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黃昏已過。
淒涼的月正在天邊漸漸升起。
黃昏的風更冷,風中帶著陣陣梅花香,似是連風都變得更冷,更雅。
宇文夏靜靜站在梅園邊的圍牆上,迎著冷風嗅著花香,他只希望風更冷些,好讓他更清醒些。
他手裡緊握著長刀,刀鞘冰冷,他的手比刀鞘更冷。
雖一夜未睡,臉上有了倦意,身體也已有了疲意。可那雙眼睛依舊刀鋒般銳利,如鷹般的視線掃過梅園每一處角落。
神捕府消息一向靈通,黃昏之前就已查出了不少的線索。
“他是烏鴉。”連城離開之前曾告訴他。
“烏鴉?”
“不會飛的烏鴉。”
“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幾年前刑部尚書親手將這烏鴉從你手裡撈了出來。”
“有人想用他。”
“誰?”
“大人物!”
宇文夏沉默了很久,緩緩接著道:“烏鴉現在在哪?”
“李府梅園。”
“我知道了。”宇文夏回身。
“等等。”
宇文夏停住,沒有回答,沒有回頭。
“我跟你一起去。”連城拍了拍的肩,大步走了出去。
連城是大步走進來的,從李府正門走進來,他舉著蒼鷹令,先是繞著會客廳大搖大擺的走了一圈,又在所有人詫異的目光中拔地而起,輕飄飄落在李府最高的一幢高樓屋簷上。
三天后便是李極的壽宴,會客廳恰巧就有不少江湖上的客人,每個人都伸長了脖子,都想看看連城到底想幹什麽,也想看看李府到底會如何收場。
幾乎每個人江湖人手上都帶著血腥,神捕府若是要抓人,絕不需要太多的理由。
可他看上去不是來抓人的,而是在等人。
他到底在等誰?
每個人都很好奇,每個人都不想錯過這個看熱鬧的機會。
李極請來的高手們也同樣好奇,他們本就是一群亡命之徒,過著刀尖舔血的日子,只要給錢,就算是神捕府的人也照殺不誤。這時候就已有五個帶刀的高手悄悄摸上了高樓。
樓下的人仰著脖子,瞧著那五個高手偷偷摸摸的躥上高樓,幾乎就在他們落在房脊上的同時,突看見刀光一閃,這五人竟同時橫著朝五個方向飛了出去,跟在他們身後的還有一連串飆出的鮮血。
屍體落地的時候,鮮血也已落地。
樓下眾人先是一陣陣驚呼,緊接著就有人點頭稱讚,然後就變成了所有人都在點頭稱讚。
好可怕的刀!
好可怕的刀法!
來者不絕,又有三人徑直掠向高樓,只見這三人眉宇間帶著濃濃煞氣,露在外面的胳膊上筋肉猙獰。
這三人朝著三個方向,拔刀出鞘,刀光如匹練一斬。
連城冷笑不停,長刀就已驟然揮出。
然後,地上就有了八具屍體。
鮮血橫流,腦漿飛濺,已有不少人蹲在樹下乾嘔不停,但他們顯然還不願離去,因為李府真正的高手都還沒有出場。
現在已是黃昏。
會客廳前忽然變得非常寂靜,客人們和地上的屍體都已被人清理出府,騰出來的空地上正默默佇立著幾個黑衣劍客。
為首那人正是凌霄劍客,杜少清。
“大人!您莫名殺我李府護衛八人,您就算是神捕府總捕頭也得給我李府一個滿意的說法吧!”杜少清正仰頭大喊。
連城人在高處,聲音也在高處:“你是在想我討說法?”
杜少清抱拳大喊:“在下不敢。”
連城冷笑,忽然報出了八個人的名字:“劉銘,趙明晴,王計......”
杜少清臉色變了,他當然知道連城在喊誰的名字,也知道這幾人早在幾年前就已在神捕府的追捕名單上,而且這就是那幾具屍體的名字。
連城從屋簷上躍下,手裡舉著蒼鷹令落在這幾人面前,傲然道:“神捕府查案!將你們這幾日請來的護衛全都叫過來,我要一一盤問!”
杜少清抱拳欠身,試探著道:“不知大人查的是什麽案子?”
連城冷笑道:“是不是我也得叫上你一句大人?”
杜少清腰彎的更低,低聲道:“在下不敢。”
連城喝道:“不敢就閉上你的嘴,還不趕快去叫人!?”
杜少清立刻躬身倒退出去,身邊那幾個黑衣劍客卻是被連城叫住:“等著,這幾人就別走了,正好讓我盤問盤問。”
夜色已臨,月光下盡是梅花。
風冷,花香,人卻依舊杳無蹤跡。
宇文夏心裡忽然生出一種很不安的感覺,就仿佛同時感受到第五小樓心中的不安,他忽然開始奔跑,就像一頭瘋狂的野狼,在梅林中橫穿縱橫。
他的心就好像莫名糾纏在了一起,眼睛裡更充滿了悔恨、憤怒、恐懼。
他發誓若是還有能夠再見到第五小樓,就絕不會讓她再離開自己一步。
死也不會!
也不知穿過了幾百株梅樹,眼前忽然出現一座八角亭,亭上刻著幾三個金邊大字。
觀梅亭。
亭裡沒人,旁邊卻點著一盞燈籠,梅園距李府大宅還有很長一段距離,難道是離開的人忘記帶走?
燈籠在風中緩緩搖擺,宇文夏一伸手就將燈籠摘下。
燈籠很久,蠟燭卻很新。
宇文夏眼睛發出了光,這座亭子一定有古怪!
他將燈籠放回原處,就開始在亭子的每一個角落摸索暗門的開關。
這亭子果然有古怪,他還未摸到開關,突聽見“咯噔”一聲輕響,他立刻翻身躍起,腳尖勾在飛簷邊緣再翻身,人就已飄飄然落在了觀梅亭亭頂。
這時候,亭子靠近中間的一塊石板忽然塌陷,然後李極就飛快從裡面爬了出來,腳剛落地,石板立刻恢復原樣,竟看不出絲毫移動過的痕跡。
宇文夏並不奇怪李極會與這件事有關,畢竟他也宇文商手下的一股勢力,宇文商既然要綁走第五小樓,自然會找到李極這條地頭蛇幫忙。
亭頂有一塊瓦片被宇文夏掀開,他就透過瓦片的縫隙看下去,將那塊石板牢牢記在心裡。
李極的動作很快,宇文夏動作更快。
他提著燈籠的身影剛剛在梅林中消失,宇文夏就已翻身落在了那塊石板上,他並沒有打算找到開關,反而握住了刀。
刀光閃過的時候,石板立刻斷成兩截,順勢落進了地道,宇文夏沒有猶豫,也跟著斷裂的石板跳了下去。
地室裡寂靜的有些可怕。
突聽見“啪”的一響,是巴掌扇在臉上的聲音,是烏鴉的巴掌猛地落在第五小樓臉上,她立刻被一掌扇的橫趴在了地上,嘴角已滲出一絲鮮血。
原本虛握著劍的手,卻用力捂住了臉,另一隻手拚命拉住了衣服。
一頭烏黑散發遮在她眼前,她的眼中沒有一絲驚恐,反而燃燒著火焰般的怒意,似是在準備著等烏鴉一靠近就咬掉他的喉嚨。
烏鴉緩緩蹲了下來,伸手輕輕撫摸著第五小樓臉上發紅的巴掌印,目中似是充滿著一種扭曲的快感,甚至有一絲更扭曲的溫暖。
他忽然柔聲道:“痛嗎?”
第五小樓咬著牙不說話,她根本無話可說。
烏鴉聲音更柔,輕聲道:“最後的結果都是一樣的,你又何必做這種無謂的掙扎呢?”
第五小樓隻覺得惡心不已,忽然偏開臉,不去看他。
烏鴉緩緩揚起手,猛地落下,又是一聲清脆的響聲,巴掌又落在了第五小樓另一邊臉上,此時她的嘴角已有鮮血流了出來。
第五小樓隻覺得兩邊臉上火辣辣的疼,痛的眼眶都已濕潤,可目光卻依舊充滿火一樣的恨意。
殺了他!殺了他!我一定要殺了他!第五小樓已握緊雙拳,雙手的指甲都已刺進了手心的肉裡,她的目光也似是要刺進烏鴉的心裡。
她的手已被鮮血染紅!
烏鴉的手也沒有停下,手指在第五小樓嘴角撚過一滴鮮血,又慢慢被他放進了自己嘴裡不斷吮吸著,目中竟露出一種愉悅的快感。
第五小樓的胃一陣收縮,立刻捂住了肚子,似真的要吐了出來。
她現在終已明白,為什麽煙雨樓的有些姑娘接完客可總是一身傷痕,這世上有怪癖的人並不少見。
烏鴉還在笑,微笑著,目光更溫柔,緩緩道:“看著我不好嗎?”
這張醜臉確實沒有任何看頭,第五小樓竟忽然露出挑釁般的笑容,然後緩緩偏過頭,凝視著一旁的桌角。
烏鴉露出失望的表情,手又緩緩揚起。
第五小樓閉上了眼睛,死死咬著牙,左手彈簧般繃緊,準備等他巴掌落下來的時候立刻做出反擊。
可巴掌並沒有落下來,兩人突聽見鐵門外忽然傳來一聲清脆的響聲,烏鴉立刻分辨出,這是是石板落地的聲音。
知道這地方的人絕不多,並且這幾人絕對會以正常的方式進來,根本不需要破壞石板。
那是誰進來了?
烏鴉臉色已變了,揚起的手立刻收了回來。
第五小樓反應過來的時候,烏鴉的人就已在鐵門口,鐵門“吱呀”兩響,他的人就已消失在了地室之中。
第五小樓就像是全身脫力般倒在青石地板上,她忽然笑了出來,這笑容充滿嘲笑與諷刺。
是在嘲笑烏鴉?還是在嘲笑她自己?
她繼續輕笑著,喉嚨就忽然凝噎,眼眶中徘徊著的眼淚終已忍不住順著兩道鮮紅的巴掌印流了下來。