的問出來了,還是令他心頭一驚。他示意柳浥雨坐下,裴中過來奉了茶,隨即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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