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五日,長安城中淅淅瀝瀝的下起了一陣小雨。辰時後,雨又漸止了,天上卻也沒太陽,雲層灰沉沉的懸在空中。
天剛亮,晉昌坊中的慈恩寺中就開始湧入長安的市民百姓。慈恩寺是長安第一大寺,佔地近半個晉昌坊,寺中有僧眾八百余人。當年太宗時,玄奘法師回唐後,就一直在慈恩寺中譯經,據說後來在寺後院的大雁塔上涅槃成佛了。
這天是朝廷中元例假,盂蘭盆會。慈恩寺住持湛德法師天不亮就帶領眾弟子做了早課,如風過竹聲的沙沙細雨中,眾弟子誦誡了當日法會的“盂蘭盆經”。
“聞如是:一時佛在舍衛國祇樹給孤獨園。大目犍連始得六通,欲度父母,報乳哺之恩。即以道眼觀視世間。見其亡母,生餓鬼中,不見飲食,皮骨連立。目連悲哀,即以缽盛飯,往餉其母。母得缽飯,便以左手障缽,右手搏食,食未入口,化成火炭,遂不得食。目連大叫,悲號涕泣,馳還白佛,具陳如此。
佛言:「汝母罪根深結,非汝一人力所奈何。汝雖孝順,聲動天地、天神地祇、邪魔外道、道士、四天王神,亦不能奈何,當須十方眾僧威神之力乃得解脫。吾今當說救濟之法,令一切難,皆離憂苦。」
佛告目連:「十方眾僧,七月十五日,僧自恣時,當為七世父母及現在父母厄難中者,具飯、百味五果、汲灌盆器、香油錠燭、床敷臥具、盡世甘美以著盆中,供養十方大德眾僧。當此之日,一切聖眾,或在山間禪定、或得四道果、或在樹下經行、或六通自在教化聲聞緣覺、或十地菩薩大人,權現比丘,在大眾中,皆同一心,受缽和羅飯,具清淨戒,聖眾之道,其德汪洋。其有供養此等自恣僧者,現世父母、六親眷屬,得
出三塗之苦應時解脫,衣食自然;若七世父母生天,自在化生,入天華光。」
時,佛敕十方眾僧,皆先為施主家咒願;願七世父母行禪定意,然後受食。初受食時,先安在佛前。塔寺中佛前,眾僧咒願竟,便自受食。
時,目連比丘及大菩薩眾,皆大歡喜。目連悲啼泣聲釋然除滅。
時,目連母即於是日,得脫一劫餓鬼之苦。
目連複白佛言:「弟子所生母,得蒙三寶功德之力,眾僧威神力故。若未來世,一切佛弟子,亦應奉盂蘭盆,救度現在父母,乃至七世父母,可為爾否?」
佛言:「大善快問!我正欲說,汝今複問。善男子!若比丘比丘尼、國王太子、大臣宰相、三公百
官、萬民庶人,行慈孝者,佛歡喜日,僧自恣日,以百味飯食,安盂蘭盆中,施十方自恣僧,福樂無極。是佛弟子修孝順者,應念念中,常憶父母,乃至七世父母。年年七月十五日,
常以孝慈,憶所生父母,為作盂蘭盆,施佛及僧,以報父母長養慈愛之恩。若一切佛弟子,應常奉持是法。」
時目連比丘、四輩弟子,歡喜奉行。
回向文:
願以此功德莊嚴佛淨土上報四重恩下濟三塗苦
普願盡法界沉溺諸有情悉發菩提心盡此一報身
同生極樂國”
經文不長,不多時已誦讀完畢,湛德法師讓各弟子均回本院,然後打開寺們讓信眾入寺。慈恩寺的經閣禪院,重樓複殿,共有十三院,九百間禪屋,當大門打開後,長安的善男信女便魚貫而入,舉著青色的布幡,一時間,寺中香煙嫋嫋,誦經聲不絕於耳。
湛德法師年歲已高,不願在前庭走動,告訴幾個有職位的知事僧後,就帶著藏經院上座湛玄、文殊院上座湛能、維摩院上座堪言、菩提院上座湛止、戒律院上座湛安等人,回到僧舍。幾個小沙彌為他們安排了蒲團。
湛德首先言道:“諸位師弟,前日皇上降下旨來,今年與往年一樣,內廷會將祖廟七帝的靈幡至本寺供奉七日,此事我已交湛能師弟去辦了。不過內使說皇上本要親來,而未得定,湛言,此事你怎麽看?”
湛言年紀六十多歲,頭上已滿是皺皮,起身答道:“方丈師兄,我曾問過上使,他說皇上自武相被害後,每每思之,神志多有抑鬱。但現下京師雖森嚴壁壘,但各鎮會以間諜入京,也未可知。以往皇上來時,往往與民眾同參,但此次如皇上前來,我倒擔心會有不虞,我以為皇上不一定親至……”
湛止輕輕咳嗽一聲,湛德轉頭問道:“湛止師弟,你有何看法?”
湛止說道:“盂蘭盆會,乃是自高宗皇帝名本寺“慈恩”之後,本寺之必行的超度法令,試想,以目連尊者之能,當須去求世尊以解危難,當今皇上孝悌,又豈會因藩鎮之故,而不來寺中?我以為,皇上必來,更要與民眾共同參拜,不違孝道之余,內可安社稷之憂,外可示藩鎮以威,但剛才湛言師兄所言,也極是有理,如來寺未加防備得當,稍有萬一,這……”
湛能亦搖了搖頭,“自從武相被刺以來,朝廷內外不安,先是京兆尹捕了張晏等人,但坊間紛紛傳說,張晏數人並非殺害武相之人。平康坊中,諸鎮進奏院均是傳言紛紛,皇上又下旨,以為成德節使乃是幕後之人,要治他之罪。我想萬一皇上親來,諸賊又來行刺,這……這可是天大的罪責啊!”
湛言繼續言道:“皇上雖在深宮,但京城諸事,金吾衛定會向皇上細稟,皇上萬金之軀,未必便會涉險。”
湛止還待再言,湛德方丈卻擺了擺手:“諸位師兄師弟所言,均有道理,但我佛家既講因果,聖上又極為孝順太后,我等便須做好皇上親來之備。但寺內僧人眾多,我寺又前臨永安渠市集,若是有藩鎮之人前來犯駕,進出固然極是方便,逃逸亦可從水上而行,我們恐怕難以應付。
湛安,你是戒律院之首,如皇上前來,你可安插你院中會武眾僧,分散各處,隨時準備。湛止、湛能,你二人近身保護皇上,湛言隨我同去迎接。去年湛功師兄圓寂,今春湛象師弟又前去西域求經,寺中少了武功最高之二人,不能如往年做法,而今歲又此多事之秋,還望諸位多多盡心。”
眾人面色沉重,均領命而退。湛德方丈孤身一人,坐在禪房中默默念經。
突然間,他手中默數的念珠停了下來,低聲喝道:“是誰?”接著,手中三顆念珠飛出,叮叮兩聲,擊落了兩柄極小的飛刀。另一顆念珠直飛向房中梁上,一個人影從梁上側身飛下,湛德方丈也不轉身,右掌揮出,勢挾勁風,內力極是雄渾。那人卻悄無聲息,兩掌一交,竟然不發一聲,便如粘住了一般,湛德方丈連人帶蒲團飛起,卻在空中轉了個圈,手掌不能擺脫,但一轉之下,已是兩人對面。
湛德見對面那人不過四十年紀,卻也剃了光頭,頭上九點香疤宛然,身穿一襲灰色僧衣,不由一驚。那人掌力卻立時大增,湛德見他容貌,驀地想起一個人來,低聲叫道:“是你!”此時這人掌力都是一下全消,湛德自身內力反激,哇地吐出一口血來,那人卻極快欺上前來,將一粒朱色丹藥塞入湛德口中,立時僧衣揮出,封了湛德身上人迎、天突、膻中、肩井諸穴。
湛德極是委頓,卻不能動彈上身,更無法吐出那丹藥,一時坐在地上不停喘氣。那人一拍手,兩個同樣身穿灰衣的僧人走了進來,一人頭皮隱隱泛出青光,顯然內力頗強,而且剛剛剃發不久,另一人卻一進門就背坐在地。
湛德喘了半晌,說道:“寂真師侄,二十多年不見,卻不知你從哪裡習了這一身詭異的武功,老衲一出手就被你製住,慚愧啊。今日你來寺中,可是為了皇上要來本寺參拜?”
寂真面無表情,後面一人叫道:“師兄,何不一掌拍死這老賊?省得羅羅嗦嗦!”
這人相貌並不粗野,粗看頗似士人,但眉宇間雖帶著三分陰鬱之狀。寂真搖了搖頭,說道:“此刻還有用得我師叔之處,若他可幫我等行事,當保他性命無憂。”
湛德也不吃驚,只是念了句“阿彌陀佛”。他自幼受戒,在這慈恩寺中已生活六十余年,僧學精深,加之生性寬厚,雖中暗算,加之被人辱罵,卻不願口出惡言。另一人進來後卻一直默然無言,當下心中起疑,說道:“前面那位施主,莫非與老衲是故人?可否讓老衲一見尊容?”
那人聽了,緩緩站起,慢慢轉過身來,這一轉身,湛德“嗬”一聲呼了出來。來人雖然一身灰衣,面孔卻正是當今聖上,憲宗李純的容貌。湛德大驚,便欲磕下頭去,邊上那個新剃的和尚卻“嗤”的一笑,說道:“師兄,這小子真他媽的像啊!連這老和尚都被騙到了!哈哈!”
湛德更加吃驚,抬頭細看,卻見這個“李純”的眼中突然閃過一絲殺氣,精光迸現,但瞬間即過。湛德心中暗道這人內功應是極高,但從外表看來,實在與憲宗太像了。
一樣的微微肥胖,劍眉挑起,胡須微微上綣,紅潤飽滿的嘴唇,連臉色都十分相似,唯一能看出不同的是,眼神不像憲宗般沉著,卻十分平靜。若不是剛才那一閃而過的神光,不對,此人武功當極高,怎麽反而要受另二人指使?
湛德思索間,寂真沉聲說道:“快到時辰了,子向兄,你到時候就和我跟在師叔身後,做扮一下他的隨從,另外按照計劃,那三人也應該到了吧。
根據宮內的那內官說,皇上會在辰末巳初時分到慈恩寺。到時候,我們的人會夾在羽林衛中,那三個重金聘來的高手也會扮成和尚,那時一起發難,諒這次皇帝老兒也難逃此劫!”
湛德一時語塞,他千方百計地問宮內的內使,卻一直得不到消息。誰知寂真這夥人,不但早就知道皇上要來,還擬了殺帝的計劃, 更令人吃驚的是,羽林衛中居然還有這批人的內賊!他不由一聲長歎,這個長相酷似皇帝的人,自然是他們狙殺聖上後,將會扮演皇帝的傀儡。
那酷似憲宗的人默默蒙上了面巾,湛德年事已高,本就忠心宗室,此時一時便想立刻死去,一時卻想苟活為憲宗報一個信,臉色雖然如常,心中卻波瀾不斷。寂真走了過來,合十行禮,說道:“師叔,此刻隻好委屈你一下,我等前來,實在是為我佛善念。”
湛德哼了一聲,說道:“投靠王承宗,也是為我佛善念?”
寂真搖了搖頭,顯是不願接話,卻說道:“我曾赴西域,那裡有一法師,德性高深,道行廣大,推算出三九年後,我佛門有劫,只要仍是李唐國時,必然無免。為此,我等才冒死行刺皇上,至於誰為新君,師侄卻不敢與聞,師叔,此言千真萬確,師侄決不敢在師叔坐前誆言。”
湛德當下大奇,說道:“國朝龍興以來,諸帝雖說三教並畜,但我釋家子弟,多被天子所護。當今聖上聖明,極信佛道,傳言欲去侍奉九天諸地佛前,更兼朝中諸執政多信我佛,寂真,你從何人處得知,李唐後人必會滅我釋家啊?”
寂真忽然眼中湧出淚來,“師叔,此事淵源極廣,非一言可盡,但師侄自可對世尊發誓,若有虛言,天打雷劈,萬劫不得超生。至於預言之人,師叔或許知道,但上頭有嚴令,不得妄泄姓名。師叔,此刻是我佛法統不得斷絕之要機,萬望師叔海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