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東西,人,找到沒。”
“沒。”
山坳子裡,已經變成廢墟的崍山村,在天明之前再次迎來兩人。
這兩人一高瘦,一矮胖,渾身黑衣緊裹,黑布這頭蓋面,只露出一雙眼睛。
“全村總共才一百五十六口,加上恩主要的,也不過一百五十七口,是不是跑掉了。”高瘦之人聲音蒼老,看樣子應該是主導,語氣中自透露著一股威嚴。
“大人,有一事不知當講不當講。”矮胖之人抱手一禮恭敬道。
“說。”
“先前我們借調來的禺狼連妖魂都沒留下,適才屬下在村外上坡處找到一處剛埋的枯骨,可那埋痕倒像是徒手埋的,細數一下總共一百五十五。”矮胖之人說完不語,他知道作為下屬,稟報完情報便可,剩下的全憑上頭定奪。
“看來那兩個不是逃掉,而是被人救走了,頭骨聚在一堆說明是被同一時間殺掉,那人實力深不可測……”
說道這裡,高瘦之人一揚手,矮胖頓時住嘴。
“待我用搜魂術看看。”只見他閉目而立,渾身黑氣散發,這些黑氣由淺入深,濃黑似墨。
隨著這黑氣的出現,周圍溫度開始驟降,附近草地旋即染上一層慘白白的霜,矮胖不自覺地往後退了兩步,眼露敬畏。
這黑氣很快凝聚成一張張骷髏似得臉,於空中幻化成隻有模糊上身而無下身的鬼影,一旦形成,便紛紛離體,朝著四面八方無聲中衝去。
沒過多久,這些鬼影再次回到他體內,仿佛瓊鯨吸水,一下消失不見。
這時,高瘦睜開眼,望向村口山坡上那片竹海:“走。”
半盞茶功夫,這兩人便出現在了竹林之中,看著地上躺著的一男孩,這正是朝歌。
矮胖蹲下身來將其朝天一翻,對高瘦搖搖頭:“是個男孩。”
“老規矩。”高瘦說完背過身。
矮胖聽聞,揚起指尖,一點紫光從其中指迸發,可就在這時,他忽然“咦”了一聲道:“頭,這螻蟻陽舍一般,魂魄卻上佳,您看能不能……”
“北邙上佳的魂魄還少麽,做成鬼儡不是更好,少攏煒熗亮耍蟻然厝ハ蚨髦鞲疵!備呤縈銼希硇臥諡窳種屑父銎鷳潯閬Я恕
矮胖猶豫一下,發著紫芒的中指一下落到他額心。
哢嚓。
像是蛋殼碎裂之聲。
就在這時,一點金光從中迸發,直接蓋過矮胖中指紫光,他如遭雷擊,悶哼一聲連連後退。
“事出反常必有妖,留不得。”矮胖眼中閃過道殺意,一手黑氣大盛化為鬼爪,再次朝其抓去。
“下作。”蒼老的聲音響起,一道三寸金光驀然穿過重重竹障,這矮胖還沒來得及反應,便被一下擊中,腦子炸開了花,紅白四濺,屍體更是連在地上打了數個滾,染得泥濘不堪。
這之後,一道白色身影好似猿猴,在松林中躥來躥去,一眨眼功夫就到了大松樹底下,朝歌面前。
原來是個一身破爛,胡須邋遢的酒糟鼻老頭,若非適才展現出如此身手,這人當真比乞丐還乞丐。
他一看朝歌臉露疑惑:“明明中了摧魂指,怎卻姓名無憂,不過三魂七魄受震蕩,隻得好好休養一段時間。”
他又走向那具屍體,蹲下身來朝其身上摸了摸,抄出一塊方方正正的金鑄牌子,正面是古篆字“地支”兩字和一隻田鼠圖案,背面是一座屹立湖邊碩大的六層高樓。
“滄海樓!”老人眼中頓時陰晴不定。
……
早已因為饑寒交迫而昏迷的朝歌並不知曉一切,他只知道,自己身體像被抽空一樣,虛弱異常,在迷迷糊糊之中,胸口散發出一陣暖流。
這陣暖流所過之處,他感覺原本空虛的身體在慢慢變滿,就好像原本乾涸的泥坑,被點點細雨慢慢填滿……
他醒來時,已是七天之後的事了。
本來還可睡更久的,但一陣蒼老的驚歎卻是將他從夢中吵醒:“怪哉!明明資質奇差,身體一般,怎的中了摧魂指,卻在短短七天內就好了,怪哉怪哉……”
睜開雙眼,他發現自己躺在一間殘破的伽藍廟,此時渾身酸疼難忍,就像脫了層皮,根本沒有任何力氣起身。
待見到那聲音的主人是個老乞丐,而非父母時,他心中忽然湧起一陣悲涼。
老人告訴他,自己叫龍醒,當時他正被人追殺。
老人說完之後又問他是什麽人,家住何方,為什麽會被方士追殺。
方士?追殺?
經歷了這麽多事,朝歌不複往昔童真幼稚,一覺醒來,自己都覺得恍然成人,能想到許多平時想不到的。
這老人既然能夠救他,那就說明本事不凡,所以他稱之為“龍老”。
在被告知這些事情後,他自己也覺得莫名其妙,自己就是山村普通人家,又怎會遭人追殺,追殺他的人還是個方士?
方士――難道是那個女道士?不對,女道士說自己是練氣士。練氣士修煉氣血,方士修煉神魂,他還是知道這兩者區別。
“你真不知道?”龍老將信將疑問道。
朝歌搖頭,開始將自己身份一一告知龍老,龍老聽完歎息,端坐地上閉目不語。
良久之後,龍老才緩緩說著,告訴朝歌追殺他人的身份。那人用的是“摧魂指”,這門道術乃是左道北邙山獨有的,一旦中了,臉色會變成七色,從紅變紫,期間三魂七魄會逐一散開,直到最後魂飛魄散,極為歹毒。
他說朝歌能撿回條命實在是有運道,但說話時,卻將一些東西給可以略去。
朝歌聽完後,沒有感歎自己撿回一條命的幸運,隻是問了句這北邙是幹什麽的。
“北邙啊,那是福地之一,既有風水俱佳的龍脈,純陰之氣又密集,是方士上等修煉之地。但北邙之人專研符、陣法、煉魂、術陣四道,門中更是良莠不齊,有些人為了獲得強大修為,專門下山作惡,故而臭名昭著啊。”
“原來是這樣。”朝歌心思急轉,光是憑借這些線索,便明白過來,追殺自己的人定是想要抽離自己魂魄來煉鬼。
那這麽說來,自己整個崍山村死了這麽多人,那豈不是魂魄也很多?
這就對了!
崍山村離蘇湘城遠,平日裡官府也管不到,那些禺狼定然是被北邙邪道驅使――肯定是這樣!
“娃兒啊,你想報仇本就天經地義,老頭子我呢也不攔著。但你可想過,憑借你現在這樣站都站不穩,就算再碰到北邙那些妖道又如何?衝上去隻是送了顆大好頭顱罷了――”
“龍老,您這麽說便一定有辦法的,對麽?”朝歌被猜中心思,盯著龍老那一副不以為然的樣子,開口說道。
“嗯?!”聽到這個,倒是輪到龍老驚訝了,他本來還想慢慢引導,卻未料這小子實在聰明得出乎意料,他都懷疑自己看錯了,這根本不像是一個十歲的黃口小兒能想能說的。
“求您幫我。”
他看著朝歌面無表情的臉,紅彤彤的酒糟鼻仿佛抖了下,眼光從眼皮縫隙中透出。
“哈哈哈哈……好。”他忽然笑道,伸出手,拇指扣著食指,朝伽藍像上一彈。
便見一道金光射出,一下將那一尊伽藍菩薩的頭轟爆。
朝歌臉色一變,露出驚喜,稍縱即逝,可卻早已被龍老看在眼裡。
“無妨告訴你,我也是一名練氣士,年輕時救了個中州空明山琉璃寺的和尚,他傳了我這一門‘金剛彈指劍通’,你若想學我就教你,但你得答應我,無論何時若有空,必須去琉璃寺,將這門行氣功法交還寺中,這是我此生心願。”
雖然掩蓋得很好,不過朝歌敏銳地發現,有些話他說道嘴邊又改口了。
不管那麽多,先把這一門功法學到手,隻有擁有實力,他才能報仇,隻有擁有實力,他不是螻蟻,他才能去昆侖!
雖然那女的說自己資質是螻蟻,可父親說過,天無難事,隻怕有心人,相信自己隻要努力,縱然也是皇天不負的。那女道士如此刁鑽刻薄,現在想想,這番恥辱,自己遲早要去那山上親自討回。
“好!我答應你!”朝歌神色一凜,嚴肅道。
朝歌本以為還要行拜師禮,結果卻為龍老阻止,說與他有緣,自己本來年紀一把,時日無多了,拜他這樣一個師傅,以後出了事也護不了短,太窩囊等等。
朝歌也不強求,他倒是看得出來,龍老是真心不想讓他拜師的。
在這伽藍廟裡修養了段時間,龍老雖不正式傳授他這門“金剛彈指劍通”,但卻一有空便傳授他些關於練氣士和方士間的東西,這讓他忽然想起自己所修習的白絹。
練氣士修行自身,身體叫做陽舍、肉舍、魂巢等等。這種修行需要攝食大量外界肉食,來增加自身氣血力量,練氣士功法能夠將體內散開的氣血凝練起來,形成精血,這樣就能夠在保持自己原有體形大小時,力量不斷增加。血氣旺盛的人身上自會讓人感受到一股熱,這就是陽氣,也是生機。
所以那些身體不好的書生,看起來氣質都比較陰柔,便是不飽食引起氣血不足,身上陽氣也就不旺盛。
方士則是吸納陰氣修煉三魂七魄,將其凝為一股,這便是神魂,神魂可出竅,但一開始卻會被陽氣克制, 所以不能再白天或者血氣旺盛之人周圍出現。
現在想起,他忽然發現那白絹上全是如何如何修煉,而對於練氣士和方士的區分且絲毫不提,他自己也對裡面的內容極為模糊。
不過,總算是能夠明白和修煉的。
待身體好了些,他便開始“重操舊業”,這一修煉肚子就開始餓,他對肉食需求也開始大,龍老每日神出鬼沒,大部分時間不在破廟,但每次回來總會帶很多肉食,這倒無疑是雪中送碳。
他不問,龍老也不說這些都是從哪裡來的。
在龍老不在的時候,他忽然想起自己家傳的小鼎,就是這東西,直接將那還未死的禺狼手裡,將自己生生救了下來。龍老說自己中了北邙摧魂指,就算不死,以自己的體質也要起碼一月才能醒來,可自己七天就醒了,若是所記沒錯,睡夢朦朧之中散發出熱量幫助自己的,也就是這個小鼎。
父親說,這是祖傳的,可他以前無論如何都是沒看見過。
拇指大小,渾身漆黑,古代祭祀時那般用鼎,三足兩耳,看起來還算極為精致,隻是他嗅嗅、聞聞、敲敲、甚至用指甲刮,都無法看出這是什麽材質,非金非木非玉非皮革,總之讓他有一種神秘感和親切感。
細細回想當時情形,好像是這東西對準了那怪物,自己叫了一聲禺狼,這小鼎才將其收進來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