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已西斜。
長街依舊喧囂。
喧囂的街邊,有安靜的兩人,宇文夏在沉思,第五小樓仿佛也在沉思。
“安然之說的話,你信不信?”宇文夏剛才在問。
“我覺得能信,但不能全信,我見他目光閃爍,肯定是七分真三分假。”
為了不讓宇文夏覺得自己是個容易上當的人,第五小樓遲疑著,故意做出一副了然於心的表情。
“不對。”
“不對?”
“你來說說他說的哪部分是真的,哪部分又是假的?”
“這......”第五小樓不知道,因為她根本就是瞎掰的。
“他說的無論哪一句話,都是假的。”
“連一句實話都沒有?”
“絕沒有!”
現在他們都在沉思著,思索的對象當然是血衣樓,也只有血衣樓值得他們思索。
在大街上擠著絕不是一件好受的事,所以他們找到一家酒樓落座。
酒樓裡人雖不多,但樓上雅座才是談這種事的合適地點。
酒已上桌。
宇文夏仿佛笑了,道:“你有沒有看出他的幾處破綻?”
第五小樓倒了杯酒捧在手裡,緩緩道:“他每一處都是破綻!”
又為了不讓宇文夏鄙視自己,她又故作神秘的裝作一幅了然於心的模樣。
宇文夏這下真的笑了,笑道:“事實上他連一處破綻都沒有露出來。”
“沒有破綻,就是最大的破綻!”
“其實他也露出了幾處破綻。”
第五小樓終於怒了,酒杯被她狠狠砸在桌上,站起來指著宇文夏的鼻子,怒吒道:“你這是在逗我玩呢!?”
任誰被拆台這麽多次都會發怒,更何況還是這麽針對的拆台,連讓人好好裝個逼都不行。
宇文夏摁住她的肩,將她摁在座位上,又笑道:“開個玩笑而已。”
第五小樓的眼角在跳動,坐下去的時候還在不停冷哼著。
宇文夏喝了杯酒,道:“自他一開口我就知道他在說謊。”
第五小樓在喝酒。
宇文夏道:“無論是他的妻子,又或是他所說的話,全都是假的。”
第五小樓沒有理他。
宇文夏正色道:“他這麽多此一舉,只會暴露出李極與血衣樓並無太大關系!”
第五小樓默默給他倒了杯酒。
宇文夏一飲而盡,又持杯沉吟著,他似是毫無頭緒,但又仿佛想到了什麽。
過了很久,他才喃喃道:“如果李極和血衣樓無關,在客棧那天晚上是誰要來刺殺秋天?”
他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和第五小樓說話,等他抬起頭時,卻發現第五小樓似乎並沒有聽見他說些什麽。
第五小樓慢慢捧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酒,又慢慢抬起頭瞥著宇文夏,後者立刻露出勉強的笑容。
第五小樓對上他的視線,忽然也笑了,微笑著緩緩道:“不知道。”
雖然見過的次數也不算多,但宇文夏已對這道微笑非常熟悉,就差眯著眼睛了。
他當然知道這種微笑意味著什麽,於是立刻道:“其實我也不知道,所以才來問問你。”
第五小樓又喝了一口。
宇文夏看著她喝完,接著道:“所以你有什麽補充的嗎?”
第五小樓淡淡道:“或許,那刺客不是來殺秋天的。”
宇文夏怔了怔,喃喃道:“不是來殺她的?”
第五小樓道:“你記不記得,那刺客根本沒有對秋天動手。”
宇文夏想了想,又點點頭。
他依舊清楚的記得,那刺客自出現後就一直在對詹雲然動手,眼中似是根本沒有秋天這人。
莫非是來殺詹雲然的?
第五小樓又笑了,戲謔著道:“這你都想不明白,還是回你的大明宮好好待著吧!”
她笑的很得意,心情看上去也好了不少。
宇文夏目中也掠過一絲笑意,但立刻又被凝重取代,他非常恭敬的給第五小樓倒上一杯酒,又伸手示意她繼續說下去。
第五小樓捧起酒杯,沉吟著,忽又道:“血衣樓和秋天,很可能只是目的相同,但又不是同一夥人。”
宇文夏道:“所以他們也在互相暗算?”
第五小樓點點頭,道:“不錯,血衣樓的人很可能在李家潛伏了多年,就只為了得到震天雷,突然插進來這麽一個秋天,任誰都會覺得不爽。”
宇文夏攤開雙手,道:“沒有人會願意將自己幾年來積攢的心血拱手讓人。”
血衣樓潛藏了這麽些年,秋天難道不也偽裝了這麽多年嗎?
“血衣樓想借助的是神捕府的勢力。”第五小樓頓了頓,又笑道:“秋天就傻多了,居然把我拉下水,想讓我來消耗李極的精力。”
宇文夏意味深長的看著她,緩緩道:“事實上,你也並沒有讓她失望。”
第五小樓冷哼一聲,道:“既然如此,可以看出他們直今都沒有得到震天雷。”
宇文夏道:“要想從李極嘴裡撬出點東西可不容易,除非他想告訴你,否則你就是殺了他,他也不會說。”
第五小樓道:“那為什麽不綁了他,關他七年八年的總會說出來的吧?”
宇文夏悠然道:“他若是失蹤個一兩年,那李家早成我二哥的了,哪還輪得到他們。”
第五小樓忽然湊過身,打探道:“說起來,你二哥他過幾天也要來了吧。”
宇文夏倒了杯酒一飲而盡,黯然道:“說起來,我們也有好幾年沒有見過面了。”
這句話說完,他扭頭看向窗外,目光似乎在眺望著遠方。
斜陽西下的時候,他仿佛就在殘陽的余暉中看見了熟悉的穹頂,還有曾經的人。
遠方一片慘白。
慘白的大地,蒼白的臉。
宇文商蒼白的臉上看不見一絲血色,他靜靜注視著窗外,臉上連一絲表情都沒有。
熊皮製成的擋風窗簾被他掀開,冷風夾雜著霜雪不斷灌入車廂,他似乎一點也不在乎。
難道他不會覺得冷?
可他的身體在不停的發抖,拿住酒壺的那隻手也在不停的哆嗦。
在他身後就是柔軟而溫暖的毯子,任誰躺進去都會覺得無比的舒適和暖和。
宇文商沒有選擇躺下去,甚至都沒有披在身上。
他現在需要冷靜,在他思考的時候需要保持絕對的冷靜,任何溫暖而舒適的東西都會使人的大腦變得遲鈍。
現在也就只剩下酒能帶給他一絲暖意。
他討厭喝酒,但他卻在喝酒,任何人在做自己討厭的事的時候總會覺得無比的清醒。
酒是宮廷好酒,本應該慢慢喝細細品。
他大口灌酒,酒壺放下時又大聲的咳嗽,就好像要把自己的肺咳出來一樣。
待咳嗽聲減緩,趕車人忽然大聲道:“殿下,先好好睡上一覺吧,等您醒過來的時候也應該到燕城了。”
趕車人聲音雖大,卻讓人感覺充滿了忠誠的關懷,就像一條忠犬在呼喊自己的主人。
宇文商淡淡道:“我知道了。 ”
他說話的聲音不大,卻清晰的傳入趕車人的耳中。
窗簾被放下,車廂裡立刻就變得溫暖安靜而又黑暗。
黑暗中還有一人。
宇文商又問:“老三在燕城待了多久了?”
幾乎沒有人會注意到這麽一個人,因為他太安靜,太平凡了,就像是宇文商的影子。
“十天。”
他說話一向簡短,他也知道宇文商並不喜歡廢話。
“為什麽?”
“調查血衣樓。”
“血衣樓?”
“還有一個女人。”
“一個女人?”
宇文商怔了怔,忽然笑了,仰面大笑,笑到最後又變成了垂頭咳嗽。
那人望著宇文商,面無表情,目光呆滯,他似乎沒有感情,不知道宇文商為何而笑,也不知道宇文商為什麽咳嗽。
影子只需要接受命令和執行命令,其他的永遠也不要多管。
過了很久,宇文商才緩過來,喘著氣笑道:“我倒是更加期待見他了。”
他終於躺了下去,又道:“那女人叫什麽?”
“第五小樓。”
“什麽亂七八糟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