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事情比我想象的還要嚴重,雖然剛剛發生的一切已經夠嚴重了。本來在戰爭一開始辛特蘭就節節敗退,現在亞歷山大帶著帝國最後的二十萬精銳全部叛變,終於將這個千年古國推到了滅亡的邊緣。辛特蘭毀不毀滅其實跟我沒多大關系,我向來都不是個愛國的人。但是我還有家庭,艾麗婭、凡克,還有我的妻子辛迪,她們都在帝都,無依無靠,如果城破…我不敢再想象下去。
她們都是值得我用生命保護的人,也許我沒有足夠的能力保護他們,但是我知道坐在我身邊的妮可一定可以!
於是,我做出了一個決定。
“明天,你和雷霆出發吧,不要管我了。”
“那你怎麽辦?”妮可瞪大了眼睛看著我。
“我…”我沒有想過該怎麽辦,沒有妮可,我不認為自己能在這荒郊野嶺裡活下去。但是為了辛迪和孩子們,我別無選擇:“我怎麽辦並不重要,重要的是辛特蘭和他的人民!”
“還有你老婆辛迪吧?”妮可似笑非笑的看著我。
看來有什麽話還是跟她直說的好,我歎了口氣,用近乎於哀求的口吻對她說:“如果都城無論如何都守不住,求你救救他們,求你一定要救救他們!”
“帝都有六十萬人,王公大臣、皇親國戚遍地是,我憑什麽偏偏去救他們呢?”妮可面無表情的看著我。
是的,她沒有義務為你做任何事,我恍然而木然的對自己說。你不能因為她不知出於什麽目的救了你,就覺得她理所當然的應該為你做所有事。你們只不過認識了才認識了七天,而之前的幾天你們還在相互厭惡,僅此而已。
可是…辛迪…
“如果你不會救她們,如果你根本不想救她們。”我幾乎要用盡全身力氣才能從牙縫中擠出下面的話:“請至少給她們個痛快!請別讓她們落到那群雷頓人手裡!”
這次妮可沒有立刻回答,而我低著頭,根本不敢看她。我不想把家人的性命交到別人手裡,從來都不想!可惜很多時候,現實可容不下你這些可悲的英雄氣。
“別傻了,我不會丟下你的。”妮可拍了拍我的肩膀,我抬起頭,看到的是她衝我微笑的模樣。
“可是時間不等人,妮可!”我激動起來:“雷霆不可能帶著兩個人還能比輕騎兵早半天到達帝都。我不能拿辛迪和孩子們的生命跟雷霆的速度打賭,我輸不起,你懂麽?!”
“你根本不了解雷霆的速度到底有多快,詩人。它就像閃電,它就像它的名字,它可以連續跑一整天還不知疲倦,它可以連續跑兩天兩夜不吃不喝。它不是一匹馬,它是個堅強的戰士!它與我共同經歷過無數次艱難的戰役,直至今天!”說到這裡,妮可突然露出了一個狡黠的笑容:“何況我還知道一條近路。”
妮可握住我的手,讓我再一次感到了溫暖和安全。她對我說:“放心吧,我會帶你回家的!”
“那不如咱們立刻就出發吧!”我興奮的一躍而起。
“你能不能先體諒一下我們這兩個傷員,詩人。”妮可歎了口氣。
“你不會是不記得我叫什麽了吧,騎士!”我終於對妮可接二連三的叫我“詩人”這件事情忍無可忍。
妮可笑了:“忘得差不多了,麥克。”
…
我躺在柔軟的草地上,有點兒冷,但還不至於凍的無法忍受。我看著漆黑的夜空,滿天繁星,明月高懸,難得的好天氣,比出征後的任何一天都要好,彷佛在嘲笑我現在的處境。
毫無睡意。
只有沒心沒肺的人才能在經歷了這樣的一天后安然入睡,我得用心活血,用肺呼吸,沒心沒肺我可活不了。
現在也許是八點也許是九點,當然也有可能是十一點或者十二點,反正從太陽落山之後我就已經沒有時間概念了。
嘴裡依然有烤兔肉的余香,估計以後幾天都要靠燒烤度日了。
這會兒孩子們應該都睡了吧,不知道辛迪現在在幹什麽。還在燭光下抄寫我的詩嗎?安靜的,一遍一遍的,不厭其煩?
辛迪十八歲的時候,我向她求婚了。
雙方家裡都不同意。辛迪的父親是個做布匹生意的商人,在帝都有三個分店,收入不錯,吃穿不愁。他不想讓辛迪嫁入貴族之家,因為他怕自己唯一的女兒在那種等級森嚴、規矩繁瑣的家族中受欺負。我的父親是個子爵,在宮中不太得勢,所以他還是比較傾向於我能娶到一個貴族家的小姐,最好能跟那些當權派扯上關系,最次也得是個男爵的女兒。至於那些平民,他深惡痛絕。
我們私奔了。
辛迪帶了一些錢,一些日用品,一些衣服。我什麽都沒帶。
那天傍晚我們手牽著手從帝都南門走了出去,有說有笑的好像是去郊遊一樣。我們在離帝都最近的一個小鎮上找了一間最貴的旅館住了下來。我們吟詩作對,看日出日落,看花謝花開,坐在窗台上幻想以後的生活,在凌晨兩點跑到空無一人的街道放聲歌唱…做一切我們喜歡做的事。那一刻世界上就只剩下了我們兩個人,這不僅僅只是感覺,這是切實的體會——整個世界真的就只剩下了我們兩個人!
只是一個星期後,我們沒錢了。
我們大眼瞪小眼的在大街上坐了一上午,然後有說有笑的回家了,這次私奔終於淪為了一次徹頭徹尾的郊遊。
辛迪的父親哭得像個淚人兒一樣,對辛迪說,只要她不在離家出走,嫁給誰都沒關系。
我的父親隻對我說了一句話:“回來了?”
我想他終於對我徹底放棄希望了,畢竟當時我的大哥鮑爾森已經在宮廷中獲得了一個挺有前途的官職。而我的小妹傑西卡正與一個伯爵的兒子打得火熱,當然現在她已經被甩了,這是後話。
我們結婚了,甚至沒有舉行婚禮。
辛迪的父親為我們買了現在這所房子,簡約而實用。
那是我們最幸福的一天,幸福到無以倫比。
“真想快點兒回去啊!”我忍不住說。
沒人理我。
睡著了?我往旁邊看了看,只看到了一片凹陷下去的草地。
我騰地一下坐了起來。
“她終於還是扔下我了!”這是我腦海中閃過的第一個想法,但是我立刻又看到了站在樹下閉目養神的雷霆。
我松了口氣,想著,她去哪兒了?
有些時候,只靠腦子想是解決不了問題的,於是我一骨碌爬起來,在周圍漫無目的的尋找起來。
我想以我的眼神即使是找一整個晚上也未必能找到妮可,如果我沒有聽到那若有若無的抽泣聲的話。
我循聲望去,就看到了妮可。她坐在一塊大青石上,半抬著頭,望著月亮,潔白的月光正灑在她淚流滿面的臉上。
“你醒了?”妮可說,任由淚水順著她仰起的臉流下來,一如既往的看都沒看我。
“根本就沒睡著過。”我一邊說一邊爬上了大青石。有點兒擠,妮可往旁邊挪了挪,給我騰出了位置。
“還是哭出來吧,別忍著,哭出來就痛快了。”我看著淚如湧泉卻一聲不出的妮可,心中突然掠過一絲疼痛。
妮可出聲了,聲音還挺大,只不過那是笑聲。淚水在她的笑聲中四下飛濺著,有幾滴甚至飛到了我的臉上。
我沒有擦。
“你是第二個見過我哭的人。”大約笑了有十秒鍾,妮可對我說,聲音還是有一些不由自主的哽咽。
“第一個人是誰?”
“還能有誰?”
當然是安德森,我早該猜到的。
“我長這麽大只有過安德森一個男人。”片刻沉默後,妮可再次開口道。此時她的聲音已經完全平靜下來,甚至聽不出一絲感情:“當然我是指在自願的情況下。”
我很想知道妮可口中所謂“自願”和“非自願”的具體含義是什麽。可我更知道這樣的問題無論對哪個女人來說都有點兒殘忍,不管她是小家碧玉,還是草莽英豪。
“他背叛我也不是完全沒有原因的。”妮可自顧自得接著說:“你知不知道有個叫克蕾媤的女人,克蕾媤.胡裡奧。”
我知道。克蕾媤是胡裡奧侯爵唯一的女兒,整個帝都大名鼎鼎的人物。但是她的名氣並不是來自於她那已經逐漸開始失勢的父親,而是來自於她放蕩不堪的私生活。這個美麗到只能用妖豔來形容的女人可以在任何時間,跟任何人,在任何地方做愛,她的性伴侶從皇室的王子到街頭的流浪漢,應有盡有…甚至其中還包括過我。
“知道,不是個省油的燈。”我概括性的回答道。
“最近兩個月來他同這個女人接觸頻繁,雖然他做的很隱蔽,足以瞞過除我在內的所有人。至於他們每次見面之後都做些什麽,我不用說你也知道。”妮可冷靜的說,又是那種非常人的冷靜。
我沒有搭話,我知道她會說下去。
“我可以在任何人都不知道的情況下殺了她, 她那二十個護衛除了性功能之外一無是處。但是我不打算這麽做,我想看看這個女人到底哪裡吸引了安德森。”
“因為她是侯爵的女兒,如果安德森能娶了她,就可以在胡裡奧死後繼承他的頭銜,至少也是個伯爵。”她自問自答著:“你知道得,像我們這樣的人,就算戰功再多,軍銜再高,也是不會有爵位的。沒有爵位也就算不上貴族。”
“我對此很失望,甚至想成全他們,可是又不太甘心。我要等著安德森親口跟我說分手,當然他不會直截了當的跟我說的,這不是他的風格。他一定會做點兒什麽,對於這一點我很感興趣,我一直在等著。”
“今天,我等到了。”
妮可說完了,如果你沒有聽她剛剛所說的話,你一定會覺得她此刻的笑容簡直絢爛如花。
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雖然我沒有從妮可的表情中看出一絲悲傷的氣息,可是在她傾訴的字裡行間,我總能聽出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這種情緒讓人壓抑。我覺得妮可和安德森之間的關系絕不只是一句簡單的“分手”就可以理清的。可我還不至於傻到在這種情況下去追問她這個問題。
“嗯,我早就覺得安德魯這人不善。”
“是安德森!”妮可矯正我。
“我故意的。”
我們笑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