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之後,眾人散開一片空地,張小凡孤零零站在道玄真人面前,低聲道:“掌門。”
道玄真人看了他半晌,低聲道:“你到了現在,還是不肯說出你的噬血珠,是從何處得來的嗎?”
張小凡身子一震,但還是沉默不語。
這個弟子的脾氣,還真是倔啊!
道玄真人心中感歎一聲,隨即道:“那先不說噬血珠,就說你身上的大梵般若,以之前的情形來看,是傳自於普智大師,是吧?”
這一點之前已經被天音寺確認過了,所以張小凡低聲道:“是。”
道玄真人又看了他一眼,突然道:“你今年幾歲了?”
張小凡一怔,不明白道玄真人為何問他這個問題,但還是回答道:“回稟掌門,弟子今年十六歲。”
“哦,十六歲。”道玄真人點點頭,道:“你是自五年前上山,所以當時你也不過是個十一歲的稚童,且家世清白,按理說,你是不可能接觸到噬血珠這等邪物的,我說的可對?”
張小凡一震,只能道:“是!”
只見道玄真人眼神忽然銳利起來,連音調也轉為凌厲,他看著張小凡,道:“而你自上山後,我聽田師弟說,你五年來從未下山,也就是說,這噬血珠,要麽是你在青雲山找到的,要麽……就是你從山下帶來的!”
此時,眾人都屏住了呼吸,仔細聽著。
道玄真人忽然站了起來,直視張小凡:“張小凡,你總不會說,這噬血珠是在青雲山內找到的罷?”
張小凡隻覺得道玄真人目光逼人,好似能直透人的心底,讓他不由自主的答道:“不,不是!”
他的聲音有些慌亂起來,但眾人還是能聽出他的意思來。
噬血珠不是在青雲山找到的。
那就隻可能是……從山下帶上來的!
而山下有資格拿著噬血珠又不被其威能所傷害的人,再加上這人見過張小凡的話……
這時候,已經有一些聰明人想到了關鍵。
人群裡的夏初忍不住暗讚了一聲,不愧是掌門,步步引導,讓張小凡不由自主的將事實說出來!
只見道玄真人突然大喝道:“你還不說嗎!”
張小凡身體一震,知道經過道玄真人剛才的引導,已經讓大部分人都猜到了事實,加上他此時心中慌亂,驟然被道玄真人一聲大喝,一時心神被奪,便立刻道:“是,弟子這噬血珠……是普智大師傳下來的!”
果然!
剛才那些隱隱猜到真相的人暗自道,這倒是合情合理,畢竟除了普智,好像也沒有一個合適的人選。
不過,這裡也有性子直的,剛才也沒有思考太多,此時一聽到這個真相,皆是震驚萬分。
“不可能!”突然一聲大吼,聲動全場,直如雷鳴一般,將眾人都嚇了一跳。
眾人望去,只見此時大吼出聲的,居然是天音寺的那個僧人普空。
普空在天音寺四大神僧之中,排行最低,但性子最是激烈,年輕時降妖伏魔,憑藉手中的佛門奇寶“浮屠金缽”不知殺死了多少妖孽。後來年歲漸大,領悟佛意漸深,這才逐漸隱居天音寺內。
今日青雲血戰,普空大開殺戒,以一身神鬼不測的佛門道行血戰魔教,此刻一身僧袍上下,到處都是血汙,看去哪裡還像佛門高僧,簡直如地獄惡鬼一般。
但也正因這次破戒,也讓普空心中煩躁不已,而且他本來上青雲門是為了興師問罪,結果大梵般若居然是他師兄普智教的,這個結局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這倒罷了,真正讓普空煩悶的,是這張小凡居然為了推脫,把噬血珠這個邪物栽贓到普智身上。
普空之前並沒有細想,此時卻是覺得張小凡是在栽贓陷害一個死人,還是他的師兄,這怎能讓他不氣?
只見普空臉色駭人,盯著張小凡大聲喝道:“你在說謊!是不是!”因為心煩的原因,他在說話間還用上了“佛門獅子吼”,這一下聲似雷霆,震人心魄。
張小凡心中震動,但卻並無慌亂,下意識就想開口解釋,不過就在這時候……
“啊──”
突然,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呼,在這個殘破的玉清殿上驚叫而起。
王二叔面無血色,整張臉慘白一片,整個人都抖了起來,顫巍巍指著普空,尖叫道:“鬼!鬼!鬼!鬼啊……”
這聲音如此淒厲,雖然此刻在朗朗白日,但大殿之上,所有人竟是同時感覺到一陣寒意。
人群裡,夏初突然睜大了眼睛。
莫非……
而剛才還怒氣衝衝的普空,此刻也反被王二叔嚇了一跳,亂了手腳,有點說不清楚的急忙辯解道:“你、你說什麽,我哪裡是什麽鬼?”
但王二叔仿佛中了邪一般,整個人拚命發抖,旁邊的林驚羽竭盡全力安慰,竟是不起絲毫作用。只見他整個人慢慢縮了起來,竟然是不敢再看普空一眼,雙眼緊閉,顯然驚嚇之極,口中隻不停地道:“鬼!鬼!是他殺了人──別殺我,別殺我,我,我,啊!啊啊啊啊啊啊……”
突然,一陣陰霾無聲地籠罩了這個地方,張小凡與林驚羽的身子同時僵硬,特別是張小凡,他的眼睛深處,仿佛又有紅光隱隱泛起。
夏初心中也複雜起來!
這王二叔的話,實在是讓他產生了不好的聯想。
但是,這樣解釋,似乎又說得通……
那草廟村慘案,真的是蒼松做的嗎?
其實,普智也完全是有可能的罷!
夏初突然想到了,以前的那些古怪的線索,比如普智打昏他,打昏張小凡等等……
如果普智是為了屠村的話,似乎也就說得通了!
普空被眾人注視,氣急敗壞,怒道:“我根本不認得此人,你們看什麽看?”
林驚羽慢慢松開了抓著王二叔的手,走到張小凡的身邊,不用看他也知道,張小凡現在和他一樣,竭力控制著自己,但那粗重的喘息聲,已然透露出他們內心的激動!
“他、為、什、麽、說、是、你?”林驚羽一個字一個字地,緩緩地問道。他的臉色與張小凡同樣可怕,不同的是,他的眼中滿是憎恨之意的同時,還留著一分清醒。
普空大怒道:“我怎麽會知道?他不過是個瘋子!”
張小凡與林驚羽同時變色,青雲門中的人也多半側目皺眉。但就在這個時候,忽的一聲佛號,坐在普空背後的普泓大師突然開口,聲調慘痛,低聲道:“阿彌陀佛,種下惡孽,便得惡果。罪過,罪過!”
聽到普泓這樣說,就等於親口認下了罪行。
也就是說,草廟村慘案,有很大可能,就是普智做的了!
夏初歎了一口氣,驟然聽到真相,他也說不清是什麽感覺,十分複雜。
按理說,找到凶手,解決了心中一大執念,會讓他松一口氣。但是,這個真相,也實在太過駭人了些!
夏初默不作聲,靜靜看著場上。
此時,全場也是一片鴉雀無聲,普空身子更是如木頭一般,半晌才緩緩轉身對著普泓大師,澀聲道:“師兄,你說什麽?”
普泓大師面色蒼白,也不知是身體的傷,還是心中愧疚,只見他閉目垂眉,半晌低聲道:“法相。”
自從王二叔突然發病之後,就一直臉色難看而慘白的法相,身子震了震,道:“弟子在。”
普泓大師緩緩道:“不必隱瞞了,你說給他們聽吧!當年師弟做了錯事,今日絕不能再次冤枉這位張施主了。”
只見在眾人的注視下,法相慢慢走上前來,向無數錯愕的臉上望去,然後落在場中夏初、林驚羽與張小凡的身上,最後停留在了張小凡的身上。
“當年,殺害青雲山腳下草廟村全村村民的,的確是我們天音寺的人所為!”
“什麽!”
片刻之間,無數驚駭、震驚、不信、憤怒的聲音如爆裂一般,在青雲山玉清殿上爆發出來。連道玄真人、田不易這等修養的得道高人,也忍不住臉上變色。
怎麽會這樣!
田不易和道玄真人是知道一部分真相的,但是對於這個消息,他們也是第一次聽到!
這段隱秘,天音寺真是藏的好深啊!
原本,他們只是以為,屠戮草廟村的人是那個青雲門內奸,而後來蒼松反叛,暴露了身份後,也讓他們將懷疑放到了他的身上。
但是,萬萬沒想到,事實卻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凶手是普智!
竟然是天音寺的四大神僧之一的,普智!
道玄真人和田不易心中紛亂無比,連他們倆都這樣,其他人就更不用說了,全場頓時一陣嘩然。
等到眾人情緒稍稍平靜後,法相才慢慢開口,把事情的始末給說了出來。
“……本來若是如此,普智師叔也不過是肆意妄為。但無人料想的到,在這個時候,竟然發生一件……普智師叔他原是本著悲天憫人之心,寧願自身受盡噬血珠邪力煎熬,也要以本身佛法將這邪物鎮住。不料這天長日久,噬血珠的邪力竟暗中滲入普智師叔魂魄深處,平日時普智師叔有佛法護體,渾然不覺,但當日他油盡燈枯,才剛離開張師弟等人,走到村子之中,忽地想起,縱然自己傳了佛門真法給張師弟,但他卻未必能夠順利拜入青雲!”
說到最後,法相也是神色慘痛,連聲音都微微有些顫抖,道:“此刻普智師叔佛力大減,被邪力所侵,如鬼魅附身一般,竟然想出了,想出了將草廟村全村村民殺光,則青雲門看在孤兒分上,必定將這兩個孩子收錄門下,於是,於是……”
聽完這些,眾人面面相覷,原來真相竟是如此!
草廟村慘案,居然真的是普智做的!
夏初暗歎,真是天意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